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依旧充斥着大量不祥、满怀恶意的暗影触须。
它们朝喀迈拉袭来,却在触碰的瞬间,就被无情的死气消融。
喀迈拉身上百年间从未脱去的兽毛大衣,也转瞬吸饱了水。大衣立即变得沉甸甸、硬生生把喀迈拉往下拖,喀迈拉没有脱掉,也没有挣扎。而那正是他想要的。
……直到他迅速下沉,抵达两个世界的间隔。
在黑湖中,喀迈拉看见熟悉又揪心的身影,正无力悬浮在湖水中。
纯净的金色鲜血在四周扩散。
……仿佛在这片漆黑之湖深处,也有绮丽的星云造访。
好像星星坠落了一样。
数不胜数的恶魔紧盯着那道星光,朝对方伸出贪婪的利爪。
“吼——”
喀迈拉瞬间露出獠牙,他肺部的空气被挤出,试图在水中又一次发出声嘶力竭长啸。
而在流水的作用下,狼人头部的大衣兜帽被掀开,于是,那漆黑又杂乱的长发在水中张牙舞爪,将失去皮毛、以人形状态行动的狼人体格突显得更大。那狰狞凶悍的神情,也都清晰无误地展露了出来。
死亡的力量,转瞬爆发。
喀迈拉伸手,先一步抓住汲光的手,将人轻轻圈在怀里。
汲光瘦了很多。
大量的失血,与无穷无尽的战斗,让他轻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
成为神祇之后的一百年,汲光没能从“神祇”的身份给自己讨来半点好处。
喀迈拉下意识收紧手,又害怕控制不住力气折断了汲光的骨头。他牙齿死死咬合在一起,直到口腔泛起一丝铁锈味。
仍旧不死心前仆后继冲来的恶魔们,撞到了枪口上。
……死亡的魔力成为了狼另一双灵活的利爪。
在圈着、护着汲光的前提下,暴怒的狼撕裂了恶魔的血肉,割断了怪物的喉咙,击碎了阻碍者的头骨。死亡化作利剑与大盾,将失而复得的星辰护在中央,隔绝了任何危机。
然而这并未让狼人内心的风暴平息。
反而变得越发狂躁。
如果我一百年前就能熟练控制力量就好了。
如果我一百年前就能做到这一切就好了。
如果我……
“咳……”
怀里的年轻神祇发出了一声低咳,气音也卷起了一连串泡泡。
因为得到了海洋之神的祝福,汲光在水中不受任何影响。于是稍稍缓过来的他张张口,那干哑虚弱的声音穿透流水的干扰,清晰无误传递到喀迈拉耳畔。
“喀迈拉,小心点剑。”汲光抱着自己那把满是裂纹的轻大剑,努力避免让喀迈拉磕碰到剑身,毕竟这把剑能伤到作为混血儿的对方。然后继续道:“我们该走了……在我晕过去之前。”
超负荷运转的身躯被掏空了所剩的力量,几乎下一秒就要晕厥,更别提他如今在失血。
……而在开门后到现在,汲光的魔力再一次自然恢复些许皮毛。
但没有用来治疗身上崭新的伤口。
汲光浑浑噩噩地想:我得留着,继续积攒着,直到攒够重新关门的量。
听见汲光话语的喀迈拉顿了顿。
看起来被怒火吞没的他,却毫不犹豫执行了命令。
阴郁地扫了一眼更深处的恶魔,随后,喀迈拉毫不犹豫划动自己结实有力的双腿,抱着汲光全力上浮。
恶魔,暗影触须,甚至是某只生命力顽强的恶魔领主……
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狼人将他的星星送回宁静的高空。
。
哗啦——!
