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复点了点头。
南君仪仔细地看着观复,忽然微笑起来。
“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你就是那个锚点吗?”
第219章 终局(09)
废墟。
南君仪从没有想过自己最终得到了跟钟简相似的下场,又也许不太相同,因为他还能够形成锚点,而不是彻底的残破不堪。
观复彻底愣住了,那双灰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闪动,他没有明白,又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明白。
“什么意思?”他迟疑地问,“什么叫做我就是锚点?”
这个从不为任何外物所动的人,竟然会在这个问题上不自觉地抬高音量,南君仪感到一点荒谬的好笑,更好笑的是他终于意识到精神之海的不受控,他本以为自己能够控制一些事情,改变一些事情,然而事实告诉他,没有任何人能控制自己的心。
锚点不是根据你的理智生成的世界。
“你无法进入我的锚点,却能够带走那些人。”南君仪站起身来,他走到了落地窗前,没入到一片隐约的黑暗之中,侧过半张脸,霓虹的光影在他的面孔上微微流动着,平静而笃定地说,“你不断选择合适的人,试图找到破解的办法,又一次次带走他们。每当你出现就会立刻终结锚点,你认为这是锚点在排斥你。”
“你从来都没有想过,锚点也许并不是根本就不是在排斥你,而是因为你本身就是锚点的核心,是这个锚点的钥匙。”
南君仪以为自己会说不出口,事实上他说得很清楚,也很流畅,清晰得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那些人找不到逃脱的出口,是因为这把活钥匙并没有在原地等待着他们摸索寻找,他会自己过来。”
南君仪终于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么恐惧爱上一个人,也不再恐惧让这个人变得太过重要。
观复几乎要心动了,他几乎以为自己真正得到了那些自己曾经以为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然而他还没有完全沦陷。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真是你说的情况。”观复的神色近乎悲戚,“那么你的痛苦为什么没有结束?为什么你的锚点没有终结?为什么你没有回到你的现实当中再度苏醒过来?”
南君仪轻声道:“因为不够,因为我无法得到你,就这么简单。”
他非常平静地说道,很奇妙,安逸的生活没能让他对于爱的看法有任何正常且健康的进展,这种残酷无情的生存环境却给了他一往无前的勇气,在此之前南君仪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我爱你,观复,也许我这一生都不会像是爱你这样爱上另外的人。我想,你甚至可能是我此生爱上的第一个,唯一一个,也将是最后一个存在。”
“你也很爱我,那很好,我本该很满足,可人类不是这样的生物,不是这样平和温柔的存在,他们是以残忍无情的兽性所发家的,在撕下道德这层皮囊之后,人类的杀伤力远超过这世上的一切动物,他们拥有无尽的饥渴跟疯狂……”
说到这里时,南君仪轻轻地停顿了一下。
“观复,你是精神之海的孩子,你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就拥有力量,你不在乎你的过去,也不困扰你的未来,也许你曾经有过迷茫,但是你并没有这样凶恶的贪婪。”
“你得到了我,你知道我爱你,你也爱我,便就心满意足。你会尊重我的意愿,你会迁就我的自由,你认为我的意志远胜我们之间的情感,你也自有使命,你会心碎,你会伤悲,然而你仍会克制地站在那一步,因为你是个公平的人,你是个纯粹的人,你无意控制我为你牢笼之中的囚徒。”
