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同游
陆宁对沈野心动了。
不仅仅是在此时此刻, 在意识到沈野与他分享未来的当下。
而是从很早以前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喜欢了。
那是很少很少的, 一点点的喜欢,一点点的心动。
陆宁觉得他的那些喜欢,比年幼时他趴在窗边,伸出手接天上的雪, 过了许久才接到的那一捧白还要稀薄。
雪是从天上来的, 落到手心里是会化的。
汉子是村外来的人, 与村里的每一个人都截然不同,对他的喜欢也是年轻的,是热切的, 是烫手的。
陆宁是会被融化的。
躺在暖暖的炕床上, 他会化开一点点,泡进热热的澡盆里, 他又化了一点点,被汉子抱在怀里,呼吸打在颈边的夜晚,他也在无声地融化。
陆宁知道他和沈野差得很远,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刚才, 沈野说商人, 说手底下的人, 说市籍和民籍,陆宁一时间都没能听懂。
对沈野的喜欢也就像这样。
他被化掉一点点, 喜欢就多了一点点,会原谅汉子不给他留种子, 也会觉得汉子年纪小小的,受了很多苦需要他多包容一些。
而他每每发现沈野比他想的还要好,还要厉害之后,喜欢又会变得少一点点。
就好像他的喜欢本身就是错的,是廉价的,是让汉子掉份的。
是不应当的。
如同烟花一样绚烂的色彩在未亡人的眼底一闪而过。
汉子的喜欢,与此时此刻无法控制的悸动,也会像今夜远游所见到的一切,在哥儿心里留下一生难忘的痕迹。
但也同样短暂。
陆宁红了脸蛋,像是一枚熟透的石榴,在往来的人潮里,羞涩地低下头,回道:“嗯。”
这不是未亡人第一次这样回答,任何无解的,未知的,给不出答案的问题,他都会很轻地发出一个鼻音,用“嗯”来代替所有未尽的话语。
沈野没得到答案,但并不失望。
灯火下,哥儿绯红的面庞就是对他最好的回应。
在这场偷情里,显然已不是只有他独自在一头热了。
两个月的时光还太短,不足以看清一个人是否值得托付终身。
沈野当然希望陆宁能答应自己。
最好现在就能与他私定终身。
但哥儿会犹豫,会考量,沈野觉得也很好,很应该。
他走商的这些年南来北往,去到过许多国家,也见了不少形式各异的婚嫁风俗。
有些国家的哥儿能三夫四侍,后院里养了成群的汉子,也有些国家的哥儿成亲前会试婚多次,与临时的相好就如夫夫般相处,最后再择优而嫁。
沈野见得多了,也会想,若陆宁是出生在那些国家里的,定然能活得极好,至少不会沦落为童养媳,一辈子都得伺候一个病秧子。
因此沈野希望陆宁能多观察他,多考验他,好生磨一磨他,直到确定了他就是那个可以与哥儿相携一生的人,再点头答应也不迟。
哪怕陆宁要考验他一辈子,一辈子都只让他当个姘夫,沈野也甘之如饴。
哥儿之所以不愿意嫁给他,总归是有原因的,一定是他做得还不够好,不够多,让哥儿心有疑虑。
那他再努力做就是了。
沈野在面对陆宁的时候,总有用不完的力气和耐心。
两人怀里揣着对方的荷包,掠过这个话题之后,又一如既往地静默地向前方走去。
人高马大的姘夫与衣着鲜亮的未亡人混在人潮之中,眉眼都被灯火照得鲜活而灵动。
他们与周围的芸芸众生,在此刻,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位夫郎,买点胶牙饧吧,祖传的手艺,吃过的都说好,保管甜甜蜜蜜,把明年的福气全给您粘住!”
陆宁听见吆喝声冲着他来,眼睛微微一亮,显然是想去看看。
他抬眼无声地询问沈野,一双剔透的眼眸随着孕痣一同抬起,鬓边的蝴蝶步摇轻轻地晃,流光溢彩的。
沈野就沉着眼,视线没离开过陆宁,两人眼神一触,细小的火花就像是突然绽开了,烫得陆宁又垂下了眼,素手轻轻地牵了下,很轻易地就把沈野牵了走,看糖去了。
卖糖的摊主是个话多的,对着陆宁和沈野这对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小夫夫好一通吹嘘。
陆宁安安静静地听着,低头对那糖看了又看,但最后没买,又默不作声地牵着沈野走了。
走远之后,陆宁才小声地对沈野道:“庙会里面应该还有其他卖糖的摊位,再去看看那些,指不定有更好的。”
沈野点点头,没有意见:“嗯,听夫郎的。”
陆宁很小地白了他一眼,又抿着唇,带着沈野往庙会的方向走。
心里面倒是松了口气。
刚才他听见吆喝,去看了糖,没想到那摊主报的价差点没把他吓昏,还好他才经历过沈野对同知坑蒙拐骗的大风浪,这会儿经得住事了。
他决定货比三家。
一定帮汉子持好家了,不让沈野花冤枉钱。
随着年长的夫郎牵着临时的小相公进入西市,年货的采买也正式拉开序幕。
陆宁做事不急不躁,总是很有耐心。
即使集市上的货品琳琅满目,他瞧什么都新鲜,觉得比村里货郎卖的好上太多。
但他还是一家一家,慢慢悠悠地逛过来。
沈野说春节庙会要三更天才收摊,时间还早的很,他们还有大半个夜晚,可以在这场如梦般繁华的夜游中,将时光热热闹闹地消磨。
好容易买下一样东西,陆宁拿出沈野的荷包付了钱。
他心里还是觉得有点贵,身边的汉子已经伸出大手,把那东西收了去,稳稳地装进身后的大包囊里。
俨然一副他买什么,沈野收什么,真就如汉子说的那样——听夫郎的。
陆宁无疑是很喜欢这样的,没有一个哥儿会不喜欢管账。
怀里能揣着鼓鼓的荷包,他买什么,怎么买,相公都不会指手画脚,只沉稳地跟在后头。
有底气极了。
中途还遇见有对夫夫吵了架,那夫郎指着陆宁和沈野道:“我一直压价是为了谁,这会儿你倒嫌我丢人了?你瞧瞧别人的相公,只管拿东西,连个屁都不放,怎么就你事多?”
