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达一楼,门滑开,首都塔大厅夜晚的冷白光倾泻进来,与电梯内的光线交融。大厅此时很空旷,只有寥寥几个加班晚归或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往来,当他们三人走出电梯时,不可避免地吸引了目光。
第五攸的“黑巫师”形象本身就极具辨识度,而跟在他身后,发色雪白、左臂受伤、身上还带血的丹尼尔,更是扎眼。
惊讶、好奇、防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从那些匆匆一瞥的眼神中泄露出来,有人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远离,有人则忍不住驻足回望,低声与同伴交谈。
凯特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他们这样毫无遮掩、也无法遮掩地穿过大厅,等于是在向所有潜在的耳目宣告:今晚出了大事,“黑巫师”带走了一个非同寻常的“人”。
消息根本不用等到明天,恐怕几分钟后就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首当其冲就是马歇尔。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快走两步与第五攸并行,压低声音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
“Dr.陈会派车来接我们。”第五攸回答。
凯特微愣,随即看了一眼丹尼尔的左臂,恍然:“也对,他得先治疗……”话虽这么说,心中的忧虑却并未完全放下。
带着这份忧虑,他们走出首都塔宏伟却冰冷的大门。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都市特有的气息。一辆低调的白色轿车已然停在路边,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Dr.陈儒雅却带着凝重神色的脸,。
他居然亲自跟车来了。
“上车,”Dr.陈没有多话,简洁地示意。
凯特连忙拉开车厢侧门自己先坐到最里面,第五攸解除了之前的命令让丹尼尔上车,他这才动作略显僵硬地钻进车厢,坐在了中间的座位上。
第五攸最后,上车前,他转头朝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点了点头。
那辆黑车安静地停在那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在第五攸目光投去的时候,它亮了一下大灯作为回应,随即熄灭,引擎轻响,缓缓滑入车流,率先驶离了。
车辆平稳启动,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02
Dr.陈从副驾驶座转过身,目光先是快速扫过第五攸,确认他无恙后,便落在了丹尼尔身上。
他的视线在丹尼尔的脸上,以及那明显变形、累累青紫的左臂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作为经验丰富的医生,他瞬间就能判断出那是严重的钝器伤或扭转伤,肯定是骨折了。更让他注意的是丹尼尔那种完全不同于普通伤患的漠然神态,仿佛那触目惊心的伤势和可能存在的剧痛与他无关。
Dr.陈没有立刻询问,只是看向第五攸,声音带着关切:“你今晚还要去哪里吗?”他看得出第五攸眉宇间深藏的倦色。
第五攸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丹尼尔身上:“我留下来陪他。”
车厢内暂时陷入沉默,只有车辆行驶的细微噪音。
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倒退,在丹尼尔苍蓝色的眼瞳中投下破碎而迷离的光影,第五攸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丹尼尔,对上了少年立刻侧头回望过来的目光。
那眼神依旧空茫如天空之境,但第五攸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近乎本能的期待。
丹尼尔在等待一个明确的指令,一个可以让他理解当前处境、知道自己该如何行动的“命令”。就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完成上一个任务后,进入了待机状态,等待着下一个输入。
一瞬间,第五攸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虽然救出了丹尼尔,将他从即时的毁灭和持续的虐待中带离,但随后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比单纯“救援”复杂无数倍的难题。
丹尼尔不是普通的少年,甚至很难用“人”的标准去简单衡量。他是一具被精心锻造、扭曲成长的“人形兵器”,他的认知、情感、行为模式都建立在非人的实验和残酷的训练之上。
反抗销毁和杀死哈利法克斯,或许是他潜意识深处“自我”的一次极其原始和暴烈的迸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拥有了健全的、足以应对正常世界的思维和情感能力。
直到此刻,第五攸才有了“他救了一个人,并且需要对这个人的未来负起责任”的实感。
而眼前的丹尼尔,显然需要漫长的引导、调整,甚至可能是艰难的重建。
那么,就从最基本的告诉他之后要经历的事情开始吧。
“丹尼尔,”第五攸开口,声音比平时放缓了一些,试图传达出一种平和的意味:“我们现在带你去医院,治疗你手臂的伤。”
然而,这句既非提问又非命令的话落在丹尼尔的耳朵里,却产生了奇异的理解困难。
“治疗手臂的伤”——他接收到了“手臂”和“伤”这两个关键词。在他的经验里,“伤”是需要被处理的负面状态,处理方式通常由研究员或训练员指定,可能是注射药物、进行器械修复、或者……在极端情况下,自行处理以保持战斗效能。
而“带你去医院”——“医院”是一个陌生词汇,但“去”意味着移动和抵达某个地点。
指令呢?具体的“治疗”和“去”的指令是什么?要怎么做?
