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迫自己进入状态,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而冷峻,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一场涉及亲密关系的对话,而是一场决定生死的作战会议。
他挺直背脊,在第五攸示意下坐在窗边的单人椅上,目光直视第五攸,用尽可能平稳、客观、条理清晰的语气,将安斯艾尔的提议和盘托出:
“今天安斯艾尔·斯图亚特私下找了我。他声称,为了应对塞缪尔可能采取的极端手段,更好地保护你的安全,他建议……我和你,尝试在游戏内建立‘哨向连结’。”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观察着第五攸的反应。
出乎他意料的是,第五攸脸上对这个话题并没有露出惊讶,只是安静地听着,黑眸深处掠过思考的光芒。
诺曼顿了顿,耿直地告知道:“他说知道我现在不会轻易相信他,让我可以先把他的建议告诉你,由我们商量之后,再决定是否要实行,或者如何调整。”
第五攸本来在怀疑,为什么安斯艾尔不直接跟他说,反而要私下找诺曼转达?这种行为本身就带着一种刻意的“中介”意味,似乎想在诺曼跟他之间牵连起某种关系。
但他随即想到,与安斯艾尔会面时,自己因为得知“真相”冲击过大,后续的交谈几乎无法进行,会面仓促结束。安斯艾尔选择另找时机通过诺曼转达,虽然有些冒昧,但并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至于诺曼说的这些事,系统已提前告知了他类似的消息,甚至他们为此所做的“准备”都是一样的——只不过系统准备的对象是克洛维,而安斯艾尔建议的对象是诺曼。
因此,第五攸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诧异或激烈反应。
他只是微微蹙眉,用一贯理性分析的口吻回应,给出了一个听起来非常合理、且主要基于技术层面考量的理由:
“在游戏内建立‘哨向连结’……不一定能够成功。毕竟这里的一切本质是数据模拟,真实的‘哨向连结’涉及更深层的意识交互,模拟环境能否完美复现还是未知数。即便侥幸成功,也无法预测会带来什么样的后遗症,会不会对你的意识稳定性造成影响。”
他抬起眼看向诺曼,语气认真:“而且,我认为塞缪尔更可能采用的计划,或许是创造机会,让你们三人——你、安斯艾尔和他自己——同时出现在我身边一定范围内,利用三角定位原理来锁定我的坐标,进行捕捉。这种基于现成技术逻辑的手段,比依赖一个未经证实的‘虚拟哨向连结’,更具成功的可能性,风险也相对可控。”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完全站在客观风险评估的角度,丝毫没有涉及这个提议背后可能蕴含的、关于两人关系的任何暗示或情感考量。
诺曼听着,心中那丝因安斯艾尔话语而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期待,如同被细针轻轻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混杂着对自己竟抱有这种期待的羞耻,瞬间涌上心头。
他的眼神下意识地闪避了一下,虽然很快调整过来,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那瞬间的细微变化,并没有逃过第五攸的眼睛。
第五攸看着诺曼那强自镇定的模样,再联想到他在门外时的异常表现,以及刚才提到“哨向连结”时那份过于刻意的严肃……
他知道,诺曼对自己……不仅仅是在游戏内建立起的战友信任,还有着更深的情感。而安斯艾尔的提议,无疑触碰甚至挑动了这份情感。
一股歉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上第五攸的心头。
他现在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第五攸清楚地意识到,他与诺曼之间,已经横亘了一道无比坚实的隔阂。
诺曼是现实世界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真实的过去和未来。
而他……
他无意隐瞒或欺骗诺曼。关于自己身份的真相,他迟早需要告诉这些与他羁绊渐深的人。
但是……刚刚知晓一切,连他自己都还在努力消化和重建认知的此刻,他真的没有勇气,也没有准备好,去向他们开口坦白这一切。
那份歉疚,不仅源于可能无法回应的情感,更源于他“非人”的本质,以及随之而来的、注定无法平等的未来。
诺曼并没有让失落情绪困扰自己太久,他很快调整过来,注意力迅速集中到第五攸提出的另一个更现实的威胁上——坐标锁定。
森绿色的眼眸中锐光一闪,诺曼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定:“如果你判断塞缪尔更可能采用这种方式,那么我继续留在你附近,本身就是风险因素。”
他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我立刻动身,前往第七区。在解决这个威胁,或者找到更稳妥的应对方法之前,我会尽量避免出现在你周围,避免给塞缪尔创造机会。”
他的决定如此迅速,如此利落,全然以第五攸的安全为最优先考量,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难得的,第五攸第一次有种跟不上别人节奏的感觉:
“你先等等,不用这么担心,我也……有些办法能够规避,还不至于到这地步……”
第五攸的挽留让诺曼心里升起暖意,但随之是更加坚定的决心:“没关系,我先行动,有什么变动再告诉我就好!”
