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一直到坐下之后,第五攸一直保持着沉默,他的身体微微紧绷,精神力高度集中,既警惕着周围环境的不稳定,也防备着眼前这位莫测的伯爵。
安斯艾尔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和戒备,他先是姿态优雅地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歉意:“请原谅环境的简陋和……异常。仓促之间,只能构建出这样一个勉强能避开‘规则’注视的临时空间。在这里,一些被‘世界’本身限制或屏蔽的信息,可以相对安全地交流。”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着第五攸的神色,然后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道:“但在解释具体情况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塞缪尔之前利用漏洞脱离了监管。根据我的判断,他脱离后的首要目标,应该是来见您。他……找过您了,对吗?”
第五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抿紧了唇。
安斯艾尔从他的细微反应中得到了答案,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果然。那么,想必在那次之后,您在这个‘世界’里,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的身影了,对吗?”安斯艾尔继续问道,语气很确定。
第五攸心中一动:他其实一直有用“观测”监视塞缪尔,但画面中始终是塞缪尔安静地待在单人牢房里的景象。
而听安斯艾尔此刻的意思,那大概率只是个幌子,他本人已经不在‘游戏’里了。
“外面出了什么新的变故?”虽然是疑问句,但第五攸的语气却很笃定。
安斯艾尔略顿了一下,然后赞赏地笑道:“真是敏锐啊……您猜得不错。”
安斯艾尔微微倾身,双手指尖相对,放在膝上,这是一个略显郑重的姿势:“就在几天前,我动用了一些非常规渠道,查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动向,事态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严重。因此,我才不得不紧急‘开辟’了这样一个简陋的临时空间。”
他解释了一句,随即言归正传:“具体的情况,用语言描述可能不够直观,也难以让您立刻理解其严重性。所以,我为您准备了一份……‘影像证据’。”
说着,安斯艾尔略微抬起了右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能量汇聚的嗡鸣响起。
紧接着,在他手掌上方约半米处的空中,一个边长约四十厘米的、边缘散发着淡金色微光的悬浮方形画面,清晰地浮现出来。
画面起初有些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老式屏幕,但很快稳定下来。
第五攸的视线落在画面上,仅仅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到极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画面中,一个目测超过两米高的圆柱形透明培养容器,容器外侧原本似乎覆盖着某种防护罩或遮挡物,但此刻被掀开了一角。
透过那一角,可以看到,容器内部充满了某种淡蓝色的、半透明且微微发光的溶液,溶液在某种设备的作用下缓缓流动、循环。
而在这溶液的中心,静静地悬浮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男性躯体,身形修长,十分清瘦,黑色的短发在液体中微微飘散。他双目紧闭,面容……
是第五攸自己!
第五攸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脸上血色尽褪。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恐惧与荒谬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失声开口,声音因为极端的情绪波动而有些变调:“这是——?”
话未说完,便被安斯艾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
“冷静,第五攸阁下,”安斯艾尔的声音如同清泉,试图安抚他剧烈的情绪波动,但眼神同样凝重:“请您仔细看,并听我说完。这并非一具真正的、自然的人类躯体。根据我得到的情报分析,它是一具利用生物技术、在实验室中培养出来的‘仿生躯体’。”
“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大约在一个月前,”安斯艾尔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第五攸心上:
“然而,就在拍摄后不久,关于这具仿生躯体的所有研究数据和实体去向,都被最高级别的权限加密和掩盖,从常规记录中彻底抹去。而能够做到这一点,有动机、也有能力进行如此禁忌研究,并且对‘您’……”他暗含同情地看了第五攸一眼:“……抱有如此极端且特殊兴趣的人,他的名字,我想,我们已经能够猜出来了。”
无需安斯艾尔明说,那个名字已然呼之欲出,如同最阴冷的毒蛇,缠绕上第五攸的心头——塞缪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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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波流感真厉害,全家都中招了,好难受。
第302章 严峻2
01
安斯艾尔能够非常清晰地看出第五攸此刻的惊悚与动摇。
作为一位能够自主构筑“精神屏障”的顶级哨兵,安斯艾尔对外界的情绪探查能力受到一定抑制,但他依然能够感知到,从第五攸身上骤然迸发出的、几乎能称得上失控外溢的精神力波动。
那些无形的“精神触梢”不受控制地膨胀、颤动,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具攻击性的锐利感,如同受惊的刺猬竖起了满身尖刺。
然而,他冷静下来的速度快得惊人。那失控边缘的精神波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摁压下去,迅速收敛、平复,只留下眼底深处难以消散的冰寒与凝重。
第五攸的目光注视着悬浮画面中那具浸泡在淡蓝色溶液里的、与自己酷似的仿生躯体上。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周围空间裂隙的生成与愈合都循环了数次。
当他再度将视线投向安斯艾尔那双仿佛永远都从容不迫的海蓝色双眸时,第五攸能感觉到自己最大的疑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防线。
但他忍住了。
第五攸最接近失控的一次,是在与诺曼摊牌、直面游戏真相的时候,既有对诺曼的信任作为催化剂,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触及核心疑问——此刻,他要感谢那次“预演”,让他在面对安斯艾尔这位更加莫测、信息量更大的“知情者”时,还能维持住表面上的镇定,控制住那股想要不顾一切追问的急切。
第五攸开口,声音因为竭力保持平稳而显得有些干涩,向安斯艾尔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塞缪尔……到底是谁?”