第五攸看着丹尼尔空茫中带着一丝困惑的眼神,意识到对方可能没有完全理解。
他尝试着鼓励,用目光示意:不懂可以问出来。
丹尼尔呆呆地与第五攸对视着,大脑在有限且扭曲的认知库中飞速检索匹配项。眼神?等待?没有具体指令……结合之前“治疗伤”的模糊指向……一个在他逻辑里“高效”、“直接”的方案迅速成型——消除“手臂伤”这个负面状态。
于是,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丹尼尔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脸上也没有任何痛苦或犹豫的表情,右手猛地抓住了自己左臂肘关节上方明显畸形肿胀的部位。然后,在第五攸瞳孔骤缩和凯特惊骇的注视下,他用力一扭一扳!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中带着细微碎裂感的脆响,在寂静的车厢内陡然爆开!那是断裂的骨骼断面被暴力强行扭转、试图复位的恐怖摩擦声!
“住手!”Dr.陈骇然转头,厉声制止:“这样会造成更严重的二次伤害!”
就连司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可怖声音惊得方向盘一晃,车辆轻微颠簸了一下。
丹尼尔却仿佛对那可怕的声响、Dr.陈的喝止、可能加剧的伤势都毫无所觉。他松开了手,左臂以一种依旧不自然但似乎“直”了一些的角度垂下。
他抬起头,苍蓝色的眼瞳直直地看向第五攸,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眼神里那种“完成任务”般的期待感却清晰可辨——仿佛在说: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了?
剧烈的疼痛显然存在,但他身体的控制系统和痛觉忍耐阈值早已被改造得异于常人,此刻除了额角渗出的一层极其细密的冷汗——这可能是剧烈生理反应而非主观痛觉的表现,他看起来平静得可怕。
第五攸只觉得一股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看着丹尼尔那带着一丝“求认可”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拧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情绪,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斟酌过的指令:
“丹尼尔,听着。从现在开始,关于你身体的一切处置,必须听从我的指挥。没有我的明确指令,不要再做任何类似的事情,明白吗?”
对于丹尼尔目前的认知水平,清晰、直接、带有强制性的指令,或许比复杂的解释和温柔的鼓励更有效。
丹尼尔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接收这条新指令,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迅速而明确。
“很好。”第五攸吐出一口气,转向面有余悸的Dr.陈:“到了之后请尽快安排检查和处理,他的情况……比较复杂。”
Dr.陈神色凝重地点点头,立刻通过车载通讯低声联系医疗中心做好准备。
凯特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胸口发闷,对丹尼尔的“非人感”有了更深一层、更令人心悸的理解。这不仅仅是他外表的漠然和空洞,更是他行为逻辑底层那种与常人截然不同的、冰冷而残酷的“解决问题”方式。
车辆加速,朝着Dr.陈的私人医疗中心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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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中心的检查和处理过程漫长而细致。
X光显示丹尼尔的左臂尺桡骨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和骨裂,之前的暴力“正骨”又造成了额外的损伤和移位。医生对此进行了复位和固定,过程中丹尼尔异常配合,或者说,异常“静止”。
他完全听从“不要动”的指令,对麻醉剂的需求也显著低于常人,只有在器械触及最深处的伤损时,身体才会产生一些本能的、细微的肌肉震颤,但他的表情始终是一片漠然的空白。
处理完伤势,安排了一间安静的病房,时间已近凌晨。
病房里灯光柔和,两张单人床并排摆放,中间隔着床头柜,消毒水的味道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洁净的、略带凉意的空气。
“躺下,休息,”第五攸对丹尼尔说,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床,这是一个明确的指令。
丹尼尔立刻走到床边,动作标准地平躺下去,双手放在身侧,眼睛望着天花板,仿佛一具被摆放好的人偶。
第五攸看着他这副完全听命行事、适应良好的样子,心里那阵疲惫和无力感再次涌上:救他出来,不是为了得到一个温顺、高效的“兵器”。可该如何唤醒、帮助他构建一个真正的“自我”?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面对:马歇尔那边的交涉、研究院后续可能的动作、丹尼尔身份的遮掩与安置……第五攸按了按眉心,强迫自己清空思绪。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短暂的几个小时。
