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手掌在不断地向内挤压着,车厢的空间正在肉眼可见地缩小。
“快!”观复的额头也渗出冷汗,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焦急。
顾诗言最先到,却见窗外的一只手已经伸到桌椅旁,她正欲快步跳跃过来时,在空中猝不及防地被推了一下,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飞扑出去——
就在这时,观复看准落点,伸手接住顾诗言。
“它碰到我的左臂。”顾诗言反应极快,才刚站稳,就立刻脱下身上的衣服,露出里面的运动背心,她侧身让观复看自己的后背,“有没有留下手印?”
观复道:“没有。”
顾诗言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套上衣服,转身对落在后面的两人道:“你们也留神一点。”
看到顾诗言的教训后,时隼突然一个猛子往下扎,四肢着地,手脚并用,仿佛是一只受惊的壁虎,他意外很熟练这种前进方式,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模样飞速地往前爬行。
这种诡异的姿态虽然不堪入目,但意外有效,不但避开了那些手掌,转眼还超过了南君仪。
南君仪被脚边窜过的黑影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地上也冒出来一个怪物,好在他视力不错,看清是时隼后,总算没有一脚踩下去:“……”
顾诗言看着时隼飞快地冲着自己爬来,眉毛忍不住一跳,她咬牙道:“君仪!就剩下你了。”
此时车厢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小,那些手掌也不再只是单纯地往前推挤,而是有了更灵活的空间,深入的手指正在不断摸索着虚空,试图抓住南君仪。
越往前,空间就越难躲避,南君仪脚下不稳,上方的空间又越来越狭窄,不得不压低重心,在越发缩小的空间里左腾右闪,避开那些几乎要挂住他衣服的指尖。
好在南君仪离三人已经非常近,观复看准时机,忽然探身进入重重包围,精准地扣住拉住南君仪的手腕,瞬息间就将人从包围圈里拽了出来。
这一进一出快如闪电,顾诗言跟时隼几乎都没有反应过来。
众人也顾不及感慨观复的身手利落,直接冲进电影院车厢,并且迅速远离门口,迅速退到等待区的沙发后静静观察。
见大门纹丝不动,并没有被异常突破的痕迹,时隼才松开沙发,宛如一只泄气的皮球被吹进沙发里,大口大口喘起气来,他用颤抖的手捂住脸,惊魂未定:“还好……还好我平日……有……有在坚持健身。”
“我不想问你平日在健什么鬼身。”顾诗言脸上血色尽褪,坐在沙发扶手上不断深呼吸着,随手拿了本杂志给自己扇风,顺道抓起身旁时隼的衣服给自己擦了下满头的汗,“你们觉得那些东西能进来吗?”
观复的视线仍然紧锁在大门处:“不能,它们可以带走我们,但是恐怕不能进来。玻璃始终没有开裂,火车是安全屋,它们没办法突破火车的底层规则。”
“我想也是。”
顾诗言重重栽倒在靠背上缓和了一会儿,剧烈起伏的胸口才稍稍平息些许,她忽如弹簧般猛然坐起来,直直地看着前方。
“看什么呢?”时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也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般嘎了一声。
南君仪的脸色骤然一变,伸手拽了拽观复的衣服:“观复。”
这下四个人都看到主推的那张恐怖海报了——海报上本来应该只有一名叫做“徐缭”的男性演员,包括立牌,可现在立牌消失了,海报上的内容被四人仓惶奔逃的画面取而代之。
那四个人正是观复、顾诗言、时隼、南君仪。
这张海报似乎是从电影院里往外拍摄,最靠近镜头的是观复——从衣服来看不难推断。
观复的身体占据着左侧边缘;右侧则是顾诗言腾空的瞬间,一只鬼手正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表情几乎是一片空白。
在海报的中心处,是时隼在地上扭曲爬行的姿态,以及他的后方神色紧绷的南君仪拼命奔跑的模样。
剩下的空间几乎都被扭曲的鬼手占据了,四面八方地涌来,就连脚下的地面也呈现起伏的波浪状,只勉强挤出一条狭缝。
南君仪看起来就像被那条狭缝完全裹住,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吞噬。
顾诗言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你们刚刚出来的时候,海报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不是。”南君仪非常确定。
顾诗言又说道:“观复,火车应该是安全屋,对吧?”