第五攸实在被这行动力MAX的哨兵搞得难以应付,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这样付出,于是退了一步:“至少等过两天好吗?我也才刚知道这些事情,现在也需要考虑。”
诺曼略微思索之后,点点头表示听他的。
第五攸:心里松了一口气……
应该说,虽然诺曼让第五攸有些应接不暇,但他果决的行动也确实带动了第五攸状态的恢复,产生了一种自己不能这样颓丧的自觉,立刻便准备把跟安斯艾尔的下一次会面敲定。
然而,让两人都没有预料到,同时也一定程度打乱了他们后续的行动的是
——第五律忽然再次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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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觉这一章的互动可以幻视铲屎官与猫猫。
猫:只是呼吸~
铲屎官:手段了得!
第357章 最后的解谜4
01
当人遭遇重大的认知变故后,心态往往会经历剧烈的震荡。
在这种震荡中,很容易产生一种疏离感,觉得周围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遥远,甚至带上一层不真实的虚幻色彩。
如果此时还有余力去想的话,可能就会陷入迷茫,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些“往日”的人和事,不知该如何用那双看待世界已然不同的眼睛,去继续与他们相处。
但实际上,大概率也只是依照惯性,如同平常一样相处。
因为“该如何以新的心态与周围人相处”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令人不知所措的难题。主动打破惯性的外壳,需要额外的勇气和清晰的规划,而一个刚刚被颠覆了认知的人,往往这两样都暂时匮乏。
而第五攸在有余力思考这些问题之前,因为诺曼的突然造访——带着安斯艾尔那冒昧的提议,以及他自身那份欲言又止、最终却化为果断远离以保护他的行动,像一根结实的绳索,将他从自我认知的漩涡边缘拽了回来。
似乎一切都未曾改变。
诺曼依旧是那个诺曼,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关心,会因被触及情愫而动摇,也会为尊重而克制,带着一颗让人不忍伤害的真心。
这份炽热的情感,对于仍在迷茫与余震中摇晃的第五攸来说,像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让他那几乎要脱离现实轨道的意识,重新感受到脚踏实地的重力。
因此,当安德森过去开门,看到是一个“病弱程度超级max版本的第五攸”,有些慌张地跑回来跟他说时,第五攸的情绪其实并没有多大触动。
他正在经历一种奇异的抽离与平静。一部分的他仍在消化那些颠覆性的真相,另一部分的他,却被惯性裹挟着,自然地应对着眼前熟悉的人和事。
此刻正是晚餐后不久,客厅弥漫着一种松散而温馨的氛围。梅尔维尔在洗碗,厨房传来水流声和瓷器碰撞声清脆声,艾米丽和阿瑟坐在沙发上彼此闲聊,准备过一会儿上楼的诺曼倚在扶手边。
听到安德森的通告,诺曼、艾米丽、阿瑟三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原本的动作,呈现出一种略带僵硬、又假装若无其事的状态,目光下意识去看第五攸的反应。
攸的孪生弟弟第五律……明明上一次已经不欢而散了,这次来又是为了什么?
