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邮轮日常
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
整座宴会厅空空荡荡,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回荡。
南君仪找了张桌子坐下来,双手交错,抵着额头,他实在累得有点过头,就连呼吸都已算得上负荷。既不想说话,也不想吃饭,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间沉入无梦的黑暗之中。
偏偏现在没有人。
这意味着只能由他来担任两名新人的引导者……又或者完全抛下他们不管。
之前也有过相似的情况:要么是老人全死光了,要么是队伍里本就只有新人。
反正通关之后,这些一无所知的新人登上邮轮,大多会自行探索,最多新人跟老人互相吓一跳,又或者正好遇到好心的老人帮忙解答。
并不一定需要他。
南君仪勉强抬起沉重无比的眼皮。
对这艘邮轮全无概念的方璐瑶跟邱晨像是两只跟着妈妈的小鸭子,紧紧贴着他坐下来,神色局促,正在不安地打量着四周过于豪华的装潢。
他确信自己要是起身离开,这两人一定会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屁股后面。
南君仪可没有让人进自己房间的癖好,不要说是陌生人了,熟人也不行。
“你们……”南君仪疲惫不堪地问,“想先吃饭,还是先去房间?”
方璐瑶跟邱晨面面相觑,低声商量了一下,最终由方璐瑶说:“先……先去房间吧。”
南君仪点了点头,又待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积蓄起足够的精力再度站起来,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带着两人往电梯处走。
才刚从电梯里死里逃生,邱晨这会儿看到电梯都头皮发麻,他往旁边的楼梯看了一眼,小声道:“我们可不可以爬楼梯啊?”
南君仪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按下了开关。
三秒钟后,邱晨灰溜溜地跟进电梯。
这艘邮轮没有任何服务人员,所有流程全靠乘客自动操作,南君仪现在开始有点想念服务业了。
南君仪带着两人来到前台,直接走向机器,声音渐低,如同半睡半醒:“要连号吗?连号就是你们俩可以做邻居。”
邱晨下意识问:“当然要连号,可以连在南哥你房间附近吗?”
这种对老人依赖的雏鸟情节并不罕见。
“我的房间?”南君仪的大脑已经懒得处理这方面的小小琐事,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屏幕,“可以啊,反正我对面跟隔壁都死了,空出来有一段时间了。”
邱晨:“……”
方璐瑶:“……”
南君仪也不管他们的感受如何,继续问了下去:“房型呢?有喜欢的吗?”
“还有房型可以选吗?”
方璐瑶跟邱晨觉得自己有点像被诈骗到售楼处的两个路人,紧张且焦虑,又充满着一种近乎忐忑的新奇感。
南君仪已经累得眼睛都不想睁开了:“有,自己过来看。”
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地凑过来,仔细观察着屏幕上的房型推荐,一开始方璐瑶还以为会跟现实的邮轮房型差不多,可实际上的确像来到了售楼处的房型展厅。
昏昏欲睡的“售房中介”南君仪正在不那么热心地给他们推销着看起来这辈子都不一定能买得起的豪华套房。
邱晨从南君仪的手臂下钻出一个脑袋,仔仔细细地看着上面的内容:“南先生,你有推荐吗?”
“有些人喜欢像LOF那样双层套房,还有些人喜欢错层带来的空间感。”南君仪有气无力道,“或者就只是简单的平层,随便你们自己喜欢。”
方璐瑶有些疑惑:“但是,我们既然住在南先生的附近,而且这里还是一艘邮轮,房型难道不是早就定好的吗?”
“很有常识,不过可以丢掉你的常识。”南君仪勉强找回自己的注意力,“大概是某种补偿,除去强制下船,邮轮会满足你的一切要求。如果没头绪,你可以做下左下角的测试题,看它会给你推荐什么房型,或者你们可以随便选一个,之后再更改。”
除了死亡的高风险之外,帮邮轮寻找锚点的福利的确算得上一流。
邱晨惊叹:“还可以改吗?”
