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式神啊。”顾诗言挑挑眉,“长见识了。”
走廊里开始四面八方地传来海姬们的声音,伴随着不断的气泡声,听得人心烦意乱,好在他们似乎怕火,畏惧着蔓延的火势不敢逼近。
三人加紧脚步,用烈火开道,一路往门口狂奔。
赵延卿跟在顾诗言后头,气喘吁吁道:“我没……没有想到,刚开始说在山上放火求生的办法,会在这座神社里实施。”
冲到门口时,南君仪只注意到观复略带错愕的目光,但是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五人终于再度会面,身后的大火熊熊燃烧起来,几人急忙穿上木屐,往大门外冲去。
就在五人急匆匆地准备下山时,小清忽然在观复的怀中扭动起来,冲着一个地方大喊:“妈妈!”
四个大人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以观复的力量,居然也完全无法抱住小清,只能任由小清滑落下去,听到他声声呼唤着:“妈妈!爸爸!”
“小清!”
才刚跑出去两步,小清又转身折返回来,他摘下脖子上挂着的小布袋,递到观复的手里。
这个稚嫩少语的孩子在这一刻突然露出令人心惊的早慧:“这是妈妈给我求的御守,迷路的时候,我一直向它祈求有人来救救我——它果然找来大哥哥们。现在我把它送给大哥哥,希望它能保护你们。”
之前因为小清被海姬吓得弄脏衣服的缘故,南君仪等人特意为他清理过身体,确定他身上根本没有这个护身符。
在护身符落在观复掌心的那一瞬间,大火与山路瞬间消融,小清也失去了踪影,四人面面相觑,发现自己正站在海滩上。
邮轮就停在不远处。
上船时,南君仪忽然想起来一个还没有解决的问题:现在已能够确定小清才是锚点的主人,那么,小清的邀请函到底从哪里来的?
第78章 邮轮日常(01)
顾诗言落在了最后。
她站在舷梯的第一节往外看,迟迟没有登船,目光在海滩上徘徊,似乎在搜寻这什么。
赵延卿走了一会儿发现她没跟上来,转头寻找,见顾诗言落得老远,忙大声喊起来:“顾小姐?你怎么还在那儿,不走吗?”
闻言,南君仪跟观复也转过头。
观复简单地问道:“火这么大?”
跟毫无经验的赵延卿不同,他们俩一转头就知道顾诗言在找什么了——大波浪。
他们跑出来的这段时间非常短,从放火到得到锚点,前后不过十来分钟的事而已,火势就算再大,也不可能在这段时间就夺走大波浪的性命。
按照邮轮的规则,锚点一旦出现,不管乘客到底分散在哪里,都会一起传送过来,就像之前被隔绝在永夜里的观复一样,哪怕美少年再不喜欢他,他照旧出现在南君仪的面前。
大波浪没有出现的可能性只有两个——要么她异化成怪物,就像是棱镜疗养中心杀死了林雪的姜宁,已经不被邮轮承认乘客的身份;要么她在这几分钟里已经死了,死人当然也不会出现。
顾诗言又等了一会儿,见海滩上的确没有出现任何人的意思,这才干脆回身走上舷梯,顺道跟赵延卿解释情况。
赵延卿笑了笑:“原来顾小姐是嘴硬心软,并没有真的想放弃她。只不过……如果她真的着火了,烧伤太严重,回到邮轮上恐怕也是于事无补,还是说邮轮配备了相应的医疗?”
“没有,邮轮上没有医院,也没有医生。”顾诗言叹了口气,“不过回到邮轮之后,大家身上的伤都会恢复,就算她严重烧伤,只要我们把她带上船,她也还是会痊愈的。”
“难怪顾小姐没有挽留她,想必那时候您就想好这个决定了吧。”赵延卿恍然道。
顾诗言摊手:“是啊,我们的答案未必就是对的,她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如果我非要强迫她跟着我们走,那么我们一旦选错全灭,那就不是锚点害死她,而是我害死了她。如果我们对的,我起码愿意把她拖回到船上。”
她很快就把手放下来,随着四人上到甲板,邮轮也渐渐驶离,浓雾逐渐蔓延开来。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没用了。”
这下海滩完全看不到了,顾诗言平淡地转向宴会厅的方向:“对了,观复还没吃吧,要去吃一顿好的吗?还是你们想先睡?说实话,我还有些地方没想出来,虽然上船了,但总不能稀里糊涂地就当自己逃过一劫,有人要参加复盘小队吗?”
