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邮轮日常(03)
把顾诗言吓走之后,南君仪对房间做了一次简单的清理,然后在沙发上呆坐了好几个小时。
其实用不着顾诗言提醒,南君仪也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愚蠢无比的空想,这种念头在原先的生活之中也许存在极为微弱的可能性,可在这艘危险无比的邮轮里,死亡带来的恐惧凌驾于一切威胁之上。
他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掌控,更不要说去掌控观复的人生了。
即便退一万步来讲,一切都能正常推进,观复能通过折磨就轻易被驯服,那最终他也不会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观复了。
南君仪捂住脸,深深地叹息着。
他喜欢金钱,因为金钱是这世界上最为公平的东西,能够赚取,也能够购买——吃穿住行,只要戒除一定程度的物欲,极少的金钱就能满足一个人的生存需求。
在生存之上的一切花销,都只是为了享受而已,人们热爱享受,也喜欢享受,大量的金钱又能解决这种对于享受的渴望,而这种被满足的渴望则组成丰富多彩的生命经历。
然而这世上总是有金钱也无法解决的东西,比如疾病,比如感情。
为什么……
南君仪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为什么我总是在奢望一些我本不该得到,也不该拥有的奢侈品呢?
难道说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向往着自己根本无法拥有的东西,从而忽略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南君仪很快就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如果他始终装傻,让两人的关系保持在暧昧的阶段,那不是也很好吗?观复不懂,而他不必懂,两个人就这样纠缠下去,直至死亡的到来,不必去想太多更长久的更不可捉摸的事。
明明知道自己的生命也许短暂无比,又何必要去贪恋那么漫长的遥不可及的诺言。
南君仪慢慢止步。
因为我真的爱上了他,无可救药的,近乎绝望地爱上了观复。
我不能忍受他关心别人,我不能忍受他给别人的感情跟给我的相同……太荒谬了。
他会救我,也会救小清,同样会救钟简,以后还会救无数的人,直至他死去为止,但是为此痛心的人却只有我一个。
真是太赔本的买卖了。
可即便是南君仪愿意赔本,也无法得偿所愿——感情怎么会是这样的东西?怎么会是这样……这样毫无性价比的非卖品,奢侈到连努力的方向都不存在。
只要观复从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只要观复不愿意展开那条道路,南君仪的所有念头就都是自讨苦吃,一厢情愿。
太不公平了……
这么轻易地让一个人感到幸福,又能这么轻易地让一个人感到绝望。
南君仪头痛欲裂,就在这个时候,门再度被人敲响,今天的访客实在出乎意料得多。
再次打开门,金媚烟就站在门外,她脸上仍然带着柔媚的笑容,可神色看起来却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放松。
……这可不太常见。
南君仪不动声色地提高了警惕心,他很清楚金媚烟的性格,一旦她无法解决某件事,这件事一定会变成所有人的事,与所有人的利益挂钩。
这条规则在大部分时候其实都通用,毕竟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可很少能有人像金媚烟这样把规则把控得出神入化。
“方便吗?”金媚烟当然知道南君仪的规则,她甚至连探头看一眼房间的好奇心都没有,只是在门外近乎温顺地开口询问,“我想请你吃一顿晚餐。”
如果不是南君仪知道金媚烟绝不可能答应这种毫无必要的小事,他几乎要荒诞地以为是观复请她来“逼迫”自己进食了。
“是很重要的事?”南君仪问道。
金媚烟柔柔一笑:“你知道,如果不是必要,我不愿意打扰任何人。”
这倒不假,正因为多情如金媚烟,才不会在毫无必要的事情上浪费自己的精力,她也许需要观复的人情,却未必愿意为了这个人情来得罪交情不深的南君仪。更何况,金媚烟再怎么特殊,论关系也比不过顾诗言跟时隼。
那可能性就只剩下了……
“跟邮轮有关?”
金媚烟露出赞许的笑容:“我就知道跟聪明人说话,不需要浪费太多时间,所以我有这个荣幸吗?”
“……不要在主餐厅。”
这个条件让金媚烟稍稍有些困惑,不过并不是什么大事,她很快就点点头,微笑道:“那我们到甲板上好吗?那儿通常没有什么人。”
“可以。”
“晚上七点?”
“嗯。”
做下约定之后,金媚烟就匆匆离开了,尽管隐藏得很好,可南君仪仍从她的表面下窥探到些许焦虑。
这种反应未免过于的反常,找到线索本该是一件好事,无论多么艰难,起码有了一个可以为之努力的方向跟盼头。可金媚烟看起来不像是得到一个好消息,反倒像嘴里进了一块烫嘴的肉,既吞不下,又吐不掉。
她又是从哪里得到了新的线索?