“可以。”南君仪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道,“反正我们在船上没有任何私人物品,你丢失的任何东西都可以再选购,至于电子数据之类的东西跟你本人直接挂钩。”
邱晨喃喃道:“要不是我刚经历那个鬼地方,我一定以为自己真的在天堂,要不就是在做梦。”
南君仪都快听到自己的电量警报声了。
他有点后悔没有自己直接帮两人选择房间,一口气解决整件事。
不过……算了。南君仪并不喜欢草草了结一件事,之后再去弥补改变。
好在两个年轻人并不拖拉,只花了五分钟就决定好自己的小窝,机器在流程结束后吐出两张房卡。
南君仪看他们紧张地拿起各自的房卡,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模样,慢悠悠道:“不用太慌张,其实你们用不到这张卡的,纯粹算纪念品。”
“啊?”
“你选定房间后,邮轮就会默认房间只属于你,也只有你自己能够打开。”南君仪往电梯处走,“回去休息吧,吃饭娱乐都可以看房间里的手机或者平板,还有什么不懂可以直接在手机自带的软件里问。”
没等方璐瑶跟邱晨想出更多的问题,南君仪已经自顾自开门回房了。
大概是困得太过头了,南君仪在进房间的那一刻反而清醒了一些。崭新的手机躺在桌面上,微微震动着,显示着未读信息。
南君仪拿起来看了看,外形还是一模一样,跟他在副本里消失的手机没有任何差别。
群里正刷着信息,不过多是一些有关电影的闲聊。顾诗言则单独发来了问候:“是你吗?”
南君仪没有回,他一边刷着手机一边脱衣服,等走到在浴室门口时,就已经赤/裸地如同新生的婴儿。
他将手机静音后随手一放,开始给浴缸放水,滴入几滴精油。
水还没有放满,南君仪整个人就已经滑了进去,热水逐渐漫过身体,紧紧拥抱着颤抖冰冷的身躯。
他仰起头,沉入这份温暖的黑暗之中。
南君仪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南君仪从溺水感里醒来,浴缸里的水早已满溢出来,流了一地,正源源不断地往排水口冲去。
虽然在邮轮上不必考虑资源浪费的问题,但过量的水已经将浴室地板都泡得湿漉漉的,带来极大的安全隐患。
南君仪起身将出水口关闭,这一动让浴缸里的水再次涌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睡了五个小时。
是先吃点东西,还是继续睡呢?
南君仪抬头看着天花板,大脑全然放空,什么都没有想。片刻后,他拖着湿漉漉的身体从浴缸里起身,水珠一滴滴顺着肌肤滚落,微微泛着光,如同一颗颗闪烁着的小宝石。
浴袍松松垮垮地被系上,尽职尽责地吸收着身体表面的水份,却难以带走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
南君仪沉沉地倒在床上,头沾上枕头的瞬间就再度昏睡了过去。
梦中寂静无声,只有潮水不断涌来。
南君仪站在一座孤岛上,抬头看去,天空之中正悬挂着一颗半心形的月亮,宝石闪耀着璀璨明亮的光芒,却照不亮远处深深的黑暗。
一片永无尽头的黑暗,等待着光芒熄灭的瞬间,就将他吞噬。
当南君仪终于从梦中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手机上不断跳动着新的信息,显然两名新人的到来在群里激起不小的水花。
南君仪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始回复顾诗言。
South:是我。
顾得猫宁:)))10”(转文字:睡这么晚?你到底熬了多久?你带上来的两个小朋友还挺有趣的。对了,我现在在十三楼甲板上吃冰激凌,你看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South:七楼主餐厅,别发语音。
顾得猫宁:这么累?
南君仪没再回复。
七楼的主餐厅有相当严格的用餐流程:餐前酒、开胃菜、前菜、主菜、甜品。但是全程没有菜单,也就意味着当天主餐厅供应什么,乘客就得吃什么,因此不太受人欢迎。
通常来主餐厅吃饭的人,要么是选择恐惧症晚期,要么就是懒得思考下一顿吃什么。
南君仪现在就属于后者。
由于没有服务员,主餐厅的服务是由送餐机器人一手包办,实际上也算不上服务,因为这些智能机器只负责上菜跟倒酒。
至于餐厅里没有厨房,菜品到底是从哪里来,倒是有人试图深究,不过最终没有结果。
等南君仪吃到主菜的时候,顾诗言终于出现在餐厅门口,她带着个三球冰激凌落座,接过了机器人为她倒上的香槟。
“林雪的号码消失了。”顾诗言抿了一口酒,晃了晃浅碟型的香槟杯,看着金色的酒液在杯中打转,“我还以为她的好运会延续下去呢。”
南君仪道:“太依赖运气并不是明智的举动。”
“真刻薄啊。”顾诗言叹了口气,“那么,这次是什么情况?”