第五攸忽然听到这个消息也略顿了一下,但他甚至先安抚了安德森:“没关系,那是我弟弟,让他进来就好。”
他的镇定仿佛有某种感染力,安德森松了口气,完全没留意其他人的视线就跑门边,邀请对方进来。
在等待与第五律见面的短短一分钟里,第五攸想到,上一次会面直到结束,对于第五律转达给他的母亲临终前想见他的愿望,自己并没有给予明确的答复,而第五律当时沉浸在自身的痛苦与愤怒中,也没有顾得上追问。
那么,第五律忽然再次前来,可能是母亲的情况更加糟糕,甚至……已经离世,他是来传达最终的遗言,或通知葬礼的安排的。
但在知道这一切的真相,知道他的家人只是被系统设计出来的“工具人”,实际并不存在也从未存在过之后……他该如何面对第五律呢?如何……在面对家人的痛苦与磨难?
所幸,他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这种无解的茫然中,第五律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他依旧穿着那身与季节格格不入的厚外套,枯瘦的身体简直是勉强支棱在衣物里,与周围这温暖明亮、充满生活气息的环境相比,散发着格格不入的阴冷与病气,更显瘦弱可怜。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第五律此刻的状态。
他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昭示着极度的疲惫和睡眠匮乏。然而,与此形成反差的是,他那双本该疲惫不堪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摄人,那是一种混杂了亢奋、偏执、以及某种癫狂的光芒。
他对客厅里的其他人视若无睹,直直地朝着第五攸走来。在经验丰富的“银翼”成员看来,简直像磕了药一样。
甫一见面,第五攸的第一反应是觉得他急需精神安抚和休息,甚至已经有了劝说的念头。
但第五律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了第五攸所有的冷静。
他径直走到第五攸面前,不顾场合,没有铺垫,直直地来了一句:
“你是知道的吗?妈妈是在知道你是觉醒了向导,还把你送去了普诺维里疗养院!”
语气急促,因为过于亢奋而颠三倒四。
毫无预警,毫无缓冲。
这句话如同绝对静默真空中的超新星爆发,瞬间释放出的不是声音和光,而是纯粹的、足以冻结思维的信息冲击。
客厅里,时间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每个人的大脑都在经历着同一瞬间的空白与怔愣。此时此刻,“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反而反应最快:
梅尔维尔下意识看向第五攸,随后去看诺曼等人的反应。
安德森茫然地看着其他人忽然惊变地脸色,看到的是诺曼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和瞬间阴沉如暴风雨前夕的脸色,是艾米丽捂住嘴、眼中溢满的不可置信与惊恐,是阿瑟手中原本握着的遥控器“啪嗒”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想问,但客厅里瞬间弥漫开来的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让他本能地闭上了嘴。
而处于风暴最中心的第五攸,在听到这句话的这句话的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离他远去了。心跳仿佛在那一刹那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四肢百骸一片麻木的冰凉。
视野里,只剩下面前第五律那张亢奋,却又带着某种绝望求知欲的苍白脸庞。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正执拗地、几乎要将他刺穿般地盯着他,疯狂地想要从他脸上搜寻一个答案——
然后,第五律看到了。
他看到了第五攸那一瞬间无法掩饰的僵硬、瞳孔的骤然收缩、以及血色尽褪后近乎透明的苍白。
——这不是突然得知真相的惊慌失措,而更像是一种……被强行撕开了本以为不会现世的秘密、无法反应的震痛与死寂。
第五律脸上那种亢奋的、偏执的光芒,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垮塌。
他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支撑,踉跄着向后退了一小步,目光从第五攸脸上滑落,失神地落在地板上,神经质地低声念叨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世界崩塌后的虚无与癫狂:
“你知道……你真的知道……原来只有我不知道……怪不得……怪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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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攸的确知道。
从在七区那次“回忆触发”中,那简报上的新闻报道,新出的研究成果……母亲当然已经知道了,在面对无法破局的困境时,人总是会抓住任何可能性的。
只是他不愿意去面对,即使那代表着真相。
不愿意知道,那意曾经最信任、最依赖的“母亲”,并非全然无辜受骗,而是在知情或半知情的情况下,将他推入了那个地狱。
他当时甚至产生了一丝阴暗的庆幸:幸好,他没有答应第五律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事情果真如此吗?只要没有当面得到确切的答案,都可以认为是疑而未决吧。
等到母亲辞世之后,这个不会再得到答案、也无需担心再得到答案的问题,就可以随着母亲的棺木一起,被深深地埋入地下,永不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