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把他……把拉图斯留下。
起码,等过了冬天再说吧?
起码,等我和默林,把过冬的技巧教给他……
想法暴露出来,也清晰了起来,阿纳托利当即被汹涌的欲求所驱使。
他觉得这不是没有可能。
这几天墓场的大家对拉图斯态度缓和了许多,变化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这也正常,阿纳托利对此感到理所当然:谁会不喜欢拉图斯呢?
但最终决定汲光能不能留下来的,还是艾伯塔先生的态度。
阿纳托利心定了定,把手里快被他薅秃菜叶的红荀拔出来,塞进怀里,然后又拽着另一根红荀的叶子,开始沉吟。
他神情严肃凝重,在心底默默排列能够说服艾伯塔的理由:
第一,虽然狩猎效率不算高,但拉图斯只学了几天而已,完全称得上未来可期,而且拉图斯足够冷静,记性还好,教他的东西,几乎一次就能记住,能很好的完成采集工作。墓场里能去森林的人本就只有我和默林,如果拉图斯留下,就又能多一个了。
第二,拉图斯还会做很好吃的食物,比伊凡夫人烤的面包还要美味,他熬的浓汤能让人把舌头都吞掉,调制的香料能让肉吃不出半点腥膻——只有自己试过才知道,美味的食物,的确能让人重新升起对生活的热爱。
第三……
拉图斯是一位,被神明祝福的人。
他带着恩惠而来,身上还有福光笼罩——这是艾伯塔先生自己亲口说的。
只要拉图斯愿意,这对墓场来说,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不会是灾厄,也不会是麻烦。
当然,拉图斯没有感染诅咒,是一个健康人。
一般来说,墓场只会在有住房空位的时候,无条件收留感染者,健康人不在其中。
……可也不是没有例外。
墓场还是有一个非感染者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再多一个拉图斯呢?
虽然墓场没有空房子了,少数有空床的屋,里面的住户也大概率不会愿意让外人加入。
但没关系,阿纳托利心道,甚至还有点期盼:拉图斯可以继续住在我们家。
默林应该也不会拒绝。
虽然家里只有两个房间,但临时去增盖一个也不麻烦。
我有力气,能够去砍树,只是在我们旧屋基础上加盖一个小房间而已,一周内我就能做完,还能做的又好又精致。
如果拉图斯想要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空间,我也可以帮他在附近空地盖一个新木屋,我们家旁边,就有足够的位置。
阿纳托利越想越蠢蠢欲动,觉得理由充分。
片刻,他深吸一口气,相当有行动力的下定决心,打算就这么去做。
他定了定心神,把手里抓着的菜叶一拔,将里头的根茎作物从田里拽出来,然后拍了拍土,带着仅仅两根红荀,就小跑回了家。
他迫不及待想要和汲光商量这件事了。
。
“拉图斯?拉图斯?你回来了吗?”
回到猎人小屋,阿纳托利一边喊,一边推开门,并同时摘下了头上为了挡光而穿着的兜帽与围巾。
在默林房间里趴着当死鱼的汲光闻声,爬起来往外探了个头。
汲光:“嗯?怎么了?”
阿纳托利把红荀丢在餐桌上,走过去,迫不及待:
“拉图斯,我有话想要和你说……”
汲光眨巴眼,走神的“哦”了一声,但下一秒,他就注意到什么,当即步伐匆匆地飞快走出去,然后一个垫脚,抬手摁住了阿纳托利的肩,严肃的凑上前。
他目光一动不动盯着阿纳托利的脸,清澈明润的乌黑眼眸倒映着白发猎人的模样。
——彼此的距离,完全能够让阿纳托利从外乡人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映。
猎人心头一跳,脸颊莫名染上温度,脑袋也宕机了起来,一时间完全忘了要说的话:“怎、怎么了?”
“嗯……”汲光沉吟着,歪歪头。
“拉图斯?”