“你所需求的,只不过是我是否确实地爱你,我是否愿意在有限的时间里与你在一起,除此之外,你别无所求。你的公平令你心无旁骛,因此你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观复的神色微微凝重着,不明白南君仪为何要说出这些话来。
他为知道自己被爱而感到温暖,也为此感到深刻的忧虑。
“可是人类的爱不是这样的,人类的爱是得到之后就想索取得更多,我爱你,我也得到了你。”南君仪微微地笑起来,他的笑容看起来甚至有点冷酷,“于是我想要更进一步,我希望能永远跟你在一起,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然爱你到无法自拔的时候,我无法忍受与你分开的可能性。”
观复注视着南君仪,他望着眼前这个人类,人类自有局限在,却也蕴含着无限的可能。
南君仪会流血,会受伤,会痛苦,会疲惫,会颓废,会绝望,许多事都能击垮他,许多灾难都能够毁灭他。然而观复却在他的身上看到呼啸的风暴,无尽的漩涡,毁灭的力量正蕴含在这具脆弱无比的身躯之中,令南君仪看起来比任何时刻都要更加的危险。
“我绝不愿意为你牺牲自我的意志,然而我偏爱你,我用理□□你,我要回归我的世界,而你是我唯一不愿意伤害的人,因此我不允许你进入到我的锚点里来。”
“可是锚点并不跟随我的理智所运转,酿造它的恰恰是我的恐惧跟渴望。”
南君仪的声音变得有些缓慢,倒不是吃力的缓慢,而是他不自觉地放慢语速,仿佛如此能加注更多的力量:“我渴望的只有你,如果你不能全身心地投入我的锚点,如果你不能永恒地属于我,我的痛苦就绝不会停止,我的锚点也绝不肯就此消散,哪怕被时间扭曲变形,我也仍要你属于我。”
“我早已经属于你。”
观复走进黑暗之中,他站在城市的流光之中,在这片真实而又虚假的记忆幻境之中,他轻而易举地许下这一誓言。
南君仪看着他,哀愁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
眼泪从他的眼眶之中流淌而出,南君仪的身体开始微微发起光来,正如晨曦时分从山边显露的太阳,他的身体边缘几乎被一层光华笼罩,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要开始苏醒过来了。
“这正是锚点无法结束的原因。”
不知为什么,观复忽然想起永颜庄的那个女人,锚点真正的主人,对她的锚点一无所知,她的困惑也许永远无法消解,只能借助短暂的逃离来获取片刻的喘息,她终其一生都会被困在其中,无法自拔。
观复从没有见过属于南君仪的那座孤儿院,也没有见过那些巨人,更没有见过漫涨上来的水。
他曾经以为那是一座囚笼,是南君仪无法逃离的世界,又或者是某种惩罚,某种憎恨,可他从来没有想到,南君仪只是在等待。
只是来到孤儿院的人都不是他要等的人。
而观复从来无法进入那座孤儿院,只不过是因为南君仪不愿意他来,又只允许他到来。
南君仪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抬起手,观复握住了那只手,光芒已经开始吞噬他的身体,以至于那只手在光芒之下近乎透明,摸起来却没有那么炽热。
他颇为坦然地问道:“我会成为废墟吗?”
观复无法回答他:“我希望不会。”
南君仪想了想,微笑起来:“我想也不会,因为我仍有希望。我实在很爱你,在此之前我从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这么爱你,惨烈到甚至近乎荒诞的程度,如果你永远遵守誓言,不再进入我的锚点,我想我终将会迎来毁灭。”
观复摇摇头:“不会的。”
“啊,是啊,你不会。”南君仪柔情地看着他,“违背承诺,违反规则,你进入我的锚点,不惜放弃你的原则跟誓言。”
“哪怕精神之海受到毁灭,遭到打击,只要我们能够在一起,那也都不值一提。”南君仪始终握着观复的手,“尽管也许锚点会吞噬你,尽管这场美梦很快就会消散,你也仍然想要跟我一同走到最后一刻,无论是好是坏,这才是你来的原因,是吗?”