他躺到另一张床上,关了灯。病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寂静弥漫。第五攸能听到自己轻缓的呼吸声,以及……隔壁床上,丹尼尔那几乎微不可闻的、过于规律的呼吸声。他听起来没有睡着,只是保持着一种绝对静止的待机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短。半睡半醒间,第五攸忽然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一个带着凉意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来到了他的床边。
第五攸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动,只是将“精神触梢”悄然蔓延过去。
是丹尼尔。
第一次脱离既定轨道的少年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幼兽,在黑暗中迷茫而懵懂,他一点点地蹭到了第五攸的床边,然后,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将身体蜷缩起来,轻轻贴在了第五攸的手臂外侧,脑袋甚至无意识地蹭了一下第五攸的手肘。
他非常安静,但第五攸能清晰地感觉到,贴着自己手臂的那具单薄身体,正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着。那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更像是一种深植于本能、脱离了熟悉环境和明确指令后产生的不安和应激反应。
他杀死了哈利法克斯,他反抗了销毁,他离开了那个唯一熟悉的——哪怕是地狱的地方,现在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周围一片黑暗和寂静,没有新的指令,也没有被摆弄和安排,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种源自存在根基的动摇和茫然,化作了身体最原始的反应。
第五攸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推开丹尼尔,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被丹尼尔贴着的手臂,然后,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意味,落在了丹尼尔微微弓起的后背上。
动作很轻,甚至有些僵硬,对于不习惯与人亲密接触的第五攸来说,这已经是勉强。
然而,奇迹般的,在他手掌落下之后,丹尼尔身体那细微的颤抖,渐渐地平息了下去。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蜷缩贴近的姿势,但整个身体的紧绷感似乎松了一丝。
苍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睁开着,倒映着窗帘缝隙的微光,里面那片空茫的冻土,仿佛被这笨拙的触碰,注入了一缕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
他依然不懂什么是温柔,什么是安全感,但身体的本能却记住了这个触碰带来的、奇异而陌生的“平静”。
第五攸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生疏的安抚动作,直到丹尼尔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而均匀,真正陷入了沉睡。他自己却睡意全无,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感受着手臂下传来的体温。
前路未定,荆棘密布。但至少这一刻,这个从地狱里被他硬生生拖出来的少年,得到了一点点或许他此刻还无法理解的、属于“人”的慰藉。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而病房内,一种沉默的、全新的情感连结,在这黑暗与无声的触碰中,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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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庆祝新年!庆祝全勤!庆祝丹尼尔重获新生!
大家新的一年快乐!
第329章 丹尼尔13
01
晨光透过医疗中心病房素雅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
第五攸的意识如同沉静水底的鱼,缓缓浮上水面。他没有立刻睁眼,先是在一片朦胧的清明中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状态——出乎意料,竟然不算太糟。精神的疲惫依旧存在,但并非那种透支后的虚脱,身体也没有预料中的沉重酸痛。
思绪飘忽间,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然后,他下意识微微偏头,目光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干净的苍蓝色眼瞳。
丹尼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保持着昨夜最后蜷缩的姿势,脸朝着第五攸的方向,看着他,偶尔眨一下。少年的眼神依旧缺乏普通人的情绪层次,但里面少了些空茫,多了几分……专注?
因为“精神触梢”被死死锁在未完全成型的“精神图景”深处的缘故,丹尼尔的存在感低得惊人。如果不是视线相对,第五攸完全无法感知他醒着,更不知道他这样看了自己多久。
第五攸没有立刻起身,平静地与丹尼尔对视了几秒。少年的瞳孔里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然后,他声音微哑地开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