大部分乘客在回到邮轮上之后,为了逃避死亡挥之不去的阴影,往往会陷入醉生梦死之中,躲在安逸的假象下。
复盘各自的经验这个提议,在最初的短暂实施过后,就因为众人的情绪崩溃而被迫结束了——大多人不愿意也不敢去回忆同伴的死亡,更别提重温死里逃生的过程。
他们从没有得到过真正意义上的安全,不断的复盘只会让精神更加紧绷。
至今仍保留着这个习惯的人只剩下了南君仪跟顾诗言。
南君仪将这次的经历简单讲述一遍,说到半途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开始发抖,餐具磕绊在瓷碟上显得格外嘈杂。
他索性中止进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帮鬼的没死,帮人的倒是死了。”顾诗言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没再多提林雪的事,“不过你们这次遇到的情况倒是出乎意料的棘手,要是全员或者大半都是善良阵营,进了疗养中心,安全固然有保障,可要是查到融合岂不是猴年马月的事?”
南君仪淡然地摇摇头:“未必。”
“哦?”
“既然融合点是在老疗养院里,这意味着疗养中心一定会存有疗养院的相关资料。”南君仪回答道,“为了寻找锚点,早晚会将整个区域查个遍,一旦在新区域发现污染,就能够找到线索。”
顾诗言托着下巴追问,手指在细长的杯脚上打转:“那要是所有人都去了老疗养院呢?”
“那也很简单。”酒精缓和情绪,南君仪的身体再度恢复平静,“不过是融合的时候缺少保护者而已,医生护士跟怪手始终是不同的立场。到时候就可以验证一下,对医生跟护士来讲,到底是融合更重要,还是违规更重要,这也是一个思路。”
顾诗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突然一笑。
“怎么?”南君仪问。
“没什么。”顾诗言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只是很难想象,你这样的男人也有一天会说自己没有办法了。”
南君仪的手一顿:“是邱晨?”
“是哦,那孩子可是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就差你性转一下,他从此以身相许了。”顾诗言扭过头去看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真好呢,我也想有这样可爱的男孩子夸我。”
她的肩膀不住耸动,显然是在憋笑。
南君仪神色冷淡:“这是命,羡慕不来的。”
顾诗言实在没忍住,拍着桌子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笑声,机器人侍者及时接住掉落的酒杯。
在又满上一杯香槟之后,顾诗言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忽然开口:“对了,我要下去了,明天下午两点。你八成不会来送我,可以借这个时候趁机多看我两眼,免得以后见不到。”
“我没看到海报?”
顾诗言笑了笑:“是今天早上九点才出现的邀请函,你睡到现在,怎么可能看得到呢?”
南君仪沉默片刻:“是什么情况?”
“不好说,是一栋公寓。”顾诗言倒是很乐观,“八成是杀人做法之类的凶宅,不外乎惨死过人,或者是边缘人士的聚集地,还有可能是变态杀人狂。要到时候才知道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了。”
南君仪吃了会儿甜品,回想着群里的信息内容,他依稀记得没有人提起相关内容:“这次只有你一个人?”
“是呢。”顾诗言深深叹了口气,捧着脸,“是不是很可怜,又悲惨又不幸,是命运多舛的大美人吧。连这么冷酷无情的你都有温柔可爱的林雪陪你一起下去,我居然只能形单影只地离开邮轮,独自去面对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的新人。”
南君仪淡淡道:“你有时候说出来的话,让我实在很想做一些有失风度的事。”
顾诗言怜爱地看着他:“你现在对情绪的控制能力已经变得这么差了吗?”