观复动了动嘴唇,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点点头。
“是。”
南君仪轻轻地笑了起来:“这就够了,这就足够了。”
在光芒之中,南君仪又一次吻了观复,深深的,温柔的,缠绵的,孤儿院里没有任何人到来,可是他在自己所选择的人生里等到了观复。
只有观复才是那把钥匙,那把开启生机的钥匙,那把让南君仪的人生全然逆转的钥匙。
他再不会如此爱一个人,近乎违反自身本能般的爱他。
这就足够了。
观复突然在这一瞬间理解了南君仪的心,他还未曾来得及对此欢欣鼓舞,就被绝望顷刻间吞没了内心,南君仪不会再在锚点或是这样的美梦之中出现了,他不能够再轻易来到这个人的身边,试图寻找任何解救南君仪的方法。
这让观复几乎丧失任何勇气,他想要暂停这一切,他几乎想要让时间倒流,修改每一个出错的可能性,他终究只是投影,一个无所不能的投影也无法干涉真实的世界。
但是那个谬论正是他。
观复的存在正是南君仪的幸福与痛苦,希望与绝望。
他的到来注定会唤醒南君仪,没有任何错误,只是因为南君仪不会再像爱他这样爱任何人。
爱是酸涩的,是愤怒的,是悲伤的,是幸福的,然而直至此刻,观复才意识到爱是如此痛苦的,如此绝望的。
就连此刻甜蜜的幸福都让人感觉到窒息。
观复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个吻之中,当温暖消散的时候,他尝到了自己泪水的滋味。
是苦的。
第220章 终局(10)
当南君仪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正躺在一条小船之中。
他仰望着灰蒙蒙的苍穹,一动不动,如坠梦中,身上感知不到任何痛楚,也没有任何冷暖,就好像只是存在于此,只是寂静无声。
这儿看起来不像孤儿院,也不像是公寓,更不像南君仪本以为自己会在的任何地方。
过了很久,南君仪终于意识到如果自己不打算起来的话,恐怕这一场景会这么天长地久地持续下去,于是他伸出手来,扶住船的边缘,慢慢将自己拉了起来。
他在一片水域当中。
不奇怪,船跟水总是相连的,尽管南君仪一开始并没有感觉到水波的摇晃,可当他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船忽然就飘荡了开来,他下意识抓住两侧稳定自己的身体。
船冲破迷雾,却进入更深的迷雾,南君仪并没有感觉到恐慌,也没有感觉到孤单,他的身体开始习惯这种不稳定,于是他再次躺下来,凝望着灰蒙蒙的苍穹。
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会儿本该做些什么,本该探究些什么。
那些东西都从南君仪的大脑之中消失了,他只是苏醒,而苏醒之时的思绪总是混乱而平稳的,他就处于这段半醒的领域之中,享受着清醒而又迷惘的时刻。
船微微摇荡着,像是摇篮,不知不觉,南君仪又再度沉沉地睡去,在这片水域之中如同婴儿般沉睡。
他似乎在睡梦之中听见了许多声音,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总之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水域仍然是那样静谧,静谧得好似一成不变,然而水流的涌动已经说明并没有任何事物是一成不变的。
于是南君仪再度坐起来,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在此刻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并不再那么地像是人类本身。
事实上,某种黑暗的物质侵袭了南君仪,他的躯体上被污染了一部分,蜘蛛网似得张开,正跟水域相连在一起,然而他并没有感觉到困扰,也没有感觉到疼痛,就像是这种污染只是一种奇妙的延伸。
人类使用筷子夹起食物,使用棍棒击打其他,就像是这样的延伸。
他无法完全地感知到水域,如同自己的身体一样指挥着水域,可确确实实通过相连的部分感知到一些信息。
我还是我吗?
南君仪的脑海之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他感觉到莫名的好笑,可是这又没有那么好笑,他可以看到自己的一部分身体,可是人类自有其局限,于是他决定借助水面来观察自己。
这很简单,只需要人俯身探出,就能在水面上看到自己的面容。
不过这样也许会让小船的重心倾斜,南君仪没有在意,事实上,他甚至不认为这艘船存在,这艘船只是一种概念,就像人类认为自己没有船只就会溺死在大海里所诞生出来的,一种因为观点而存在的投影。
事实上,南君仪本身就在这片海里,不过是因他的需求才诞生了这条船。
水域是如此告知他的大脑。
南君仪很平静地看到了自己的面容,他还保留着一半的人类躯体,那一半的人类躯体还在沉睡,他的眼睛是闭拢的,看起来甚至可以说相当心碎跟落寞。
那是一张死气沉沉的脸。
看来我很伤心,南君仪近乎怜悯地看着自己一侧的人类的面容,他知道自己就是这个人,然而他此时却无法共情自身,毕竟他还没有完全醒来。
一个在梦中的人看到现实中的自己,只能看到结局,而不能感受过程。
而另一半。
南君仪下意识屏住呼吸,他觉得眼熟,似乎在很久之前在某个人身上看到过这种状态,他隐约记得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因为他很突兀地品尝到一点甜蜜,在胸口慢慢的化开来,粘稠得宛如蜂蜜在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