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的介绍声开始,观众的掌声经久不息,一道声音响起:“你们好,我是顾未州。”
长大后的顾未州,嗓音低沉醇厚,与少年时的声线并不太像,奇怪的是,洛星一下子就听了出来。
他抬起头,悄悄从前人的背脊中露出一点,看见了顾未州。
他永远是那么挺拔而好看,芸芸众生之中,你一眼就能看到。
洛星有些胆怯地打量着,比较着。
顾未州不是那种明显的双眼皮,细长上挑的眼尾,乌黑如墨的眼瞳。他以前就冷,冰肌雪骨,但那时候的冷带着稚嫩,是小乌龟的壳儿。
十二年的光阴过去,他还是冷,但不太一样了。
他虽坐着,却高高在上,哪怕是讲话停歇的间隙里一言不发,也有大势在握的感觉。
这个国家有着最光明未来的一群人在为他的演讲欢呼,他偶尔勾起唇角回应人群,态度是那样的宠辱不惊,游刃有余。
他变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大人,看起来强大,无所不能。
太好了,洛星想。
顾未州没有被吓到,他长大了,厉害了,不会被谁锁在黑暗的仓库里,不再需要有一个人去解救他了。
洛星很开心,很开心,很开心那样恐怖的画面没给对方带去伤害,他现在这么优秀了。
生命还是挺好的一件事情的,洛星。
演讲还在继续,顾未州从刚刚开始,心跳就有一些波动。他没太在意,一边讲,一边想,吃药阶段不能饮酒,昨天喝得有些多。
事实上那个药的效果并不好,睡眠改善效果很浅,还不做梦了。
这很不好,他打算停药。
在说完一小节时,主持人接上提问,顾未州分了点心听着,目光落到席坐。
一百多个人,一眼就能笼罩。
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可顾未州的心脏不太对劲。
这个药不能再吃了,顾未州说:“自白化首次被系统描述以来,尚无可恢复黑色素的标准疗法,个别实验性药物虽有探索,但未纳入常规……极星基因研究室于2023年12月发现……”
男人好听的嗓音加上过硬的专业知识,让洛星听得聚精会神。
太好了,虽然还在研发阶段,还没通过大规模的临床实验,但这实在是太好了。
猫天爷在上,只有洛星才知道白化人群对肆意接受光照的渴望。
他们被称为月亮的孩子,永远等不到太阳。
洛星很高兴,哪怕他现在不是人了,已经可以肆无忌惮地晒太阳了,他也为其他人高兴。
他高兴到完全露出了身形,想要跟着人群一起给顾未州鼓掌。
台下有人提问:“顾先生,白化在全球属于罕见病,从某方面而言也不是主流市场,您为什么要花费这样庞大的精力与财力,去研究它呢?”
洛星听着也有迷茫,他没上大学,并不了解这些专业知识,但不管从哪方面而言,癌症类的攻克方向的确更好。
谈论声渐起,黑胖青年嘀咕:“罕见不等于不重要啊。”
顾未州也是这么回的:“如果科学只能服务于大多数,那少数就永远没有明天。”
台下掌声雷动。
他真的好优秀啊,洛星想,他已经出任CEO,走上人生巅峰了。
而那个名叫洛星的人,被时光落在了洪流里,怎么追赶也无法同行了。
“但最主要的,”顾未州顿了一下,他看见了一只金色的猫。
蔫蔫地垂着脑袋,看起来有些难过。
顾未州停的时间有些长,自我调节好了的洛星抬起脸想瞧瞧什么情况,就那样看见了对方。
隔着人群山海,齿轮卡上齿眼,春绿撞进冬夜。
钟摆咔哒一声停止摆动,视线被拉得亘长,世界好安静,顾未州听见了自己的呼吸。
他产生了幻觉,看见了洛星,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坐在桌上晃着小腿。
顾未州,我腿疼走不动了,你背我吧。
耍赖的声音像清冽干净的水,流过顾未州的耳膜,带来要命的鼓胀感。
自己走。
我不!可恶啊,你怎么这么冷酷无情!
风吹起少年衬衫的衣角,他的笑容从未褪色。
这个药真的不能再吃了,顾未州尝试握住自己的手。它带来的副作用太大,大到让他破烂的心脏承受不了。
大到让他失了控,不再去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他说:“最主要的是,我的爱人,是个白化病人。”
作者有话要说:
洛星:猫能舔爪子你能吗?