最终四人决定先睡饱再一起吃饭,等恢复精神后再详细地梳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顾诗言主动承担起照顾新人的责任,带着赵延卿去挑选他的房间。
四人当中顾诗言和赵延卿有吃饱没睡好,观复则既没吃饱也没睡好,唯独南君仪不但吃饱还短暂睡了一会儿。
因此他回到房间后选择先泡一会儿澡,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
温热的水流舒缓紧绷的神经,也为身体带来睡意,南君仪躺在床上定好闹钟,等到醒来时,正好到了约定的时间。
再次来到主餐厅时,南君仪几乎有点恍惚,他发现自从认识观复之后,主餐厅就快变成他的主要用餐地点了。
赵延卿早早就到了,看到南君仪后,跟他挥手示意。再过几分钟是观复,他一进来就目不斜视地无视了两人,径直走向那张能够看海景的那张桌子。
一开始赵延卿还以为观复是有意给自己脸色看,变得有些尴尬。直到南君仪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一块儿把位置挪过去后,赵延卿才意识到这只是观复的喜好问题。
顾诗言落在最后进来,四人正好坐满一张桌子。
“话题开始之前,我先提出一个问题。”南君仪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颇为认真地说道,“你们认为,小清为什么会有邀请函?”
哪怕后期的确推论出来小清很可能就是锚点的关键,但并不妨碍这个信息一直误导他们到逃离。
要知道,拥有邀请函跟不拥有邀请函的小清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如果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小清并不是乘客的话,那么很多事情甚至很多思考方向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模样了。
即便到最后,真正说服众人的始终还是小清是乘客的这个可能性。毕竟小清如果真的是乘客,那么邮轮今天会让小清死,明天也会让他们死。
他们与其说是为了找到锚点,倒不如说是为了自己最后一点人性拼一把。
赵延卿思考片刻后说道:“有没有可能,小清的确是鬼怪之类的,只是比较好的鬼怪?他为了自保偷偷变出了邀请函?”
“就算是鬼怪,要变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也有点难吧?”顾诗言摇摇头,“当时我把邀请函递给你看了,可是没有人把邀请函递给小清看,他怎么会知道邀请函具体是什么模样呢?”
观复补充道:“而且他对锚点应该没有掌控力,否则不会是那个模样。”
像美少年就对自己的梦有绝对的掌控力,他可以轻松杀死那两头怪物,能够让山叶等人复活,可小清很明显不具备这种能力。
南君仪思考道:“我偏向这是群体性的一个锚点。”
“请问,什么叫群体性的锚点?”赵延卿问道。
南君仪简单跟赵延卿说明了群体跟个体的差别:“你稍微了解一下就好了,不用特别死板地去扣细节。你只要理解一点,虽然这个锚点属于小清,但是神社拥有自己的规矩,是小清无法更改的。”
赵延卿听得有点一知半解:“原来是这样。”
顾诗言把玩着酒杯,忽然道:“我也赞同南君仪的想法。那么,既然一下子讨论不出来邀请函,那我们就从头梳理这件事吧,从头再走一遍流程,说不准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大家有没有意见?”
“可以。”其余三人都赞同道。
顾诗言点点头,从带来的小包里拿出纸笔,画了一条时间轴:“整件事其实非常简单,大概是这样一个流程。从小清的衣着跟苹果糖来看,他当时应该正在跟家里人参加较为传统的节日或者庆典,所以会穿成那样。而神社困住了小清,发现自己跟家人走散的小清开始向御守祈求能有人来救救他,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然后邮轮火速接到消息,派我们下去。”顾诗言玩笑道,“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在邮轮这儿接到助人的要求。”
赵延卿询问:“很少吗?”
“很少,我们下的站点往往跟神社那边的业务更接洽,比较喜欢死人。”顾诗言漫不经心道,“像是这种保护小孩的情况几乎没发生过。”
赵延卿思索道:“这么说来,邮轮对锚点的要求并不完全是负面可怕的事,只不过负面的情绪更容易引发或者说诞生锚点?”
