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找回一开始的些许傲慢,即便这傲慢之中带着深深的疲倦。
“真没礼貌。”南君仪以一声轻笑结束了这场对话。
在一种意想不到的轻松气氛之中,两人再度回到咖啡馆,最先显露的是咖啡馆的轮廓,在黑暗之中如同海市蜃楼。
南君仪觉得自己在玩清扫游戏,手电筒如同刷子,照到哪里,哪一块黑暗就从咖啡馆的表面被冲刷下去。
光线突然一顿——焦黑的尸体闯入视野之中,正是之前拿着斧头的火人。
火人身上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了,身躯焦黑,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肢体几乎都被粗暴地砍断,只剩下丝线一样的皮肉勉强黏连着,让他的肢体看起来异常纤长怪异。
而他的胸膛,犹如木桩般,插着一把利斧。
显然,是某个对火人极度仇恨的存在,将他极度残忍的虐杀后,用他本人的武器把他钉在了咖啡馆的墙壁上。
毫无疑问,如果真的有这个人,那只可能是美少年……
一个念头忽然从南君仪的脑海中闪过:“难道……之前被观复杀死的美少年并不完全是被我们吸引而来,他本来就在夜间游荡,找寻着这两个杀人犯?所以在白天的学校里根本看不到他。”
不过不管如何,现在追杀观复的怪物从三个减少为两个,这不得不说是个好消息。
徐曦迷惑地看着尸体,好像一个初生的婴儿看着全新的世界那样,甚至拉着南君仪——或者说拉着他手里的手电筒走到尸体之下仔仔细细地观察着。
“有什么不对?”南君仪问。
“山叶。”徐曦说,“山叶不在。”
南君仪被他这句话整得有点发毛,话到嘴边又不好出口,山叶多半在美少年到来之前就已经被火人处理掉了。
至于火人会如何处理?南君仪不太愿意去想,他没有这方面的癖好。
徐曦已走到门口了,门口滚落着先前砸向火人的蜡烛,他端详片刻,用烟头上的火星重新点燃。
蜡烛再度充盈整座咖啡馆。
里面仍旧混乱不堪,但完好的卡座上却沉睡着一个年轻人,他蜷缩着腿,浑身没有任何灼烧过的痕迹,头枕在手上,神态安详,仿佛正甜美地陷入一场长梦之中。
当徐曦伸手去触碰时,却发现他的身体是完全冰冷的。
这让徐曦触电般地收回手来,南君仪从后面走上来,淡淡道:“天亮的时候,他就会消失的。”
徐曦低垂着头,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卡座边上,静静地看着山叶。
南君仪知道劝不动徐曦,于是把咖啡馆里还能找到的蜡烛全都集合起来,放在了咖啡桌上。
山叶当然不可能是自己跳回到卡座上,火人恐怕也没有这么好心,观复则没有这么无聊,那仅剩的可能仍然是美少年。
玩纯爱这一套是吧。南君仪在无声摇头。
南君仪正要踏出咖啡馆时,天边忽然升起一缕光明,他一怔,不由驻足。
天光越来越亮,迅疾地刺破整个黑暗,连带着门口的尸体、墙壁上的血迹、断裂的桌椅都焚化得一干二净,狼藉无比的咖啡馆瞬间恢复如新。
“我……我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南君仪猛然回过头,发现山叶从座位上爬起来。
他正揉着眼睛,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流露出仿佛宿醉般的痛苦:“抱歉啊,老板,给你添麻烦了。”
徐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糟了!怎么这就八点了。”山叶瞥见时钟,惊呼着从位置上跳起,一把拉住徐曦,“快走快走,今天的早自习迟到了!铁定要挨骂了!”
他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把零钱,放在吧台上,拿了两个面包,塞进自己跟徐曦的嘴里,出门时含含糊糊地对南君仪说:“昨天谢谢你了老板——面包也谢谢——”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跨出大门时,南君仪忽然拉住了徐曦的手。
徐曦回头看着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随即抽回手,绽放出一个灿烂到甚至有些释然的微笑:“我是不喜欢被骗,可这次是心甘情愿上当的。”
他们俩轻快地如同山野间的小鹿,带着比阳光更耀眼的笑脸在街道上奔跑着,很快就消失在晨光的尽头。
第53章 美少年的梦(21)
腥浓的血味。
观复几乎闻不见其他的味道,只有血,大量的鲜血,霸道地灌入鼻腔之中,几乎占据所有的感官。
过去多久了?
观复擦去脸上的鲜血与汗水,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握着手电筒的掌心已然开始发烫,双腿也因长时间的奔逃而传来刺痛感。
过了好一会儿,观复才重新打开手电筒,眼前的血肉地狱再度照亮。
目之所及,难以计数的尸体填满了整条街道,毫无尊严地层层堆叠在一起,在这血肉堆砌而成的街道之中,全尸屈指可数,大部分都是被暴力破坏到难以辨认的尸块。
大量的鲜血汇聚成一条溪流,正肆意流淌着,甚至粘稠的血面上还漂浮着些许碎肉,宛如一条人间冥河。
用不着多久,这些浸泡在鲜血里的尸块就会诞生出新的斧人跟双刀人,然后那名满心怨恨的美少年就会不知疲倦地循着气息再度追踪过来,开始新的杀戮。
而这段时间,就是观复仅有的休憩机会。
天还没有亮,就像是……就像是永远都不会再亮起来一样。
观复往天上看去,黑夜没有消退,可黑暗之中渐渐渗透入一种令人心悸的血色,散发着一种让人感觉不安的污浊红光。街道上还是很暗,好在手电筒的电量像是怎么都不会耗尽,尚且能充当他的眼睛。
地面上的尸肉开始蠕动起来,肌肉起伏,冒出一阵阵血泡。
该走了。
观复的心脏还在因剧烈运动而过速跳动着,他无法考虑更多,再度迈开脚步,将满地的尸体留在身后。他的步伐早就不再像最初时那般稳定,神情也不再如最初一般平静,疲惫爬上眼角眉梢,看起来甚至隐隐有些心不在焉。
破局的关键,到底在哪里?
