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恶者联盟”4
01
自凯特成为攸的助理以来,她从未间隔如此长的时间没有看见他。
已经是第七天,这个记录还在持续刷新。
攸并非音讯全无,他偶尔会回复朋友们的关心和问候。
最初几天,这让大家感到安心:能回复消息,说明人没事;愿意回复消息,说明状态在好转。
凯特在最初也为此松了一口气——她亲眼见证攸的崩溃,知道那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
但七天过去,没有语音、没有影像,只有间接的文字的回应,随着攸没有露面的时间增加,凯特无法抑制地想起那些老套的悬疑剧情:
绑架犯用受害者的手机发送虚假平安信息,让亲友在日复一日的“我没事”中放松警惕,直到——
她猛地将手上的咖啡杯放下,杯底与桌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能这样想。攸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制住的人。
况且,谁能绑架黑巫师?用什么手段?动机是什么?
理性上,凯特可以列出一百条反驳自己的理由。
但感性的那部分,那个跟随第五攸两年,几乎比他本人更了解他的习惯和生活细节的助理凯特,只能沉默地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面容模糊,像另一个不真实的人。
也许,是她疑神疑鬼,但周围的人和事,也变得不对劲起来。
她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怀疑的是什么。
这才是最让她恐惧的。
//
首先是向导塔。
攸现在的状态,肯定是不能再承受高强度的任务执行,因此凯特做好了应对马歇尔的准备。
推脱的理由排着队准备了好几条,要注意的是其中并没有“母亲去世”这个原因。
凯特都能想到,马歇尔如果听到这个理由时的嘴脸:这不是理由,让他回来工作。
她连方案B都准备好了:如果实在推不掉,她就接下来,然后想办法给对方施加压力,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然而,这些准备全部落了空。
整整七天,没有任何需要“黑巫师”出动的任务下达到她的工作邮箱。
起初凯特以为是运气好,后来疑心马歇尔竟然良心发现,再后来她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账号出了故障——她自己检查了两遍,找官方客服维护了一遍,一切正常。
于是她回向导塔悄悄打听了一下。
结果是:向导塔最近确实没有任何对“黑巫师”的任务需求。
准确来说,从第五攸开始“休假”的那天起,整个向导塔关于“黑巫师”的任务调度就完全静止了。
这不符合常理。
向导塔不是慈善机构,第五攸是他们的王牌资产,而资产需要运转才能产生价值。
那些高危的、紧急的、非他不可的任务呢?
那些以前就算他在病中也要被拖去处理的“特急案件”呢?
凭空消失了。
好像存在什么世界的意志,知道攸现在不适合工作,于是那些任务自动停止产生了一样。
然后是凯瑟琳·霍尔。
这位霍尔家族的千金小姐,向来以难缠著称。
但最近,凯瑟琳消失了,而且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消失。
凯特通过自己的渠道核实过:凯瑟琳的社交账号七天没有更新,霍尔家族的公开活动中没有她的身影,就连她最喜欢的那几家高定沙龙,也没有她的预约记录。
凯特托人去打听,得到的反馈只有一句话:“凯瑟琳小姐最近有私事需要处理。”
私事?
什么私事能让一个社交就是工作的名媛彻底隐身?
她突然得了什么重病?
之前第五攸曾通过信息让她“不要再理会凯瑟琳”,当时凯特认为这是攸知道了些什么,或者对她施加了一些压力。
但仔细想想,攸现在根本不可能还有精力做这些。
凯瑟琳到底出了什么事?会影响到攸吗?
最后,也是让凯特最难以平静的一件事——
诺曼·亚尔维斯。
这位桀骜不驯的哨兵突然独自前往七区。
凯特原本没有在意,诺曼上次立功在高层那里挂了号,被单独调遣也说得通。
让她不安的,是询问时“银翼”其他人的反应。
那天,她只是出于关心在七区的兰斯,随口问了一句:“诺曼去七区做什么了?”
当时艾米丽正在看平板,闻言抬起头,表情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不知道,应该是任务吧。”
凯特:“七区现在还有什么任务需要他单独去?”
