克洛维放松地靠在叠放的物资箱上,暗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他轻轻摇头,唇角带笑:“不对,是四个。还有一个脚步声很轻,没有说话,在右侧后方,大概三米左右的位置徘徊。”
其实有五个。第五攸默不作声地想:除了他们说的那四个,还有一个一直安静地站在车头侧前方,没有过来,但精神波动显示他正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向导没有哨兵那样超人一等的五感,他无法像他们一样精确捕捉到脚步声和其他微小的动静,但他能通过延展出去的“精神触梢”,感知到外面人的情绪。此刻,那些士兵的情绪大多还算舒缓,带着例行公事的平淡,没有特别的紧张或敌意。
但这并不能完全打消第五攸的紧张。这是他前几次跟随“银翼”队伍进入七区时未曾经历过的——以前总是光明正大地进来,一路畅通,而这次,他们是伪装非法潜入。
而关键就在于,这车斗里,除了他们几个人,还有用厚重防水布紧紧包裹、形状看不出是什么的一些大件物品。以克洛维“军火商”的身份,显然这些东西一旦被查获,绝对会惹上麻烦。
第五攸表面不动声色,精神触梢却如同最纤细的雷达,持续关注着外面的动向,内心绷着一根弦。
见他们两人的答案不一致,克洛维像是觉得有趣,轻轻打了个响指,忽然将话题引到了第五攸身上:
“看来我们意见不一。不如……让第五来当裁判?”
自从那日在会客厅得知他的本名后,克洛维对他的称呼就从“黑巫师”变成了姓氏“第五”,他甚至还“好心”地解释,说“攸”这个字念出来容易让人笑场。
第五攸当即面无表情地回敬了一句:“没关系,羡慕的话可以多喊几声。”——毕竟,一直以来,“暴君”克洛维流传在外的只有名,而无姓,这背后的意味,存心找茬的话也是很耐人寻味的。
此时克洛维忽然开口提到他,第五攸先下意识抬眼看向了坐在对面的维克托。
也不知道那天他提过之后,克洛维有没有跟这个年轻人说过什么。反正这一路上,维克托的表现极其别扭——他不是故意无视第五攸的存在,就是过度警惕,仿佛在防备第五攸会突然发难,用精神控制操纵司机,把一车人直接开进绝路……
那模样,活像一只能打但又神经兮兮的奶牛猫。
听到克洛维忽然提及第五攸,维克托也下意识地看向对面,正好就跟第五攸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躲闪开视线,整个人显得更加僵硬了。
旁边克洛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微微挑起了一侧的眉峰,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和玩味,不过嘴上一点没表现出来,仍旧说着让第五攸裁判的话。
第五攸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给出了答案:“你们两个都不对。”
克洛维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有些夸张地轻轻鼓了鼓掌,暗红色的眼眸中笑意加深,语气带着一种浮夸的赞叹:
“有你在,实在是令人太放心了。”
他的话音落下没多久,车外隐约的对话声便停止了,司机回到了驾驶座,引擎重新发动,车辆缓缓启动,平稳地驶过了关卡,期间没有任何士兵要求上车检查。
第五攸心中微微松了口气,看来克洛维早已打点好了一切,所谓的盘问真的只是“例行公事”。
车辆继续在七区颠簸不平的道路上行进,车斗缝隙外景色逐渐从相对规整的边界地带,过渡到第七区特有的、混杂着破败与畸型繁荣的景象。
//
行至半途,车辆忽然毫无预兆地再次减速,然后停了下来。
听外面隐约的动静,这次停车不像是抵达了目的地。
第五攸刚刚放松的神经立刻重新绷紧,警觉地抬起头。
下一秒,车尾厚重的军绿色篷布被人从外面“唰”地一下掀开,刺目的天光涌入昏暗的车斗,勾勒出一个逆光的、熟悉的身影。
那人动作利落地单手一撑,轻松跃上了车斗——
是兰斯!
他怎么会在这里?!