南君仪懒得跟她继续纠缠这些废话下去,就将这段闲聊停在了这里。
邮轮上的时间与下船的时间并不互通。
曾经有些人下船过了七天,回到邮轮上时发现才过去一天;有些人下船明明只过了两天,邮轮上却已经过了小半个月。
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比十五天更长的情况出现。
这其中的规律莫名其妙,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就如同邮轮筛选寻找锚点的合适人选这一机制同样的神秘莫测。
好在这两点虽然毫无头绪,但是在组队方面,起码有一些规律可以摸索。
邮轮上最常见的配置其实是两到四名老人,一旦超过五人,就意味着相关锚点相当棘手——通常是随机匹配,不过也偶尔会出现长期被选中一起寻找锚点的固定搭档,至今最高的纪录是连续找到三个锚点。
之所以没有更长的纪录,倒不是邮轮事不过三,而是这对搭档在第四次寻找锚点时全灭,没有上船。
而在邮轮之中,最危险也最稀少的情况,就是落单。
南君仪有过一次落单的体验,称得上相当危险,人跟鬼都成为敌对方的滋味不太好受。
“最好装成新人。”最终,南君仪提出了唯一的建议,“别让他们找到理由把你排斥出去。”
顾诗言收起玩笑的神色,终于正色起来:“我明白。”
匆匆结束一餐之后,天色渐渐暗下去了,顾诗言看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海景,脸上出现一丝怅然之色。
“南君仪,你还记得过去的事吗?”
南君仪不解地抬起头:“嗯?”
“拿到邀请函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曾经住在一栋公寓里,那里隔音很差,楼上正好有一对小情侣,经常半夜慷慨大放送全损音质,搞得我的睡眠质量非常一般。后来我觉得很孤单,买了一个巨型的玩偶,可最终又嫌它太大了,就摆在了客厅里……”
南君仪耐心地听她喃喃着这些琐碎的小事。
“可是那个玩偶长什么样子,我已经不太记得了。”顾诗言道,“就连公寓的模样,还有常来找我玩的朋友,也都想不太起来了……”
南君仪淡淡道:“说明那些并不重要,不是吗?”
顾诗言微微一笑:“说得也是,那些都只是身外之物,一点也不重要。不过……也不是完全不重要,不然想起来的时候,我为什么会感到怀念呢?”
“可是我又还能保留这些记忆多久呢?”顾诗言喃喃着,“保留着……不被这艘邮轮吞吃掉。”
南君仪很现实:“比起考虑这些,不如先想想怎么活下去。”
顾诗言轻笑出声:“你真是一个完全不懂得浪漫的男人,生存跟生活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如果真的没有了过去的记忆,那不妨想想现在跟未来。”南君仪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去看那些新的风景,去创造新的记忆。”
“呀!”顾诗言故作吃惊,捂住嘴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居然会安慰我?”
“不必客气。”南君仪抿了口酒,“只是不想你哆嗦个没完。”
就在这个时候,香槟杯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这才发觉主餐厅里不知道何时来了一位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
观复。
观复正在独自品尝餐前酒,看情形坐下应该有一会儿了,不知道听见多少,可神情没有任何异常,似乎不打算发表什么感想。
“观复。”顾诗言热情洋溢地打了个招呼。
说不太好观复的表情是纯粹的冷漠还是有意回避,他对于顾诗言的自来熟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而后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
还没等南君仪对顾诗言的吃瘪露出恶意的笑容,顾诗言又颇为殷勤地询问:“要过来一起坐吗?我们这边视野是最好的,正好可以看到整片海景,没有任何遮挡。”
南君仪笑不出来了,他闭上眼睛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跟眼前这个疯女人交上朋友的。
他很确定顾诗言看得出来自己不太喜欢观复,所以这明摆着就是故意找茬。
为什么顾诗言的忧郁跟惆怅不能延续得更长久一点呢?最好能维持到他离开餐厅。
南君仪开始后悔刚刚浪费口水安慰顾诗言,一定是死里逃生让他的大脑消耗过度了。
观复皱起眉头,神色细微变化着,看上去介于“直接动手解决这两个聒噪的麻烦”和“看着海景吃大餐听起来似乎很有诱惑力”这两者之间,很快他的脸上恢复空白,变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说:“好。”
顾诗言完全没有掩饰她得意的笑容,相当殷切地从机器人上端来新的全套餐具,甚至拉出南君仪身边的座椅,彬彬有礼地邀请观复入座。
观复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选择坐在了南君仪对面的空座椅上。
南君仪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诗言面不改色地将椅子推回去,她很少因为这种小事感到尴尬——倒不是说完全不尴尬。不过等到顾诗言真正坐下来的时候,她难得有一点点后悔自己的草率了。
观复实在是个很有压迫感的男人,特别是当他不想说话的时候。
哪怕他相当英俊。
“嗯……”顾诗言故作轻松地打破这份由观复带来的死寂,“说起来我都没怎么在自助餐厅看到你,你很喜欢主餐厅的菜吗?”