艾米丽:“不清楚,他没有细说。”
凯特等了三秒钟,发现艾米丽已经重新低头看平板了。
没有追问。没有担忧。没有任何想要了解更多细节的意图。
甚至没有一个“等他回来问问他”的收尾。
就好像诺曼只是一个偶然合租的室友,某天拖着行李箱出了门,至于去哪里、做什么、会不会受伤、什么时候回来——都与她无关。
凯特当时以为自己没表达清楚。
“我是说,”她斟酌着措辞:“七区那边不是已经尘埃落定、都灾后重建了,怎么还需要诺曼去做什么任务?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
艾米丽抬起眼,看着她,语带安抚:
“没关系,别担心。”
对话就此结束。
凯特站在那里,忽然感到脊背发凉。
她转向阿瑟——阿瑟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她转向安德森——安德森在看窗外,似乎根本没听见她们说话。
她转向梅尔维尔——梅尔维尔察觉到她的目光,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继续喝咖啡。
没有人在意。
不是假装不在意,不是出于保密纪律刻意回避,而是真正的、彻底的、发自内心的——不在意。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凯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这是什么你们串通好的玩笑吗?”
她的音调比预想中高,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这可不好笑。”
艾米丽闻言站起来,走向她,脸上是真诚的关切:“凯特,你还好吗?是攸的事让你太担心了?”
她伸出手,想要试试凯特的体温。
凯特后退了一步。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先于意识的反应。
艾米丽的手停在半空,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但她很快收回手,依然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说:
“要不要先休息几天?你最近真的太累了。”
凯特看着艾米丽。
看着她真诚的担忧,看着她毫无芥蒂的关心,看着她对自己异常状态的全然接纳与宽容。
艾米丽是好人。
银翼的大家都是好人。
正因为如此,此刻这种诡异的不协调感才让她毛骨悚然。
——他们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
——他们反过来觉得她有问题。
于是凯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听见自己说:
“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没事,我缓一下就好。”
凯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老电影,讲一个小镇某天被某种超自然力量入侵,居民的自我意识被逐渐替换,只剩下空壳般的外表维持着日常生活。
主角是唯一发现异常的人,她试图告诉别人,却被所有人当成疯子。
那个主角最后怎么样了?
凯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种彻骨的孤独——你明明站在熟悉的人中间,却感觉不到任何真实的联结。你明明听见他们在说话,却听不懂那些话语背后的逻辑。
她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来。
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对劲——如果某种她尚未理解的力量正在渗透她熟悉的一切——那么她在调查清楚之前,绝对不能惊动“它”。
02
艾米丽觉得凯特最近有些不对劲,她很担心。
最初艾米丽以为只是她过度焦虑。
攸一直没有露面,虽然有信息的联络,但她心里肯定还是担心的。
她试图宽慰对方,但凯特的反应让艾米丽越来越困惑。
她想起那天的对话,当时凯特问起诺曼时的眼神,仍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那不是随口一问。那是某种更专注、更审视的目光,像在确认什么答案,又像在验证什么可怕的猜想。
可问题是——
诺曼去七区有什么需要验证的?
艾米丽努力回想,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诺曼具体去做什么。
可能是任务吧?诺曼上次协助军方立了功,被高层注意到很正常。
七区虽然情况复杂,但以诺曼的能力足够应对。
她想不出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
但凯特显然不这么认为。
艾米丽还记得凯特后退的那一步。
不是慌乱的后退,是更本能的、更防御性的——就像她面对的不是相识多年的同伴,而是某种需要保持距离的危险存在。
那一刻,艾米丽十分困惑,还有随之而来的、浅浅的难过。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然后接下来的某一天,凯特的状态变得更加奇怪:
她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焦虑——那种浮在表面的焦灼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艾米丽看不懂的……沉着?
但这不是好转。
艾米丽能分辨出真正的放松和伪装的平静。凯特现在的状态,更像是溺水者终于摸到了一块浮木。
她依然身处深渊,依然孤立无援,但她有了一个可以抓握的方向。
问题是,那个方向是什么?
凯特不愿意说。
艾米丽试着问过几次,用她能想到的最委婉、最不施加压力的方式。
凯特每次都用那种忙碌时特有的专注表情看她一眼,说“没事,只是工作上的事”,然后继续保持沉默。
她的姿态是防备的。
不是愤怒,不是抗拒,而是更令人难过的——她不信任艾米丽能够理解。
这个认知让艾米丽整夜失眠。
她躺在房间的床上,听着窗外夜间的风声,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恍惚。
她……是不是也有哪里不对劲?
这个念头像夜鸟掠过水面,在她意识的边缘轻轻一点,随即消失无踪。艾米丽努力想要抓住它,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攸会振作起来,凯特会恢复如常,诺曼完成任务就会回来,他们还是“银翼”,还是彼此最信任的伙伴。
//
这天,艾米丽被凯特打来的电话惊醒。
她下楼时,看见凯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手机,脸色苍白得可怕。
“怎么了?”艾米丽快步走过去。
凯特抬起眼看向她,那眼神让艾米丽心头一跳——不是恐慌,不是崩溃,而是某种……过于明亮的、近乎亢奋的神色。
“攸住宅的访客记录刚才刷新了,”凯特说,声音有些不稳。
艾米丽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凯特将手机屏幕递向她,上面是一个认识的名字:
凯瑟琳·霍尔。
“凯瑟琳?”艾米丽皱起眉:“她去找攸做什么?”