学校不是,咖啡馆不是,巷子也不是,分明只有这三个地方,可那两名杀人犯都已经死得到处都是了,难道还不够平息美少年的愤怒?
还是说,他将会永永远远被困在这里,直到……死亡。
……
诚然,南君仪算不上什么好人,可也不至于见死不救。
因此在空无一人的咖啡馆里吃过面包,又小睡片刻之后,确定了皮夹克没有在上午出现,南君仪就借着午休的机会离开了咖啡馆。
结局跟之前的尝试大差不差,南君仪再度被“送回”咖啡馆之中。
找人显然是没有可能了,退一步来想,观复自己长了腿,如果没有事的话,早就该在上午就找到路回到咖啡馆来了。
看来他也没能活下来。不过也是,那么严重的污染……
南君仪环顾空空荡荡的咖啡馆,外面寂静得没有任何声音,心中忽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感。
他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自己同样是个非常害怕寂寞的人。
南君仪疲惫地坐进卡座之中,不知不觉在午后的阳光之中睡了过去。
“老板?老板?”
两声呼唤让南君仪惊醒过来。
“睡这么熟?”皮夹克揶揄道,“我要两杯咖啡带走。”
南君仪下意识地重复确认着信息:“咖啡,什么口味的?”
“当然是老口味……”皮夹克突然一愣,托着自己的下巴考虑起来,罕见得露出纠结的神态“不……等等,先慢着,我的那杯是老口味。不过还有一杯就……哎,老板,你这儿不是经常有一些学生过来嘛?你给参谋参谋,他们年轻人都爱喝什么口味?”
南君仪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化了,他审视着皮夹克:“年轻人?你是说最近的那所学校里的学生吗?”
“干嘛这么看我。”皮夹克心虚地退后一步,“我可没有做坏事啊。”
南君仪疲倦地揉了揉自己的脸:“你要是没这么心虚的话,会更有说服力的。我提醒你,不要做一些触犯法律的事。”
“哎呀,当然不会啦!”皮夹克挠挠头,露出手腕上的手表,“你放心,我这次的理由绝对正当。”
南君仪才不管他的理由正当不正当,注意力立刻就被那块手表吸引走了。
“你的表?”
皮夹克不解:“怎么了?”
“不……没什么。”南君仪迅速压下情绪,“我是想说……款式不错,介意我看看吗?”
“啊?不错吗?这地摊上淘的,没多少钱。难道真让我淘到宝了?”皮夹克瞠目结舌,“给你看看倒是无所谓,喏,给你,也没那么金贵……”
不对。手表入手的那一刻,南君仪心底的希望就再度沉了下去。
这仍然不是锚点。
“本来要是老板你早点说,我也就送你了……可惜了。”皮夹克看着南君仪异常专注地抚摸着手表,心里直打鼓,“真这么喜欢啊?我答应送人家了,要不下次吧,老板,我看看下次有没有像的,淘一个给你。”
南君仪不动声色:“送人了?送给谁了?”
“就一个孩子。”皮夹克在南君仪的目光下讪讪道,“不是,你别这么看我啊,就附近那学校一个挺神奇的孩子,他问我想不想读书,说自己多出来一套书,我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跟他一起学习。哈哈哈……是不是听着也挺稀罕的,听着都傻是吧。”
南君仪道:“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所以,你要把这块表送给他,当做谢礼?”
“呃,是啊。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感觉送别的没这个好。”
剧情完全变动了,可是为什么…………噢,美少年杀掉了那两个杀人犯,因为时光在倒流,他利用未来改变了过去。
“确实。”南君仪忽然微笑起来,“我知道了,等会我跟你一起送过去吧。”
皮夹克:“啊?”
“我们也提供外送服务的。”
不知道原先的咖啡馆老板提不提供,反正为了锚点,南君仪强制提供外送服务。
南君仪跟皮夹克一人端着一杯咖啡走在路上。皮夹克早把自己的冰咖啡喝完了,吸管在冰块的空隙里呼呼作响,他斜眼看向身边端着一杯咖啡的店主,到底没忍住:“老板,就一杯咖啡而已,我自己拿不就行了吗?”
“你要我说得更直白一点吗?”南君仪面不改色,“我得看看人家到底有没有受你胁迫。”
他当然没有这么想,可这一招对皮夹克来讲很有效,因此他也不介意利用。
皮夹克立刻蔫儿下去。
跟随皮夹克,南君仪总算又能挣脱无尽咖啡馆的困境,他们很快就绕到学校的操场外。
外来人当然进不去学校,与外界只隔着一层围栏的操场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南君仪跟皮夹克才到操场,就看到一群穿着夏季校服的学生正在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