沈野被与陆宁相提并论,别提心里有多嘚瑟了,还沉稳地与那二人搭腔道:“夫郎勤俭持家,可不就是我天大的福气,哪敢说三道四,让他买东西都买得不畅快。”
他又小声道:“我夫郎比我年长些,生活经验也更足,他看中的东西自然也是最好的,我可满意了。”
陆宁一回头,就见沈野和隔壁的夫夫俩攀谈上了,他一个单身汉,一个姘夫,竟是开导起了人家明媒正娶的夫夫,俨然一副过来人传授经验的模样!
陆宁脸上顿时一红,手里刚买到布匹往沈野怀里一塞,就把那混不吝的大骗子给拖走了。
城里人生活富足,但村里人有的烦恼,城里人一样也有。
城里人也会议价,也会买不起东西,也会夫妻间吵吵闹闹。
陆宁和沈野这对偷情的情夫郎和姘夫,反倒显得格外情投意合,一路都没红过脸,东西也买得满满当当。
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对“夫夫”俩,明年一定能过个好年。
甚至还有摊主笑眯眯地对他们道:“明年生个大胖小子,再来我这摊上,我给你们送只布老虎。”
陆宁蚊讷般地应了一声,沈野也笑道:“承您吉言。”
春节庙会到处都挂了灯笼,气氛热闹极了,也让走在其中的人心情变得极好,就是陆宁的嘴边都不知不觉扬起淡淡的笑。
他抬头看着沈野,就见汉子也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眸极亮,牙齿洁白,俊得很。
他又低了头,脚尖轻点,罗袜铃铃地带着沈野走向下一个铺子。
两人买东西的时候,沈野是真的一点主意都没拿。
便是他偶尔问沈野要不要买,买哪个好,沈野也只会点头:“买。”“都听夫郎的。”“你管着钱,你拿主意。”
声也不晓得收着,周围人都听了去,又对他俩一阵起哄和调笑。
沈野那张黑乎乎的脸上都面有红光了,别提有多得意,陆宁也一直被他闹得红脸,最后都不想跟这没脸没皮的汉子说话了。
当然沈野也不是完全没有主意,只是他今日出行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年货,而是与陆宁约会而已。
究竟买了什么,压根就不重要,反正哥儿帮他打点的,都是好的,他都稀罕。
中途就只有两次,沈野主动提议了要买些什么。
一次是路过桃符纸钱摊的时候。
年三十给泉下的亲人烧纸是重要的习俗,沈野要给他爹娘烧,陆宁也要给沈生和两老烧,还有门神春联也得换新的了。
陆宁专心致志地蹲在摊位前,一样样地比货,他虽然不识字,也分不出纸张的好坏,却也有自己独特的选购标准。
那门神眼神很凶,一看就能守好家宅,哪怕画得线条不太直,他也觉得很不错,要价还便宜些。
春联也是,那个福字写的圆滚滚的,不知道为什么特别便宜,陆宁看着也喜欢。
沈野站在陆宁身后,倒是脑袋仰着,张望着别的摊位。
等陆宁买完了贴门上的东西,沈野都拉着他到了一家卖纸人的摊位前。
“宁哥儿,这纸夫郎挺不错,年三十烧给堂兄,让他地下也有个伴。”
他手指向上一点,选中了他寻摸许久相看中的纸人。
陆宁抬头望去,就见有个纸人格外得出挑。
口眼歪斜,腮红涂得满脸都是,嘴也仿若能生吃活人的血盆大口,手脚更是扎得歪歪扭扭,好似螃蟹的脚给强行按到了它的身上。
也不知是如何慧眼独具的匠人,才能扎出这么样的一个纸人来,还大喇喇地挂出来卖了。
陆宁光是瞧上一眼,都觉得白日见鬼,心里好生害怕。
真是个丑得惊天动地的纸夫郎!
这玩意要是真给沈生烧下去了,怕是能立即将陆宁那胆小的亡夫给吓得魂飞魄散!
沈野却是眼睛晃亮,仿佛那憋着坏水,鼓足了劲儿要让相公忘记原配的续弦。
他一连又带陆宁去看了好几个摊位。
“这个纸新娘也不错,还有那个纸汉子,咱们家不差钱,给他弄个三妻四妾都行。”
他看上的纸人都是那些一看就很厉害的家伙,这个体壮如牛,那个双手好似剪刀,还有两脚生得跟蛇一样的。
保管烧下去后,在泉下能把那沈生给盯得死死的。
指不定这些妖魔鬼怪彼此之间还会争风吃醋地斗殴,让那沈生的鬼日子过得水深火热,再也没功夫来惦记阳世上的夫郎。
宁哥儿以后可是要跟他葬在一起,手拉着手过奈何桥的。
陆宁抬眼瞧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纸人,心里也很是无奈。
汉子的个头大大的,心眼却小小的。
连死人的醋也要吃。
好不幼稚。
作者有话说:
陆宁:幼稚鬼……
沈野:这是年下的传统美德
陆宁:不要脸……
沈野:这是色鬼的优秀品格
陆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