看清来人的面容,第五攸下意识皱起了眉:
以他们组织老大在合作洽谈那天的表现来看,作为对兰斯持续的震慑和挟制,不可能将接头任务交给他!
况且,那天从“暮色”俱乐部回去之后,第五攸通过不记名手机与兰斯联系时,反复强调了“暴君”进入七区的复杂性和危险性,以兰斯当前的处境不适合再与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并承诺有任何情况自己会主动联系对方的。
——不过随即,在跟兰斯那双帽檐下湛蓝色的眼眸对视上之后,第五攸有些心虚的避开了视线。
当时兰斯的回复是:
【就像你跟我说,你是在忙着向导塔的事情一样联系我吗?】
第五攸顿时语塞。
这件事上,他确实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如果他之前没有找借口隐瞒行踪,而是坦诚告知兰斯自己正在接触“暴君”克洛维,那么那天在俱乐部猝不及防的会面,虽然同样令人意外,但至少兰斯不会因为信息完全不对等而显得那么惊慌失措,甚至可能提前有所心理准备。
随后,兰斯又紧跟着追问:【你是不是要跟克洛维一起去七区?】
第五攸只能避重就轻地回复:【我也刚知道不久。】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让兰斯满意。
他立刻又问:【你有没有告诉凯特和诺曼?】
然后就在第五攸紧急思考该如何组织语言,才能让他不去找凯特核实时,兰斯仿佛已经从他的停顿中敏锐地捕捉到了真相。
下一条出现的信息,那连续不断、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感叹号,让第五攸直观地感受到了通讯另一端少年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怒火:
【你谁也不说就准备一个人跟“暴君”去七区?!!!!】
第五攸头皮一麻,赶紧补救:【我告诉诺曼了。】
这条信息发出去后,通讯器安静了几秒。然后,下一条回复跳了出来,语气看似恢复了平静,但第五攸却从中神奇地感受到一种突破文字屏障的阴阳怪气:
【哦。所以你不告诉我,也不告诉凯特,只告诉了诺曼。而他也没有阻止你?】
第五攸看着这行字,仿佛能看到兰斯帽檐下那双湛蓝色眼眸正冷冷地眯起。
他犹豫着,如果此刻告诉兰斯其实凯特也知道他要去七区(虽然是另一个版本的“知道”),究竟是会让对方稍微松一口气,还是会因为“连凯特都知道,他却不知道”而更加生气。
就在第五攸再度陷入思考,如何回复才能平息对方怒火的短暂沉默中,兰斯像是又一次从他的拖延里读出了他不愿承认的答案。
随后,通讯器里跳出了最后一条信息,语气冰冷而决绝:
【别让我在七区看到你。】
之后便再无回音。
第五攸知道,这一次,兰斯是真的生气了。
……
但已经答应克洛维的事情,如同开弓没有回头箭。第五攸终究还是跟着克洛维一起踏上了前往第七区的路途。
他本以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那么快遇到兰斯。结果没想到,这才刚进入七区没多久,就被对方直接半路“堵”在了车斗里!
看着兰斯那双在帽檐阴影下、如同淬了冰的湛蓝色眼眸直直地望向自己,第五攸一阵心虚,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结果这一移,正好就对上了旁边克洛维的目光。
只见克洛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了然——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帮他重温那天在会客室里,自己被对方“反杀”时说的话。
第五攸:“……”
他默默地、再次移开了目光,感觉太阳穴有点隐隐作痛。
兰斯显然还在气头上,胸口微微起伏,盯着第五攸的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不过,他到底还保持着基本的理智,没有当着“暴君”克洛维的面,立刻就要跟第五攸“算账”的意思。
他瞪了第五攸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视线转向了克洛维身边,那个自从他上车后就一直用警惕不善的目光盯着他的维克托。
兰斯抬了抬下巴,对维克托说道:
“你去另一辆车。给我让个位置。”
维克托原本就因为兰斯的突然出现和与第五攸之间那明显不寻常的气氛而暗自戒备,此刻听到这近乎驱赶的命令,当即嗤笑一声,年轻人桀骜不驯的脾气也上来了,毫不客气地回敬了过去:
“你怎么不自己去另一辆车?”
