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歇五分钟吧,他在心里默念,1,2,3……
理智与冷静回归,在数到第204下时,他停了一瞬,不仅是因为这个数字,还是因为门口无法忽视的声响。
这次大概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挠。
顾未州赤脚来到门边,垂眸看着门缝里一细细的光芒。
有个小小的影子透了进来,带着瘦瘦的一线光亮,拉防空警报似的高声大叫:“妙妙妙!”
这只猫的叫声古怪,真是耗子听了都要过来看看,顾未州也打开了门。
洛星还在仰天长喵,猛地对上那张人脸,叫声卡在喉咙里,瞳孔却一瞬间就圆了。
半晌,他语气弱弱的,“咪。”
顾未州眼神沉郁,乌发白肤,颓靡恹恹,这种神情洛星以前也看见过。
他小心伸出手,爪子搭在人家脚面上,“顾未州,我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顾未州,你先去洗把脸吧。
“顾未州,你别发呆了。
“顾未州,我和你说话呢!
“顾未州!”
语气愈来愈激烈,这只猫的表情也诡异的越来越鲜活。
这是假的,顾未州。
但有什么关系呢,他知道这是假的,他不会为之失控,他有这个自信。
顾未州那天生带点上翘弧度的薄唇一勾,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猫的鼻尖,有些宠溺地道:
“洛星,你好吵。”
作者有话要说:
未成年人不要饮酒哦,洛星是喝错了,周逐英是被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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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回来了顾未州
八十!八十!
洛星梆梆敲人脚面的爪子停住了。
他目瞪口呆,望着顾未州笑盈盈,又黑沉沉的眼睛。
顾未州为什么喊他洛星?他发现了?怎么发现的?这么厉害的吗?
洛星茫然,一瞬间不敢吱声,不敢动弹。
顾未州的声音还是很好听,有些懒懒的,沙沙的,“洛星,你真的一点都不可爱。”
小猫怔忪,还没再开口讲话,便被男人推倒了。
他那么小,人家的手掌能够完全覆盖住他的腰身,顾未州就那么扣着,平静说:“你是由内脏,血肉,骨头,还有皮肤组成的。”
被人这么捏在掌心里的感觉一点也不好,洛星扒拉了两下手,踢了踢两下脚。
“内脏是摊开的,血肉是零散的,骨头错成一堆,皮肤撑不住,全部都会裂开的。”
洛星挣扎的动作停了,他突然意识到了,顾未州不是认出他了。
“你有蓝紫色的血管,透明的淋巴液,还有一层薄薄的脂肪裹在皮下。你有白白的骨头,有软骨和肌腱把它们连在一起,你不过是被神经和筋膜捆住的一团肉。
“每一样,我都恶心的要命。”
巨大的愧疚感令洛星几乎无法呼吸,他的身子无法动弹,只能不停地眨着眼,但眼泪还是吧嗒吧嗒地掉了下去。
“可那些恶心的东西组合成了一个你。
“可我好爱你。”
洛星死死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哭,可是眼泪就是不听话地从眼缝里往外挤了出来。伶仃的四肢在男人的掌心下轻微抽搐着,他努力,努力地屏住呼吸,不想让抽噎漏出来一点。
他突然不敢了,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陪伴在顾未州的身旁。
在让对方经历了那样糟糕的经历之后,在让对方独行过这样恐怖漫长的十二年之后。
再以一只猫这般短暂的生命,重新出现在他的身边。他怎么能让顾未州,在将来,再去经历一次洛星的死亡。
洛星觉得自己自私极了,恶劣透了。
不行的,他不能让顾未州知道,关于洛星重生成了猫的这件事情。
顾未州有些轻微失控,但不要紧,他只是对着一只猫说出了这些话语。
离开这里,离开这栋房子,一旦踏入满城衣冠里,他将无往不胜。
不会有人窥探到这些东西,他将掌控一切。
你看,他控制地很好,幻觉停止了,洛星也不再说话了。
顾未州轻轻笑了一下,他抬起手,又点了点小猫的鼻子,“灰毛大耗子,你在哭什么呢?我又不会真的捏死你。”
收拾完楼下卫生的盖比终于上了楼,看见这一幕,吓得直接跪地,将猫抢了过去掩在怀里,“先生……”
顾未州站起身,轻薄的眼皮下,极深的眸子里带着一点恹恹的倦意,“收拾干净。”
盖比慌乱点着头,“您、您要吃点什么吗?”
