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泽马教会的人或许看不见,但根据竖琴上散发出来的刺鼻气味,汲光想:这群人应当已经通过岁月的对比,和我一样,察觉到了同一件事。
——竖琴的力量,所剩无几了。
每一次演奏,都意味着下一次的衰弱。
他们不清楚原因,但明显已经试验出应对这种情况的办法。而那或许就是需要格蕾妮莎配合的原因。
消瘦的格蕾妮莎,迟迟没有回应使徒长的话语。
她盯着竖琴,表情有些放空。
趁他们沉默的空隙,汲光抓住机会问话:“这把琴,有种很特殊的气息。”
“噢!”使徒长因为格蕾妮莎的沉默刚产生的不满,还没冒出,就因为汲光的问话而被拍散。
打扮得奢靡华丽的使徒长侧侧身子,悠然回应:
“这是神明赐予的圣物——我们使徒为神明奉上了一切,不仅为神明铲去异端,还引导迷途的羔羊回到正途。我们数十年如一日的虔诚与努力,终于换来了神明的一次垂眸。”
“因此,新泽马才会得到这把象征奇迹与祝福的琴,与象征审判与净化的利刃。”
“这是神明给我们的回应,或者说,一次考验……”
“毕竟,神明自赐下圣物后,就不再出现,所以我们仍需精进、做得更好,才能真正赎清同族的罪行,唤回他们的垂青。”
使徒长语气越发和蔼亲切:
“但哪怕是我,也仍旧只是一匹尚在摸索的虔诚羔羊。”
“如果能得到神眷者的指引与教导,我甚至是整个新泽马的信徒,都一定能做得更好……”
汲光愣了一会,才明白使徒长的意思。
对方在招揽自己?
汲光顿时恍然,但又觉得荒谬。
他们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他们的邀请?
又凭什么觉得,神眷会被他们引诱、会放弃自身的使命?
见过无数骑士的遗骸与意志,甚至亲自走过荒芜战场遗址的汲光,无法理解使徒长对神眷的认知。
就像是使徒长也不理解神眷要完成使命的意志。
使徒长想:神眷又如何?
神眷就一定光辉靓丽,不会动摇么?
看看吧!
哪怕当年一呼百应的先代贤王,身边的大臣也照样能被买通,最终导致王国内乱,反叛成功。
所以神眷为什么就不能被引诱?
使徒长理所当然:
神已经抛弃了我们,也抛弃了神眷。
我们合该用尽一切手段自保,去为自己谋利,打造一座密不透风的乐园。
为此,他们需要更多的、能巩固地位的筹码。
无论如何都想要邀请汲光过来的理由,也是出自于此。
用一切机会,给汲光见识教会的富裕,以及非同寻常的地位,再给他看竖琴的奇迹,给他看教会的底气。
在灾厄的时代,新泽马教会无疑生活得很舒服。
汲光来时衣着越落魄,教会就越有底气邀请他留下。
……就像教会试图通过领主的权柄去和边缘墓场交易,想要让那位西罗出身的神父艾伯塔也加入一样。
至于是否会被拒绝?
拒绝一两次很正常,但只要多邀请几次,总会成功的。
难道还会拒绝么?
现在可不是黄金时代了。
灾厄年代的神眷,可是实打实要上战场、和怪物斗争的。
真的会有人愿意拼上一生、拼上性命,去做这种对自己没半点好处的事么?
噢,有些年轻人可能会把什么古老骑士美德当回事,在意什么正直和道德,也可能像是狂信徒一样被洗脑,为什么人豁出一切。
但那种愚蠢,在外经历一些风吹雨打,总该会渐渐醒悟了吧?
而且,神明已经不回应子民了,甚至已经不再降下恩惠与祝福。
神眷凭什么还要执着于使命呢?
使徒长很有信心:只要自己伸出金银财宝打造的橄榄枝,对方总会回应的。
这是一个机会。
能够一飞冲天,在新泽马拥有高贵地位的机会。
汲光神情很平静。
在极端的荒谬中,他张了张口。
然而,有另一个人,比他更快一步开口质问。
“神明赐予你们的竖琴?神明给予你们的回应?”
神情空白许久的格蕾妮莎,短路的大脑似乎终于回神。
她缓缓开口,干涩的嗓音带着不可置信,还有浓郁至极的冰冷与恶意。
可她没有看向使徒长,充血的眼球依旧盯着那把竖琴。
格蕾妮莎忽然产生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
“你们……”
“对我祖母说的那位吟游诗人……”
“做了……什么?”
格蕾妮莎一字一顿,低声喃喃。
祖母说的,那位能弹奏驱散诅咒歌谣的吟游诗人,那位真正能带来救赎的伟大使者。
——当年是因为什么消失的?
重新踏上旅行了?前往别的城邦了?
亦或者……
以他们不知道的形式,永远留在了新泽马?
在女人质疑的话语冒出的瞬间,汲光注意到使徒长的身体顿了顿。
使徒长身上的气息变了。
他带着面具的脸缓缓移动,定格在格蕾妮莎身上。
而格蕾妮莎,这位满眼血丝的枯瘦女人,非但没有因为方才的神迹而如愿低下头,反倒是在使徒长看来的瞬间,用越发笃定的尖锐神情,发出了刺耳的咆哮。
那近乎破音的嗓子,远比使徒长更加有力、富含情绪。
她狼狈的跪着,却仿佛坐在审判庭上敲响定罪的法槌:
“那不是你们的竖琴!不是你们的曲子!不是你们的力量!”
“这把竖琴,也不是谁赐予的,那是一位旅人的东西,是我祖母认识的那位吟游诗人的东西,刚刚那首曲子,也是那位诗人创作出来的。”
“你们到底是贼,还是杀人盗物的强盗?”
整个大礼拜堂被死寂的空气所埋没。
片刻,喧嚣从坐席那边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审判!审判她!”
“唉,不知悔改的异端。”
“执迷不悟……”
被格蕾妮莎瞪着的使徒长,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淡淡一笑,语气怜悯:
“唉,可怜可悲的羔羊,污秽已经浸透了你的灵魂,让你学会和恶魔那般胡编乱造、信口雌黄。”
“你放弃了你的救赎,因此只能接受审判。”
另一位身着白衣的使徒,自腰间抽出了一把长刀。
一把漂亮细长的雪白长刀,带着无与伦比神圣气息——那并非人为贴上的神圣标签,而是汲光也能感受到的事物。
新泽马的另一个至宝,所谓的审判之刃。
【那把刀……也是伊恩的造物。】
或许是因为身体被重锻过,汲光盯着那把雪白长刀,从中产生了一种熟悉的共鸣,并立即得出了这一答案。
雪色的长刀朝格蕾妮莎脖颈挥下。
被迫跪在原地的格蕾妮莎脊背笔直,她盯着那把刀,最后都没有闭上眼。
恨啊,好恨啊!
格蕾妮莎没有任何躲闪的打算。
她绝不在杀害祖母的仇人面前如蛆虫般挣扎。
可最终,死亡并未降临。
一直站在一旁观看这一切的神眷,在敏锐察觉到长刀的杀机后,终于放弃了继续打探的想法,真正动了起来。
璀璨的星云,围绕着黑发神眷冲上去时卷起的宽大衣袍一点点扩散。
生机翠绿的植被,也随着神眷走出的脚步而迅速顶穿地面,快速生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