“嗯……”汲光继续沉吟着,稍稍皱起眉。
——太近了。
阿纳托利脑袋轰隆隆的,耳根开始泛红。
他声音支支吾吾,稍稍提高了嗓音,再次喊道:“拉图斯?”
汲光终于开了口:“阿纳托利,你脸上的荆棘痕迹,好像是变浅了一些吧?都已经七天了,效果这么缓慢的吗?”
“啊?”
阿纳托利顿了顿,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是在看这个啊……”
阿纳托利脸上的诅咒痕迹确实淡了,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都已经七天了。
汲光嘟囔:诅咒症状那么轻的阿纳托利都变化不大,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那个灵药,那个所谓的恩惠,好像也没那么神奇啊?
仿佛猜到汲光在想什么,阿纳托利说:“毕竟药水的浓度很淡,作用效果慢一些,也没办法,我这几天没注意,已经变淡了吗?”
“嗯,但面积好像没缩减。”汲光比划着。
“能变浅已经很好了。”阿纳托利看得很开:“有变化就是在好转。”
汲光松开手,踮起的脚后跟也跟着落地。
他后退两步,苦恼地叹气,心里知道阿纳托利说的对。
他带来的那几株恩惠,毕竟加入了足足一大锅的水。
再好的药材,这么个稀释法,还怎么指望它发挥充足的效果呢?不如说,还能有效,就已经证明了恩惠的不凡性。
“唉。”汲光再次叹气。
“你是在担心我吗?”阿纳托利眨了下眼,轻声问。
“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什么铁石心肠。”
汲光睁圆眼睛看他,然后顶着满脸忧愁,倾述道:
“其实我今天看见莉莎身上的诅咒痕迹,密密麻麻的,看着怪让人难受的……”
阿纳托利恍然,怪不得对方看上去那么沉闷奇怪、没什么精神,一改常态的为诅咒如此忧心。
伊凡夫人家那孩子,的确是墓场状况最糟的那一批人之一,而拉图斯这几天都在和那孩子玩。
阿纳托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底其实没有过多波澜。
或许是冷血,也或许只是单纯见得太多、麻木了。
毕竟,这里是墓场啊。
——是一个墓碑比活人还要多的地方。
“别人我不敢说,但我的身体,似乎对诅咒的抗性很好。”
阿纳托利思来想去,选择这么认真承诺:
“我的话,有自信能直接活到老,就像艾伯塔先生,他年轻时就感染了诅咒,一样活到白发苍苍——啊,虽然我已经是白头发了。”
所以,你不用太过担心我。
年轻猎人在心底悄咪咪继续道:
……也不用担心和我一起住的话,会猝不及防见到我的坟墓。
汲光看着阿纳托利严肃认真的表情,听着对方仿佛一本正经说冷笑话的后半段,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可心底的确轻松了些许,汲光弯起眼眉,被逗乐地笑了几声:
“好吧,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你得好好活到艾伯塔先生的岁数,变成满脸皱巴巴的老头子。”
汲光调侃着说道,同时思索起了明天的行程。
交易换来的七天居住时间到了,他得好好考虑离开墓场后,该往哪边去了。
虽说是考虑,但汲光很快就做出了决定——他要再次往森林深处去。
阿纳托利给了他一点灵感。
灵药作用微弱,是因为恩惠被稀释的太多。
那么,是不是多找到一些恩惠,墓场就有办法了呢?
恩惠难寻,汲光唯一能想到的突破口,只有森林里那个毛茸茸大家伙。
不管对方真的是这片地区需要解决的BOSS,还是另有剧情的NPC,去找他应该都没错。
“说到这个——”阿纳托利闻言,忽然绷紧身体,拔高嗓音,“我有话想要和你说!”
汲光看了过来:“嗯?什么?”
白发的年轻猎人屏住呼吸,他定定凝视着面前的黑发青年,看着对方明亮的双眼,好半晌,才低声道:
“我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就这样继续留在墓场?”
第2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