观复慢条斯理地开始品尝端上来的前菜,刀叉与瓷盘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连头也没抬:“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自助餐厅?”顾诗言努力地活跃气氛,“那里起码可以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食物。”
观复平静得有些可怕:“因为这里很安静。”
顾诗言:“……”
南君仪:“……”
这下轮到南君仪憋笑了。
“哈哈哈哈……这样啊。”顾诗言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正在看戏的南君仪,南君仪偏开脸,对海面上的某朵浪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就在这时,南君仪的余光忽然瞥见顾诗言的神情,他心下突感到一阵不妙。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顾诗言已经站起来,神色极其夸张惊讶:“哎呀!都到这个点了,我还约了人看电影呢,真是对不起,你们在这儿慢慢享用晚餐吧,我得先走一步了——”
南君仪:“……”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顾诗言厚颜无耻的程度。
顾诗言走后没有多久,手机上就跳出了她的新信息。
顾得猫宁:“特意留出空间给你跟观复好好相处,船上可不能对同伴带有太强烈的抵触情绪,不必感谢我,为你介绍新的伙伴是我该做的,下次请你吃饭。爱你哦啾咪(づ ̄3 ̄)づ。”
南君仪差点气笑了,酒杯在手里咯吱作响。
“她似乎有意留出空间让你我独处。”
观复的咀嚼声也几乎没有,对刀叉的使用看上去简直不像在进食,倒更像在悄无声息地分解猎物。
他看向南君仪。
南君仪这才注意到观复有一双灰紫色的眼睛,冷而薄,如同两枚打磨过的水晶,就算这样烫的夕阳也暖不透。
观复坐得很端正,挺拔似雪原中的白杨,这会儿微微垂着眼睛,灰紫色的眼珠往下压,居高临下的姿态令他看上去几乎像是一位向尘世投来注视的神祇。
然而,那份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又仿佛锁定猎物的猛兽。
“不。”南君仪端起自己的酒杯,虚敬了一下,轻描淡写道,“她只是被你吓到逃跑了。”
观复沉默片刻,反问:“那你呢?”
南君仪笑了笑:“我可不像她那么胆小。”
“我明白了。”观复说。
这让南君仪心里莫名其妙萌生出一种不安之情。他不知道观复到底明白了什么,出于某种奇怪的信任,他确信观复绝不会像顾诗言那样玩一些叫人尴尬又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更不会像某些蠢蛋一样选择从背后吓唬人之类的粗笨招数。
正因如此,这句明白才叫人捉摸不透。
撤掉盘子的时候,观复用餐巾的一角擦了擦嘴,他站起身时回头看了一眼南君仪:“她并不害怕我,起码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害怕。”
这话的确没错……
其实南君仪也明白,顾诗言是一片好心,其中也许有一部分看好戏的恶趣味存在,可更多是出于关切。
顾诗言明天就要下船了,而自己跟观复这个危险人物偏生又有点不对付,她难免会想在离开前竭尽所能地做些什么。
只不过……
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培养出观复这种恐怖的洞悉力?全然唯我独尊的姿态?甚至完全漠视社交礼仪?
在观复快要离去的时候,南君仪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他:“你有没有诊断过精神疾病?比如高功能自闭症或者反社会人格。”
观复看起来终于有些困惑了,不过他仍然回答:“没有。”
南君仪忍不住笑了起来,英俊并非观复一个人的专属,他同样是个很俊朗的男性,在携带些许恶意的时候,看起来简直危险又迷人。
观复静静地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询问:“你是故意在讨嫌吗?”语气仍旧波澜不惊。
“唔。”南君仪承认,“是。”
观复道:“你很诚实,诚实是一种美德。因此我并不觉得你讨嫌。”
这让南君仪略微有些不自然起来:“很稀罕吗?”