安斯艾尔眼中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讶异,没想到第五攸在如此冲击下,第一个问题竟然是问塞缪尔。但他立刻做出了回应,语气平稳而客观:
“塞缪尔·罗伊斯,是这个名为‘阿卡迪亚’的沉浸式虚拟现实世界的首席架构师与核心研发者之一。他是一位……可以说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在精神意识映射、神经接口技术与超维信息结构领域都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阿卡迪亚’是人类第一次实现近乎完美的意识上传与感官模拟。”
阿卡迪亚……意识上传…… 第五攸忍住不让自己顺着这些词进行深入联想,问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么,你又是谁?”
安斯艾尔右手微微抬起,姿态优雅地虚按在胸前,脸上带着一抹轻笑:
“我的真名就是安斯艾尔·斯图亚特,现实中的身份,也基本与这个世界里的身份一致。至于为何会在此……您可以理解为,在这个由数据与规则构成的‘世界’里,个体‘披露’或‘携带’的真实记忆与信息越多,世界底层协议对其的识别度与‘兼容性’就越高,相应获得的‘活动权限’与‘自由度’也越大。”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第五攸:“关于这一点,对比诺曼、我,以及塞缪尔,想必您已经有所察觉。”
第五攸闻言,心中迅速闪过对比:诺曼基本是自由行动,安斯艾尔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夏月庄园,而塞缪尔则是几乎无法离开监管处的单人牢房。
这些侧面印证了安斯艾尔的说法,让他初步相信了安斯艾尔的基本情况属实。
但第五攸看着安斯艾尔,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安斯艾尔与他视线相接,略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用那种平缓而清晰的语调说道:“至于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简单来说,我现在是塞缪尔以及‘阿卡迪亚’项目的投资人。”说到这,他自嘲地笑了笑:“虽然,并不是很有话语权的投资人。”
但你这个理应跟塞缪尔站在一边的投资人,却在帮助我……
终于,话题到了不解决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就无法再推进下去的地步。
第五攸注视着安斯艾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意识深处、构成他所有迷茫与存在焦虑根源的问题:
“我,到底是谁?”