“很好的猜测。”顾诗言挑眉道,“虽然暂时帮不上忙,但你可以加油在这个方向继续思考。”
南君仪重复了一遍观复当时对神官的猜测:“我想,应该是神隐。神官的怨灵想要完成仪式,于是挑中参加庆典的小清。被神隐的小清在恐惧之中祈求能有人出现,于是我们同样出现在早已因仪式的失败而消失的蛭子村之中。可我们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观复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在这种情况下,老人跟新人会面,你拿出了邀请函来确认自己的身份。小清最后出现,是那个体型消瘦的女孩在他的腰带里找到邀请函。”
顾诗言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她猛然直起身:“当时只有她,对吗?”
“什么?”
“我是说,从头到尾只有她。”顾诗言道,“是她说自己找到了邀请函,是她拿出了那封邀请函,是她说邀请函是小清的。”
赵延卿一开始没能反应过来,随后他的大脑终于意识到顾诗言的意思,骇然道:“你是说………小清的邀请函是她的?”
南君仪也一愣,细细琢磨一下,发现不是没有可能,那个瘦弱的姑娘一开始就让所有人看到了自己的邀请函,之后也没有人再二次检查过,更别提她第一个晚上就死了。
她的邀请函,当然没有什么人在意。
而这个姑娘是当时唯一接触过小清并且拿出邀请函的人,用一份邀请函伪造出两个乘客,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如果没有确定小清的身份,他们绝不往往这方面想……根本没有人会想得到那个胆怯懦弱的女孩子居然会撒下这样的弥天大谎。
真是精彩……太精彩了。南君仪感到一阵荒谬的好笑。
观复不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同情。”南君仪下意识脱口而出,“她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保护小清,她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却又害怕小清会因为不合群而被所有人丢下……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所有人以为小清确实拥有一封邀请函,提高他被留下的可能。”
“她根本不知道这封邀请函代表什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尽力给了这个不认识的孩子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南君仪的脸色异常复杂:“我们没有一个人怀疑她,因为我们压根不觉得她有这样的胆量,所以所有人都被她骗了过去。”
“这个谎言没能挽救她自己的生命,却引导我们走到了正确的道路上。”
第79章 邮轮日常(02)
谈话进行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复盘下去了。
神社里的信息始终非常清晰,他们所找寻调查的方向也的确没有出错,唯一的问题就是重点错了而已,偏偏就是这个重点决定了锚点——正如观复所言,他们忽略了小清。
在邮轮乘客的普遍经验里,锚点的主人通常都具有极强的危害性,这种认知几乎成为了所有乘客的常识。正是因为拥有太多锚点相关的经验,老乘客早已习惯不去轻信任何人。
如果不是那个众人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姑娘在恐惧胆怯之中仍怀抱一份善意,来历不明的小清在这种危险的锚点里最容易引起的只怕不是同情,而是深深的怀疑。
荒山野岭之中突兀现身的五岁小孩,还正巧在他们到齐之后出现,不要说亲身遇到了,光是听起来都很可疑。
也许众人不会丢下他,可难免会存有疑心跟忧虑,而这种戒备无疑会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不管是好还是坏。
戒心当然合理,但是在这次的事件里帮不上任何忙。
蛭子村的谜题并非是被他们用手头的线索破解,而是单纯凭借运气跟一点微弱的善意侥幸逃脱,再没有什么情况会比这种破解方式更让南君仪感到后怕的了。
稍有闪失,他们必然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顾诗言忽然托着腮问道:“小清就是锚点的主人这一点已经没什么可疑问的了,他的邀请函到底哪来的也有了答案,那么我现在有了新的困惑需要大家集思广益。”
“你还想知道什么?”南君仪不太感兴趣地问道,他觉得整件事已经完整得不能更完整了。
顾诗言摊了摊手,略有些揶揄地看着南君仪:“干嘛这么焦躁,侥幸生还该庆幸才是,靠运气脱身又不是坏事,看你一脸不高兴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我们不是逃出生天,而是出门被人骗光了全身家当……总而言之,既然小清是锚点的主人,那么他真的获救了吗?还是说,这一切到底只是一场幻觉?”
“我认为,这一切应该是同步发生的。”观复颇为干脆地给出了自己的意见,“首先,邮轮的时间流速跟外界略有不同,我们前往的地方也未必在同一个世界。因此我们无法通过时间的差异来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