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光抬出一只手,看了又看,又摸了摸自己。
他其实看不太出自己的外壳和之前有什么区别——他既没有变得更高更壮,腹肌也没有多出一对、凑齐八块。皮肤更没有变得邦邦硬,一戳还是柔软富有弹性的。
可这幅躯体,的确诞生自岩浆这一天然熔炉里,做到了岩浆游泳的传奇之举。
或许,如今也更能负担起自己胸膛那枚炼金心脏的重量?
——无数怨灵的重量。
比起怨灵药剂,更让汲光犹豫要不要回档的,是另一个事物。
汲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疼起来。
巴尔德送的发绳渣都没剩。
这回汲光脑海与耳边活灵活现的冒出了某只话痨精灵哭唧唧又碎碎念的闹腾身影了。
非常在乎各种纪念物的精灵;因为失去了所有同胞,因此更加在乎仅剩的亲朋,甚至有点过度黏糊精灵;哪怕再怎么鲁莽,但仍旧热衷给自己和汲光扎小辫打扮的精灵。
……甚至还会凑过来腆着脸,主要索要离别礼物,信誓旦旦说自己肯定会学会养花,看起来非常有生活趣味的精灵。
再会的时候,会不会被他气呼呼抱怨,说我不珍惜他的礼物呢?
哎呀!
挠挠脑袋:等再见面的时候,认真道个歉吧。
或许还得带个赔礼……
汲光想着想着,开始坏心眼地希望巴尔德也把向日葵养死了。因为这样,再会那天,他就可以再送对方一大捧向日葵,或者一个新的向日葵花田。巴尔德好像很喜欢这个。
总而言之。
回档就——
不了吧?
汲光收拢的手掌,摸到自己分明的骨节。
手在微妙的颤抖。
这大概是汲光第一次产生如此明显的退缩感。
虽然知道自己死不掉,死了也还能重来,甚至因为魔女护符的效果,甚至都没什么痛感。
但掉进岩浆,像一块金属被锻造、重塑的感觉,果然还是太糟糕了。
汲光很难形容那究竟是什么感觉,那段记忆其实是模糊的,但新的身躯却明显还隐隐记得。
随后,大脑在排斥。
甚至本能觉得刚刚的经历,比他过去每一次死亡都要更加糟糕。
尤其是现在。
痛觉屏蔽消失后,感受着包裹着身躯的粘稠岩浆,嗅着鼻尖的刺鼻硫磺味,来自骨头与血肉深处的怪异感,让汲光后知后觉产生了强烈违和感。
他想:我的身体,虽然看着没什么变化,但某种感觉却越来越明显了。
……那种外观再怎么相似,也无法驱赶的陌生。
。
重塑的身体,抽离了对战斗“不必要”的一切。
不管汲光本能的潜意识里怎么抓取阻拦,都无法抵挡。
和▇▇▇▇的联系,完全断绝了。
我和我▇▇▇▇之间的血缘,也彻底消失了。
哪怕这具崭新的身躯更加强大,更能让我在未来的战斗里存活,但是……
【我果然更想要保留原本的身体。】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人类的身体与恶魔相比,实在是太脆弱了。
而我没有太多的事件,能够慢慢成长。
拔苗助长在这种时候,就成为了迫不得已的方式。
为了完成……“约定”。
为了完成和命运的……“交易”。
为了我终结所见所闻的……“苦难”。
没有办法。
只能如此。
【我能理解的。】
但果然还是有点点……
惆怅?
。
——“现实”世界。
屋外的暴雨依旧噼里啪啦、连绵不断,潮湿的冷意从窗外一点点渗入房间。
身形消瘦、苍白的汲光坐在床上,裹着被子,拿着手柄,盯着屏幕低声喃喃:
“回档,把随身物品托付给喀迈拉保管,这样再去重新挑战一次,就可以避免损失……”
说是这么说,但汲光却迟迟没按下回档的按钮。
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应该只是我不想再打一次了吧,毕竟又没有NPC死亡。”
苍白消瘦的青年轻声嘀咕,解释内心的排斥:
“虽然最终还是初见就过了,但差一步就失败的紧迫,至今还让我喘不上气,真吓人,回血按慢一步,就要因为身体关节被融化的铠甲破坏而无法移动,被恶魔创死;而躲避时跳跃反应再慢一点,就要因为没了落脚点而早早摔落岩浆完蛋。”
“尽管最终还是掉落岩浆,甚至的确要掉落岩浆才能得到武器……但那明显有前提条件。”
“我猜测,这场战斗的突破口,应该就是拖延时间?”
“需要火焰的恶魔把四周加热到一定地步,才能逐步触发第二十四把武器诞生的剧情……”
但在岩浆池拖延时间,对角色本身是相当致命的。
能一次性成功,回头看看,汲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话说回来。
“……看得我都幻痛了。”
汲光回忆着,缩了缩身体,低语着:
“铠甲融化和皮肤融合的画面,未免也太过细节。”
“说起来,这游戏是有痛觉设定的,得亏艾莉维拉老师的护符还能用。”
否则。
汲光打了个寒颤。
他都不敢想象要怎么顶着痛感打这一关。
光是全身铠甲逐步融化、和皮肤融合那好似酷刑的过程,就足以让角色痛到无法行动了吧?
“我操控的角色……真厉害啊。”
消瘦的汲光坐在床上,看着屏幕里自己操控的角色背影,嘴里碎碎念:
“主角的背景设定,好像是穿越到奥尔兰卡的现代青年吧?”
“换成是我,能做到吗?”
“能日复一日战斗到这个地步,还保持救世的想法吗?”
“不,我在想什么呢?又不是小孩子了。”
汲光耸耸肩,自己笑自己:
“哪里会有穿越这种事。”
说着,放下手柄,并满怀希望地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眼信号。
……信号还没恢复。
他的父母也仍旧还没回消息。
失望感潮水般袭来,汲光告诉自己:再等等吧。
心底念叨着,汲光垂着细长的眼睛,漫不经心看着屏幕。随后拿起手柄,移动摇杆,操控角色往岩浆岸边去。
作为一个沉浸式剧情党玩家,一步步走到现在,看清每一个剧情的汲光,心底无声自语:
我不能背叛我操控的角色。
也不能背叛……奥尔兰卡其他人的期盼。
就快到终点了,应该快到了吧?
毕竟七大恶魔领主,已经解决了六个。
。
岩浆池。
抓着护符、徽章与剑,慢吞吞移动到岸边的汲光,从可怖的熔岩中探出上半身。他招招手,对着不远处从台阶跑下来的喀迈拉喊道:
“嗨,喀迈拉!”
“斗篷借我一下呗?”
他耳根微红地说,很不自在的把下半身往岩浆里又压了压。
喀迈拉毫不犹豫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