安斯艾尔坐姿未变,但整个人的态度都变得更加郑重了一些。他迎着第五攸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请恕我冒昧,但根据我所知的一切,您的存在的确是一件绝无仅有的‘作品’,就连你的缔造者,都未能预想到你所能达到的高度。”
他的用词让第五攸的眉头微微皱起。正欲追问更多细节,却见安斯艾尔忽然神色微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抬起头,视线投向虚空中的某处,眼瞳中闪过一丝凝重。
紧接着,周围灰蓝色空间的稳定性似乎急剧下降,那些黑色的空间裂隙生成和消失的频率陡然加快,范围也在扩大,整个空间发出了更低沉的、令人不安的嗡鸣和震颤。
安斯艾尔迅速收回目光,转向第五攸,脸上带着真切的歉意:“抱歉,看来这个临时空间的‘寿命’已经快到极限了,外界的‘规则’排斥正在加剧。”
他的语速加快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镇定:“虽然目前情况不容乐观,但还请稍安勿躁。我会尽快寻找更稳定的方法,安排下一次能够安全交谈的‘见面’。在此之前,请务必保重,提高警惕。”
他的话音刚落,第五攸便感到一股无形的推力,并非来自安斯艾尔,而是来自这个空间本身,温和但不容抗拒地将他“送”向那扇简陋的木门。
门悄无声息地向外打开,他踉跄了一下,退回到了那条阴暗冰冷的走廊里。站稳之后,第五攸立刻朝门内看去,只见安斯艾尔的身影在迅速变得模糊的灰蓝色光影和频繁闪现的黑色裂隙中,对他微微颔首致意。
下一秒,木门“砰”地一声自动关拢。
紧接着,那扇刚刚关闭的简陋木门,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迅速与周围粗糙的大理石墙壁“融合”在一起。木质的纹理淡化、消失,最终,墙壁恢复了一片完整的、毫无缝隙的粗糙石面,仿佛那扇门,以及门后那个不稳定的异常空间,从未存在过。
//
在跟随管家离开那条偏僻走廊的返回路上,“意识频道”内,系统的电子音忽然响起:
【他说的大体上是事实,但并非全部的事实。】
【无需对此过度在意或焦虑。你的重点应该放在分析他的行为逻辑与潜在意图上,并保持必要的警惕。】
【无论如何,记住我说过。前期所有必要的准备已经完成,一个月之后,当前困扰你的一切——身份、记忆、威胁,都将得到彻底的解决。请保持耐心与稳定。】
系统的话……真是让人充满了吐槽的欲望。
在刚刚得知如此颠覆认知、涉及自身存在根本的恐怖真相后,轻描淡写地让人“别在意”?
声称有“更好的办法”和“彻底解决”的方案,却又对具体内容讳莫如深,只用一句“一个月后”来搪塞?
然而,第五攸没有反驳或追问系统。
因为,跟安斯艾尔说出的事情相比,他没有说的部分更令第五攸在意:
假如所有的“外来者”,都是以“意识上传”的形式存在于游戏世界。那么,在现实世界,他们也理应拥有一个承载意识的、真实的物理躯体——他们各自的身体。
可是,哪怕已经给他看了那具与自己容貌酷似的“仿生躯体”,安斯艾尔却自始至终,绝口未提他真正的身体现在何处,状况如何。
安斯艾尔用“作品”来指代他。这个词,冰冷地暗示着,他可能已经不具备通常意义上的独立人格与生命历程了。他最初于游戏世界苏醒时,系统对他的宣告——“你已死亡,现在是以意识的形式存在于这具游戏的身体内”,这句话……似乎并不是骗他。
第五攸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迷茫,如同行走在浓雾之中,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归途。
02
第五攸低沉的情绪在看到等候在外面的克洛维时,便打上了一个逗号。
克洛维正坐在驾驶座里,似乎似乎在打电话,看到第五攸的身影出现,收起电话开门下车。
他先是快速而仔细地扫过第五攸全身,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然后,目光才转向跟在第五攸身后半步、恭敬垂首的管家,唇角带着一贯娴熟而懒散的笑意:
“看来我们‘黑巫师’托你的主人照顾了。代我向伯爵阁下问好。”
管家立刻深深欠身,态度恭谨:“克洛维先生言重了,能接待‘黑巫师’阁下是我们的荣幸。您的话语,我一定带到。”
这番自然随意的应对,大概任谁也想不到,他在下车之前还在命令手下调查夏月庄园及其主人“安斯艾尔·斯图亚特伯爵”的底细,并且一无所获。
克洛维觉得这事有点邪门了。“黑巫师”认识一些他意想不到的人,这很正常。但他认识一个身在联合政府首都核心区域,却以克洛维掌控的情报网络,几乎查不到任何实质性信息的人,这就非常不正常了。
返程的车上,第五攸陷在后座里,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他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低压和沉寂,与平时那种清冷的平静不同,此刻更像是一种消耗过度、心事重重的疲惫,以及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迷茫。
克洛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那双黑沉剔透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窗外的流光,却空洞得没有焦点。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克洛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开心?”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自然,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关心。但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第五攸完全懒得回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克洛维似乎也并不指望他回答。红灯转绿,他平稳地启动车子,目光注视着前方道路,唇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用一种仿佛宣布什么有趣事情的、略带愉悦的语调,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