顾未州转了身,没有一丝血色的指尖抵着门,渐阖渐隐,“Ristretto。”
“咔哒”一声,深色的原木门将两个世界划分开来。
洛星一脸泪痕,满身泥水,狼狈的不能再狼狈了。
“咪咪,不要怕,先生……”他断断续续听懂了盖比话语里的某些词语,“只是……生病了。”
是的,顾未州生病了。
洛星这才意识到琳达是谁了,那是顾未州的心理医生。
没有人在经历过那样的场景后会不产生心理阴影,那不关乎坚强,不关乎强大,甚至都不关乎人性。
那是由爱所带来的伤害,没有人能够抵挡。
洛星被盖比洗干吹净,像丛蔫了吧唧的黄花菜,回到了猫狗身边。
“你怎么了?”狸花放下嘴里的麻雀,迈着猫步走上前来。
洛星有母亲,却从没有母亲可以倾诉,于是他仰起头,像一只猫寻求帮助,“我的人类生病了。”
斗鸡眼晃头晃脑凑了过来,被霸总母亲一巴掌摁住嘴,“会死吗?”
洛星张了张口,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狸花不懂人类,却懂小猫,“你是为了他来到这里的。”
洛星低下头,又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坚持下去。”
“可是,”洛星揉了揉眼,“可是我不敢……”
爱能生出勇气,爱也能生出怖惧。
你将害怕你的靠近没有把握好分寸,你将恐惧你自以为是的陪伴会再次伤害到对方。
狸花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小猫的脑袋,“不是有你在的话,猫早就死了,你都那么勇敢了。”
猫不懂复杂的大道理,“想做就去做啊。”
“……我很勇敢吗?”
“是啊是啊。”其他猫狗附和:“你可是猫猫大虾,劫富济贫,惩恶扬善!”
洛星爪爪抠地,突然抬起脑袋,小猫凶狠道:“没错!”
乐观是他的底色,想通了的小猫,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要陪着顾未州,哪怕只是作为一只普通的猫。”
他大声道:“洛星大侠拳打福利院的坏蛋小孩,脚踹抽烟抢劫的可恶混混,我靠奖学金就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我把自己养的很好!我什么都不会怕的!”
小猫跑回顾未州的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挺起胸膛,超大声地拉响防空警报。
他嘴里装着一只癞蛤蟆似的胡乱叫,两只爪子库库挠,“顾未州你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
日落西山,月落梢头,里面的人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始终不来开门。
倒是从佣人房里走出来的盖比听见了声音,随即一路喊着耶稣的大名,也响了过来。
女佣深怕小猫因闹腾而被主人丢出大门,对着小猫围追堵截,想要将他带下楼去。
纵使猫猫大侠使出全身武功,也技不如人,只能被人握住腰身悬在空中,徒劳地小王八蹬腿。
到了楼下盖比将他放下来,一连就是三个大写的“no”。上楼的去路被对方死死盯住还设置了拦路虎,洛星没有办法,只能咬着毛绒小兔打了一套猫拳。
混蛋顾未州,你有本事别下来,你敢下来,下来猫就抓烂你的脸!
顾未州隐隐听见了门口闹声,没有理。
他很忙,各种意义上的。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把最后一封文件签完,已是凌晨之后。
他丢开电脑,走过去打开阳台门,让寒风涌进室内,再转身在床边坐下,仰靠着床缘,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吃了药,可那些影子依然在他的周围扭曲。
“数尽归程到家了,此身犹未出苏州……你没有故乡,也永远得不到安宁……”他的母亲披头散发地出现在了他的身旁,肿胀泡发的头颅像头恶心腐烂的鲶鱼,水一点一滴往下流着,顾未州闻见了那股臭腥气。
她往前倾了一点,上半身不合常理地折下来,脸几乎贴近他的额头,而后咧开嘴,笑着诅咒他,“你会和我一样疯掉,孤独的死掉。”
顾未州睁开眼,直视着,淡淡开口:“滚。”
可它们没有退去,女人也猖狂大笑:“你这个没用又懦弱的东西,他已经不在了,还有谁再来守护你。”
顾未州在地狱般的幻觉中镇定处理完了一切,却没能抵挡得住这一句带来的痛楚。层层筑起的防线被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撕开,剜心般的疼,抽筋般的痛,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