“外来者不能入内。”观复淡淡道,“而这里没有外来者。”
时隼哭丧着脸:“就算是我,现在也说不出很好笑……观老大,这么恐怖的时候,我们可以不要说冷笑话吗?”
观复:“?”
沉默了一会儿,观复还是问道:“我有吗?”
时隼:“……”
第87章 大净化(07)
看到自己成为恐怖片海报上的主演绝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事。
仿佛脱离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经历,自己所遭遇的一切被丢在聚光灯下。那些真真切切的无助与仓皇逃命的姿态都被当做用以取乐的恐怖电影素材。意识到这一点,足以激起大部分人的恐惧。
而顾诗言被引起的不止来自无能为力的恐惧,还有被戏耍的愤怒。
“电影院。”顾诗言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喜欢被情绪掌控理智,于是转换为另一种方式来发泄情绪,她开始不停地在等待区里走来走去,犹如一头不肯屈服的困兽,鞋子在地面上发出无比沉重的脚步声,“电影院……电影……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会不会跟电影剧情有关?”
时隼被她转得眼晕,可也不好说些什么,他很清楚硬堵住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荧幕。”南君仪突然道,“如果电影院也有异常,那么大概率会是以荧幕为载体。”
时隼急忙开口:“不会吧,你的意思是会有什么东西会从荧幕里爬出来?就跟贞子一样?”
观复的目光一暗,南君仪也没说什么。
“啧,怎么这么不讲武德,贞子已经很没道理了,可好歹她还让看个录像带。现在连录像带都还没看,直接就往外爬,也不怕腰间盘突出。”时隼一焦虑就容易话密,他下意识啃起自己的手,“不知道电影院的操作室在哪里,现在去放点儿童动画片还来不来得及?”
顾诗言冷笑一声:“天才!这年头就属儿童动画最邪典,你倒是真会挑。”
时隼有点委屈:“你干嘛把情绪发泄在我头上,我是无辜的好不好。”
“你怎么想?”南君仪也懒得理他们俩斗嘴,看向身边的观复,“是保险起见就一直待在这里等到异常解除,还是冒险进去看看?”
观复抬眼看向黑黢黢的影院内部,他们之前并没有特意观察过观影厅的分布,贸然进去并不明智,但是……
“待着未必就安全。”
他的声音平静,腔调也毫无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可是……”顾诗言有点迟疑,“待着虽然不一定安全,但总比到处乱闯要稳妥。毕竟大净化只需要我们躲过去,没必要主动招惹麻烦。”
时隼倒是有不同的意见:“小诗,且不说坐以待毙。你别忘了,这里还有另外两个人,我们现在是暂时平安了,可他们要是被困在里面怎么办?总不能要人帮忙的时候给人添麻烦,现在自己没事了就不把人家当回事了吧?”
“能怎么办,看电影呗。”顾诗言没好气道,“这里的异常明摆着跟他们没关系,能波及多少?你想好心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实力啊。”
观复皱眉道:“救人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海报上已经把我们在其他车厢的遭遇打印在海报上,说明电影院的异常已经开始扩散。既然是电影,那就一定会有剧情,我们原地等待不动,那就是剧本里毫无意义的内容,说不准还会加速电影对剧情的推进。”
这句话成功让顾诗言停下踱步,她的脸色阴晴不定,看起来似乎难以下定决心。
眼见队伍产生分歧,时隼赶忙给唯一有反对意见的顾诗言做思想工作:“小诗,你也不要太担心了。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嘛——我们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
顾诗言脸色不善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要敢于去想象自己能够战胜这些狗屁倒灶的鬼怪。”时隼握拳在胸口,眼神坚定,“从长远来看,一切可怕的负面的邪恶的力量最终都会灭亡,我们绝对能赢!”
顾诗言凉凉道:“只是功成不必在你我是吗?”