-----------------------
作者有话说:计算了一下到完结的所有剧情需要的章数,感觉这两个月我得一日不落的连更才行[化了]
第272章 混乱2
01
维克托那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和反击,如同在已经烧热的铁板上又泼了一勺滚油,让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达到了沸点。两个同样年轻气盛、同样在黑暗世界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哨兵,仿佛下一秒就要不顾场合地动起手来。
在第五攸准备干预之前,一个冰冷的声音先他一步响起,如同鞭子般抽散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维克托。”
克洛维只是淡淡地叫了一声名字,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声音里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原本一脸凶狠不服的维克托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他看了一眼脸色平静无波的老板,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下了头。
克洛维接着说道:“给我们的‘客人’让个位置。” 他特意在“客人”二字上微微加重,暗红色的眼眸扫过兰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有所指地说:
“作为我重要的合作方,‘七区黑手党’还是当得起这份面子的。”
这话既是对维克托说的,更是对兰斯的警告——他能坐在这里,倚仗的是他背后组织的名头,而非他本人。
维克托咬了咬牙,没再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与兰斯擦肩而过时,故意用肩膀撞了对方一下,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兰斯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回击的冲动,只是抿紧了唇,默不作声地走到克洛维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车辆再次启动,颠簸着向前行驶。车斗内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古怪和压抑。
第五攸和兰斯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堆放的部分物资,各自都有一肚子的问题、担忧和未消的怒气想要倾泻,却又因为克洛维这个“外人”在场而不得不强行压抑。
而克洛维,此刻完全是一副饶有兴味的看戏姿态。他靠着车壁,目光在第五攸和兰斯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默剧。甚至在第五攸忍不住看向他,眼神中带着无声的愠怒时,他还故意挑了挑眉,表情分明在说:“快开始吧,可以当我不存在。”
就这样,一路维持着这种沉默而古怪的气氛,车辆终于缓缓驶入了目的地——一个位于第七区相对边缘的临时驻点。
//
驻点看上去十分正规且专业,与外界的混乱破败形成了鲜明对比。它依托几栋半废弃但结构尚算完好的旧厂房改建而成,外围设置了简易但有效的防御工事和瞭望哨。内部区域划分清晰,有物资堆放区、车辆停放区以及生活休息区。搭建起来的帐篷排列整齐,虽然简洁,但保暖和防护性看起来都不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机油、尘土和紧张秩序的特殊气息,显示这里并非乌合之众的聚集地,而是有着严格管理和明确目的的临时据点。
车辆停稳后,克洛维率先利落地跳下车,立刻有几名早已等候在此、气息精悍的下属迎了上来,低声向他汇报着什么。他脸上的懒散神色已经完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冷厉,显然,有大量的事务需要他立刻处理和决断。
他终于没时间再关注第五攸和兰斯之间那点“私事”了。
第五攸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边,没有立刻离开意思的兰斯,迟疑了一下,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你不用去替你们组织,打探一下这里的情况吗?”
兰斯湛蓝色的眸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语气硬邦邦地解释道:“我作为合作方的代表,就该有‘外人’的自觉。在别人的地盘上到处乱探,是想故意找茬吗?”
第五攸被他噎了一下,自知理亏,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见兰斯依旧双手抱胸,帽檐下的侧脸线条紧绷,写满了“我很生气”的冷厉,第五攸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说话吧,”第五攸放软了语气,带着认错般的诚恳,“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
第五攸有一个难得的优点,在确认自己犯错之后,认错态度非常端正,知错认错得很到位——至于会不会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背风处,第五攸站定,面对着依旧脸色不善的兰斯,认真地开始了他的“坦白”。
他首先为自己隐瞒行踪、独自涉险的行为道了歉:“对不起,兰斯。我不该瞒着你,擅自跟克洛维来七区,让你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