顾未州(默不作声)(盯猫爪子)(喉咙滚动)
洛星:……(害怕)(把脚缩到肚皮下)
*文里关于白化病的相关知识,查阅于资料。
对多数非综合征型白化,除皮肤与视力功能较脆弱外,整体健康与寿命通常接近常人。疾病本身相对稳定,主要风险还是日晒损伤与皮肤癌。
截至目前并没有非常好的药物层面的治疗,小说里大家就当顾总研发出来了吧。
第10章 被碰瓷了顾未州
洛星的心跳随着人群的惊呼一滞。
顾未州……会说这样的话?
洛星不可置信,随之而来的心里,莫名其妙的,很卑劣的,喷涌上了一股不知该如何解释的喜悦。
白化病是罕见病,他们的周围只有洛星这一个。
“天哪,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主持人问。
那样冷漠薄情的顾未州竟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得冰雪消融,简直像吃了素的恶鬼,动了情的佛陀,“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快了,等下次见面我就表明心意。”
顾未州的笑容很好看,好看到洛星有点尴尬,又不知道为什么尴尬。
顾未州的身边只有一个白化病人,但那是十二年前了。
下一次见面就表白。
原来,他有喜欢的人了啊。
也是,这都十二年了,三十岁,怎么也该谈恋爱了。
挺好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找一个和他一样的白化病人呢?
可恶的顾未州,为什么呢?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人,你就不能找一个健康的,可爱的,或者英俊的吗?
他并没有歧视自己,也没有歧视自己同类的意思,可是,他只是。
他真的希望顾未州不要被吓到,不要记得自己,最好忘了自己,衷心地期望他能过得很好。
现在对方的确这样了,你又在委屈什么呢洛星。
你怎么这么自私,怎么能指望还有人能在这样漫长的时光后,记得有你这么一个存在呢。
呼,小猫深呼吸了一口气,挺起胸膛扬起脸。洛星!你应该为他感到开心!
他不想待在这里了,这里空气不好,人又吵,外面看得见阳光,他要到外面去。
洛星低下头,沉默望着地面的高度,随后紧闭双眼,用力跃了下去。他只是一只半路出家的猫,跳得很烂,啪叽一声摔在地上四脚朝天。
小猫有些尴尬地翻身爬起,狠狠瞪了一下龇着大牙直乐的黑胖青年,看什么看!一点都不疼!
他武功高强,一点都不疼。
他垂着尾巴逃出报告厅,没听见主持人问:“请容我再小小八卦一下,你们认识多久了呢?”
那只金发碧眼的猫不见了,顾未州的心脏不再紧到发疼,却一放一空,什么也没有了。
刚刚的笑容似昙花一现,他坐得端正,没有温度的聚光灯从斜侧打过来,将脸照得玉一样的白,冷。
顾未州深不见底的眼神静得出奇,“十七年。”
“天呐,那你们岂不是初中就认识了?!”
初中、高中,顾未州以那短暂却永恒的五年,独行过这漫长又短暂的十二年。
他从顾家的私生子,到顾家的掌权人。无人敢再欺辱他,无人敢再要挟他,无人不敬他,无人不仰他,也没有人会来拥抱他。
他已长成大人,只有少年还是少年。
时光重叠在一棵树上,树上的少年眉眼弯弯,雪一样的睫毛下是永不褪色的春天。他倚靠着大树,笑得那样坏,那棵树在顾未州的仰望下愈长愈高,愈来愈远。
洛星怎么能这么坏,把他落下,不带着他。
顾未州十二年的春夏秋冬,几千个的日日夜夜,只是洛星死而复生的一个月。
洛星猛地窜了出去,四只脚机械性地“噗噗”点地。肺部像被荆棘勒着,每吸一口气刺就要扎进肉里,但他不能不呼吸,不吸气他就要死了。他大口吸,在剧痛中跑,直到跑到不能再跑再也提不上来劲儿,脚下一滑,扑倒在了湖畔旁。
他伏在湿冷的石沿上,风从水面吹来,灌进气管里,肺里,心脏里,在血液里刮起卷儿。
洛星觉得自己要被撕裂了,他应该鲜血淋漓了,可低头一看去却是没有的。
嘿嘿,原来是错觉,他今天的错觉可真多。
他对着水面吐舌头,两只爪子拉着胡须做鬼脸。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