“话不是这么说嘛!你要想开点,想开点!”时隼拍拍她的肩膀,“我们都是老江湖了,都知道这个斗争过程是何其的艰难,何其的曲折,所以更要慎重,也要集中并且发挥我们的人数优势!必须要团结一心,不能像一盘散沙一样。”
顾诗言都要气笑了:“什么人数优势,不知道还以为我们千军万马压过来了呢?”
“那你乐意的话,我们确实可以组成一个千军万马啊。”时隼眨了眨眼睛,“老南叫‘千’,观老大叫‘军’,我叫‘万’,你叫‘马’呗。”
“你才叫马呢!”
“好吧,那我叫马。”
顾诗言不得不承认,东拉西扯一番,她紧绷的神经是放松了些:“……别胡扯了,我说句难听的,我们真进去了,就当我们能救到人吧,人家也未必感激我们,指不准还会嫌我们带了麻烦来。你真想好了吗?”
“哇!”时隼感动得眼睛都快变成两个荷包蛋了,“小诗你居然真的考虑救人的可能性,一点都不像你。”
顾诗言冷冷得看着他。
“哎呀,木慈都救过我一次了,不管怎么说,我于情于理也该回报一下。那人家要是蛮不讲理……那我时隼快如风疾如电,人称江湖大鸟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顾诗言无言以对:“行,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管他里面是人是鬼,走吧。”
四人统一意见,就由观复领队,南君仪断后,一道往影院内部前进。
影院内部相当暗沉,只有几盏墙壁上的小灯开着,光线颇为勉强地照亮两侧的海报。
海报一开始被灯光照成了模糊斑斓的色块,根本看不清楚具体内容。可等四人走到旁边时,海报上的内容竟骤然清晰起来,上面赫然是他们四人——正是他们排队行动,警戒着四周的紧张模样。
时隼看得寒毛倒竖,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感到恶心。整座电影院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摄像头,时时刻刻紧盯着他们的行踪:“这电影院也太阴了吧,跟被人死死盯着看似得。”
“你能不能别再暗示我了。”顾诗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地方越来越不对劲了。”待在最后的南君仪开口,“这么慢慢走不是办法,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等着我们,大家速战速决,都走快点,先排查一下有声音的影厅。”
其他人并无异议,赶忙加快脚步,沿着影厅外侧一一听过去。照常理来讲,电影厅由于音频设备的穿透力,哪怕隔着门板都能听见里面的内容,可这里的影厅却都静默无声,好像没有一间影厅在运转。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影厅外侧的宣传海报终于不再是他们的身影,而是一张张让人生理性不适的恐怖内容。
“看来他们俩都不在。”顾诗言强压着内心不安的情绪,“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如果没有别的打算,不然我们还是先退回去吧。观复,你还打算排查哪里吗?”
观复的脸色微沉,忽然抬起手。
四人之间虽然没有经受过什么默契训练,但是三人从观复的表情上也看得出来端倪,知道他应该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因此都噤声不语,连呼吸声都放得轻缓。
正当整个影院都陷入寂静之中,其他三人突然都听见了从身旁的影厅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一开始南君仪还以为是左弦跟木慈,很快他就意识到没有这么简单,里面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随后传来落石的崩塌声,紧接着,面前影厅的大门突然被重重撞击了一下!
铰链尽职尽责地发挥作用,门板上只是呈现出被石头撞击的凸痕,还没有完全散架。
时隼站得最近,几乎被吓懵了,顾诗言赶忙将他拽到身边来。
“我知道了。”观复冷静得可怕,他突然道,“我知道电影院的规律了。”
“什么?”
观复却没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三人,忽然道:“你们相信我吗?”南君仪点了点头,时隼则拼命在晃动脑袋表示自己不能更相信了。
“这时候还问什么?”顾诗言咬牙道,“不信你的话我早就跑了!”
接下来观复没有做出任何解释,而是带着三人往外跑去,路过检票口时,南君仪注意到门已经被关上了。
他们彻底被困在了影厅里。
南君仪转过头,看着观复的背影,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除了相信观复,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四人越跑越快,黑暗之中,脚下的地面似乎涌出什么粘稠的东西,空间里蔓延开浓郁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