怀抱着疑问,南君仪很快就迎来了晚餐时间,他简单地洗了个澡,换过新的衣服,将自己重新打理一番——这虽然不是约会,但毕竟是邀请,加上他跟金媚烟谈不上多熟悉,该有的礼貌还是应当保持的。
由于这次的重点不是晚餐,两人都没有在晚餐上花费太多心思,只是简单拿了些自己喜欢的食物,就来到甲板上。
甲板上有几张供人休憩的小桌,不算宽敞,毕竟不是餐桌,只是供人放茶水甜点的小几,两个大餐盘摆上去多少显得拥挤,好在勉强能够容纳。
金媚烟还带了一杯香槟酒。
“你喜欢喝酒?”南君仪主动打开话题。
“不。”金媚烟立刻否认了,她看着指间的这杯酒,用手指耐心地来回转动着,任由酒液如同海水一般摇曳,缓而慢地说道,“不过我也不讨厌,有许多时候,酒精能够放松我的情绪,更确切地说,我依赖它。”
“这么说来,你现在很紧张?”
金媚烟的眼睛从酒杯流向了南君仪,她端着酒杯微微一笑:“没错,我现在确实很紧张。”
随后,她将香槟酒一饮而尽。
“在对话开始之前,我想知道,你对观复有多少了解?”女人的笑容暧昧,脸颊因酒精微微染红,眼神却因此被衬得格外冰冷清醒。
南君仪一开始差点以为金媚烟是有意戏耍自己,罕见地生出些许窘迫,端起自己的水杯,简单掩饰自己的心不在焉。直到他跟金媚烟对视,看不出其中半点玩笑,这才微微眯起眼睛。
他淡淡道:“我对观复的了解,取决于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如果我说是全部呢?”金媚烟毫不客气地开口,她紧紧地盯着南君仪,看起来宛如一头正在狩猎的母豹,“你们所经历的一切锚点,我都想知道。”
南君仪品味着这杯寡淡的冰水,任由凝结的水珠打湿指腹,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你怀疑观复?”
甲板上安静片刻。
金媚烟简单地给出答案:“是。”
“为什么?”南君仪放下手中的杯子,拿起手巾擦拭着冷透了的手指,“你应该意识得到‘全部’意味着多么庞大的信息,我不可能答应你的要求,太浪费时间了。如果你真的好奇,倒不如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对观复起了疑心。”
夜风掠过金媚烟的鬓发,她伸手一挽,将身体前倾,注视着南君仪的眼睛:“实在是太多了,所以不如让我们从最近的开始说起,你知道你们这一次的锚点是什么吗?”
南君仪没有说话。
金媚烟却从这沉默之中得到了所需要的答案:“没有,对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对锚点的定义就出错了。”金媚烟突然站起来,她背对着南君仪,姿态优雅,却藏有某种近乎破釜沉舟般的急切。
“我不懂你的意思。”南君仪平静道,“金媚烟,你现在太混乱了,如果你想告诉我一些东西,也许要更浅显。”
金媚烟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很快平复下来,转过身来,重新切入这个话题:“我一开始并没有对观复起疑,直到前不久闲聊中,顾诗言告诉我有关‘小清’的事。”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南君仪的反应。
南君仪眯起眼睛:“小清的情况的确出人意料,却还不足够让你如此意外吧?”
“昨天晚上,观复来向我寻求一个答案。”金媚烟顿了顿,她下意识看了南君仪一眼,神色稍微有些不自然,似乎不确定要不要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不过她很快就选择回避,没有详谈,“对话之中,我们谈到了你们是如何从永颜庄之中脱困的。”
这倒是一个南君仪感兴趣的话题,直至回到邮轮之中,他也完全不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没有锚点的情况下回归的。
如果不是被情感问题搅乱大脑,南君仪本会将这件事放在第一位。
然而现在,他同样很好奇,观复到底向金媚烟提出了什么问题?又得到了什么答案?
不过还不急。
“哦?”
“永颜庄只是一个停滞的故事碎片。”金媚烟将观复所说的尽数告知南君仪,眉头微蹙,“它来自于一个女人对自身与社会的迷茫,无法进,也不愿意退,就像一层尘封的窠臼,她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她没有恶意,仅仅是在思考而已,是她放走了你们。”
南君仪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滞。
他终于明白金媚烟为什么会认为他们对于锚点的定义出错了。
出现关联者的锚点并不在少数,就像是美少年的梦中作为梦主的美少年一样,然而他们大多都已经跟现实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沉溺在锚点之中,甚至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之为是锚点的造物。
可是小清跟这位永颜庄的创作者却是与现实交涉的活人,因此他们的锚点与现实往往互相影响。
小清被蛭子村的怨灵神隐,导致他们一开始误以为蛭子村才是主体;而永颜庄的创作者困于思绪,以至于整个锚点根本没有所谓的出路,因为她的思绪本身就是困境。
金媚烟缓缓道:“我特意调查了一下,发现观复总共经历过五个锚点。第一个锚点的幸存者本来有四人,可现在只剩下观复,无法确定太多信息。而我跟他搭档的锚点并没有太多异常,唯独你跟他一同经历过三个锚点,这三个锚点里就存在蛭子村跟永颜庄两个异常锚点。”
南君仪出乎意料的平静,就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自己竟然能够这么平静:“这两个异常的锚点,都是在观复抵达邮轮之后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