恶意落空的滋味不太好受,当人们行善或作恶时,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总难免希望它落在实处,而不是轻飘飘的好像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就好像一记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样的不好受。不,观复绝不是棉花,他更像是夜晚的深海,任何东西掉进去都瞬间被吞没,激不起一丝涟漪。
“这么说,你讨厌不真诚的人?”为了掩饰之前的失态,南君仪不得不把话题继续延续下去。
观复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揶揄与玩笑:“你可以尝试。”
南君仪:“……”
南君仪想:如果观复没有诊断出精神疾病,那自己应该快了。
有些人就是天生合不来,从第一眼开始再到之后的谈话,每一步都只是在强调这个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的结果。
南君仪忍不住叹了口气,用手指抵住眉心,老实说,他并不是真的反感或厌恶观复这个人。
毕竟他们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见了两面,通常情况下来讲,他是不会这么没礼貌的。
南君仪的确性情冷漠,可他并不以恶毒残酷为乐,他不喜欢对别人口出恶言,也不喜欢折磨别人,更别说观复并没有冒犯他。
但是……喘不过气来。
南君仪看着观复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色凝重,从注意到观复那一刻开始,就完全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简直像是黑洞一样。
这种压迫感让人感觉到强烈的不适,这种强烈的不适又引起了他的攻击性。
不过邮轮这么大,也未必一定会撞见,不适应彼此也不代表就要结仇,完全可以做陌生人,大不了避开主餐厅就是了。
这个想法没什么问题。
南君仪的实施当然也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命运有时候就是喜欢这样捉弄人——
十天后,顾诗言仍然没有回到船上,她的号码没有从南君仪的手机里消失,这意味着人暂时应该还没死。
一封崭新的邀请函再度抵达南君仪的房间,这次的邀请函仍然简洁无比——美少年的梦。
梦?
这实在出乎南君仪的意料,他还从没有经历过梦境相关的副本,做噩梦倒是经常的事。
早于南君仪半个小时,已经有人在群里发出询问:
【置顶消息】
帅得鸭皮:新邀请函是美少年的梦啊,大家伙有没有一起的哈?该不会这次是我一个人下船吧。不要啊——(哭哭.jpg)。
由于这条信息与邀请函相关,被置顶在聊天的最上方,下面则是其他人的闲聊:
【新消息提醒】
雾岛风:美少年,是有多美啊?
山岳不知眠:看起来有点糟啊,好像是梦境方面的副本。
盐渍梅子:别的我不知道,反正鸭皮是跟美少年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not found:扎心了老铁。
软糖好好捏:看起来是颜控特供——在美人手里死去也不失为美梦呢鸭皮~
帅得鸭皮:倒是不要一开始就贷款别人死了啊!
葵花籽:美少年,嘿嘿,美少年……
星星一闪一闪:不知道这个美少年是好鬼还是坏鬼,锚点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帅得鸭皮:倒是有没有人陪我一起啊!不会我也跟顾姐一样落单吧!顾姐很强没问题,我不行的啦!(疯狂摇晃.gif)
观复:我。
雾岛风:……
山岳不知眠:……
帅得鸭皮:……
鹿途遥:……
星星一闪一闪:……
盐渍梅子:……
软糖好好捏:……
not found:……
South:(邀请函.jpg)
灯灯:我靠,鸭皮你抱上大腿了,俩大佬啊!
大鸟转转转:我靠,鸭皮你抱上大腿了,俩大佬啊!
盐渍梅子:我靠,鸭皮你抱上大腿了,俩大佬啊!
(……)
群里一堆复制党刷了满屏,南君仪刚看着观复的名字忍不住陷入了深深的叹息,他正要关上手机,就看到界面又跳出一条私聊。
大鸟转转转:你又要错过电影之夜了。(柔弱倒地哭哭.jpg)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South:时隼,你的人可以跟你的网名一样更无聊一点。
大鸟转转转:干嘛,是你自己没情趣好不好。你难道不觉得我的网名很生动形象吗?名词动词都有。还是你更欣赏观复那种一目了然的——网络时代居然用真名,我草,这跟裸.奔有什么差别!
South:……
大鸟转转转:有人不说话,一定在作妖。
South:我只是在想,观复会对这条信息有什么反应?
大鸟转转转:好汉饶命!
【大鸟转转转撤回了一条消息】
大鸟转转转: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不太喜欢他呢。
South:我也平等地不喜欢你。
大鸟转转转:心碎。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邮轮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南君仪放下手机,决定先去洗个澡清醒清醒。
作者有话说:
顾得猫宁:顾诗言
大鸟转转转:时隼
山岳不知眠:邱晨
鹿途遥:方璐瑶
South:南君仪
【无花更有寒:林雪】(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