凯特没有回答,她盯着那个名字,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手机的边缘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艾米丽小心地再次询问:“凯瑟琳之前不是跟你们不太友好吗?”
“是的。”凯特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艾米丽听出了其中的异常——不是回答,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凯特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
“我得赶紧去见安斯艾尔·斯图亚特伯爵,”凯特说。
“安斯艾尔?那个执掌医药复合体帝国的异国伯爵?”艾米丽小心地重复,声音里带着迟疑,“他们有什么关联吗……”
她顿了顿,看着凯特过于明亮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害怕:
“你真的还好吗?”
凯特看着她。
那目光很专注,像是在认真评估什么。
几秒钟的沉默被无限拉长,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连呼吸都带着阻力。
然后凯特开口了:“你不理解我在做什么,对吗?”
这不是质问,甚至不是试探,而是陈述。
艾米丽老实回答:“是的。”
她以为凯特问过后会解释,会告诉她前因后果。
但凯特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失望,没有焦躁,反而带着某种……释然。
“那你快点联系诺曼吧,”凯特说,“把这一切告诉他。”
艾米丽张了张嘴,想要问“这一切是指什么”,想要问“为什么要联系诺曼”,想要问无数个盘旋在脑海里的问题。
但凯特没有给她机会。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很快,没有回头。
艾米丽站在原地,看着别墅大门在凯特身后合上。
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不是“没听懂”或者“信息不足”的那种不理解。是更深层的、更根本的——她听见了凯特说的每一个字,却无法将这些字串联成有意义的逻辑链条。
凯特说凯瑟琳去了攸的住宅。
接着凯特说要见安斯艾尔。
然后凯特说艾米丽不理解她。
最后凯特让她联系诺曼。
这些句子之间应该有因果,应该有逻辑,应该有某种艾米丽能够把握的内在关联。
但她找不到。
就像拼图少了几块,就像棋盘被抽走了棋子,就像她忽然被关进一间没有门窗的房间,只能看见四壁,看不见外面世界的任何参照。
艾米丽站在原地。
阿瑟经过客厅,奇怪地问她“艾米丽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艾米丽说。
她转身走上楼梯。
她要去联系诺曼。
不是因为理解了凯特的话——她依然完全不明白凯特为什么要她这么做。
只是因为这是凯特请求她的。
另一边,凯特坐进自己的车里。
车门关闭的瞬间,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她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让激烈的心跳慢慢平复,在心里重复着她要做的事。
然后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她点开那个最近几天频繁联系的聊天窗口——联系人备注是:
兰斯。
她她开始打字:
【我出发了。】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刹那,凯特忽然想起两年前,自己刚成为助理的时候。
在有着单面镜的房间里,跟同一批入职的其他助理一起,站成一排,等待被挑选。
彼时她心里只有被命运搓摩的薄凉和麻木。
第五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门口,看着她:
“要来成为我的助理吗?”
凯特至今不知道那天第五攸为什么会出现在门口,为什么会选中她,为什么会给她这个改变她一生的机会。
她只记得自己点了点头。
凯特深吸一口气,发动汽车。
03
二区。
第五攸的住宅安静地矗立在高档社区的深处,外墙在斜阳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窗帘半掩,看不见室内任何景象。
克洛维站在门外,手中捏着的一张身份卡,住宅的管家系统要求每一位访客都必须刷身份卡验证,除非是主人亲自从外带领进入。
克洛维刷的是从第五攸那里得到的门卡,现在是为同行者刷卡。
系统已经读取成功。
访客记录仪的屏幕上迅速滚动过一行信息,然后显示“验证通过”。
克洛维侧过头,对站在他身侧的人说:
“这是谁的身份卡?真的不会被怀疑?”
身边人银白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穿着洁白的衣袍,如中世纪宗教画中走出的圣徒。
塞缪尔·罗伊斯。
他没有立刻回答克洛维的问题,那双冰蓝色的眼眸落在门禁系统跳转的界面上,像在确认什么。
“是一个向导的,”他随口回答,然后顿了顿,转向克洛维。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冷静的审视,像在看一件需要评估价值的物品,或者一个需要验证真伪的证言。
“你确定,”塞缪尔缓缓开口:
“你已经控制了第五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