湿漉漉的狼抱着消瘦的年轻神祇浮出水面。
早就做好准备的曙光立即抬手,用光辉的神力编织绳索,将他们拉上岸。
啪嗒。
汲光手中的剑掉落在岸边。
他没空捡,只是上岸后第一时间拽着喀迈拉的衣服,挣扎着想要支起身体,去将魔域的门再度关上。
不能……不能让恶魔又一次入侵。
然而,之前还能强撑着战斗的身体,如今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劲了。
——像靠一股劲强行运转的过热机械,在停下一次后,短时间内就很难重新启动。
因为那股劲断了。
而乏力,失血,伤口的疼痛,也转瞬间袭来。汲光视野开始摇晃,无措之下,他迟钝地扭头,看向了另一道的气息——或许因为升华为神祇,曙光之主在如今的他眼里,就像是血脉相连的家人一样,让他觉得亲切。
以至于让他下意识想要求助。
但汲光还没开口,抱着他的喀迈拉就已经将他带到了曙光的身边。
“帮他。”喀迈拉大口大口喘息,死死看着曙光,语气带着祈求:“你说过,你将他视为自己的兄弟,帮帮他。”
作为死亡的化身,喀迈拉永远学不会治愈他人的魔法。
曙光毫不犹豫握住了汲光那冰冷的手。
太阳的神力,在悄然传递。
曙光将自己的力量送给了汲光。
至于汲光身上的伤?
带着太阳冠冕的神祇稍稍抬头。
……有荧光闪闪的鳞粉,自他们头上落下。
在门打开瞬间,重新感应到与汲光联系的灯虫,刚刚从地面的花海回到了地底。
它扑朔着翅膀,几乎要抖光自己所有鳞粉。昔日的小小灯虫,如今也能给自己追随、信仰的主人帮上忙了。
治愈的鳞粉,连神祇的伤口都能治愈。
。
……好温暖。
太阳神祇的神力与高大狼人的体温将汲光包拢,难以言喻的安心让他昏昏欲睡。
散发着幽蓝柔光的巨大灯虫,也好似童话的使者,抹去了延绵不绝的疼痛。
如果现在还能看到血条。脑子稍稍清醒了一点的汲光想:那我大概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没有忘记正事——靠曙光给予的神力,年轻的星辰抬抬手,又一次关闭了两个世界的通道。
黑湖再度枯竭。
被太阳金焰一次次阻拦的恶魔们发出不甘的嘶吼,最终坠回那片永夜之地。
年轻的星辰彻底安下心。
他缓缓闭上眼,身体也缩在湿漉漉但足够温暖的怀抱里,并靠在狼人的胸膛,倾听那鼓动的心跳,渐渐陷入了休眠。
这次的休眠,是名为安心的休眠。
是百年间一刻不曾停止战斗的身躯久违的休憩,是紧绷到接近崩坏的神经久违的放松。
这次,不需要谁刻意去制造梦境维护他岌岌可危的意识。
。
【我真喜欢你,亲爱的,你会是最珍贵的藏品。】
哪怕到最后,也依旧喋喋不休,想要引诱汲光堕落。
恶魔对引诱他人堕落这种事,似乎总是有着难言的偏好。
亦或者……
只是不甘心失败?
在久违的安眠中,汲光无意识皱起眉,好似耳边有什么嗡嗡叫的烦人声响。
撒拉姆还在自语:
【但是,好吧,你赢了,感情这种东西真是难以理解。】
【为什么更在意家人,却又不愿意放弃奥尔兰卡呢?你的感情明明倒向了前者,后者才和你相处了多久。】
【怎么会有无法比较、无法交易的事物?世间万物都有轻重可言。】
【无法理解。】
【不过……对恶魔来说,自己没有的、甚至是无法理解的东西,才更加值得去收藏。】
【啊,当然,我失败了,你比我更强,这种事也没什么无法接受。】
【亲爱的,你应该还会回到魔域吧?】
【到时候,恶魔们大概会迎来终结吧,哈……看来我会拥有很多陪葬。】
【……】
【喂,亲爱的,能不能先别睡、醒一醒,我出来给你杀一下?】
【这只混血儿的杀气都要扑我一脸,唉,有点不爽,换做以前……】
【总之,与其被这只脏兮兮的流浪狗——】
【……】
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