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大净化(20)
时钟“嘀嗒嘀嗒”着走过。
歌声已经消散,只留下女性喉间挤出无力痛苦的挣扎声,他们正亲眼目睹一场谋杀。
南君仪却不在意,他下意识从沙发上跳起来,连鞋子也没有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如风一般掠过,甚至不在乎自己踩到什么,径直来到了观复的身边。
距离分明很短,南君仪却觉得漫长得好像是一场逃命,等他抵达时,观复的眼皮已经垂落。
他几乎没有多想,手指已经慌不择路地去扯开观复的衣服,将那盒寄托着希望的金链子随手丢在了地上。
硬壳塑料盒没多么结实,“啪”一声就弹了开来,金链子滑落在地面上,在灯光下泛着一丝冷光,像一条蜿蜒爬出的毒蛇。
南君仪伸手托起观复的下巴,看到脖子上同样有被链子勒住的绞痕,他伸手摸了一下,当然什么都没有摸到,因为那并不是真实存在的物品,这同样意味着南君仪无从解救观复。
绞痕很深,没有出血,可足以让观复致死。
南君仪不能接受,顺着痕迹轻轻抚摸着,一遍又一遍,然而除了皮肤上出现浅浅的凹痕,什么都没有。
“我还能做些什么?”
绝望如潮水般上涌,压得南君仪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猛然抬起头看向前方,时隼已经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那名女子脖上的金链子。
时隼的脸涨得通红,仿佛在跟某种无形的力量做斗争,正要发力的时候,被勒住的睡裙女子突然消失无踪。
他顿时扑了个空。
南君仪的心一下子坠下去,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条金链子,这条毒蛇不但缠住了观复,此刻扼住了他的呼吸。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南君仪想:我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接下来就理应如同之前的所有行动一样,放弃并且接受这一点,不必再继续无用功。
按道理来讲,本该如此,他都明白。
可是……可是……
我不希望这个人死。
唯独这个人。
这时,观复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轻得几乎像是幻觉,随即,他的胸膛突然挺起,仿佛溺水者浮出水面,痛苦的神情在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观复将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感受,不可避免地覆在南君仪的手上,于是一触即分,那只手很快放下去,他转而看向眼前面无表情的南君仪。
“你怎么了?”观复的声音很沙哑,任何被掐过喉咙的人,声音大概都动听不到哪里去。
“你没事了?”
南君仪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他的手仍放在观复的脖子上,看起来倒像是他对观复施暴一样。
喉咙在震动。
南君仪感受着观复的鲜活,反倒是自己的声音发飘。
观复点点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金链子,淡淡道:“幸亏你们赶到得及时。”他说着话,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不适地调整着声音。
可大概是喉咙伤到了,每次一动就会有细密的疼痛感上涌,这让观复微微皱了下眉头。
确认观复没事后,南君仪的大脑才终于开始接收其他的信息,他转头一看,顾诗言已经从沙发上扑下来,动作快得就像是只捕食的山猫,她用一件衣服盖在了那条金链子上面。
时隼已经重新站起来了,神色没了平时的跳脱,手心里横着一条灼烧的焦痕,显然是方才去抓女人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时被伤到的。
顾诗言见他神色如此,知道并非玩笑,立刻将金链子胡乱一包,随后起身退开,四下观瞧,见之前那女子跟隐形人都已不见踪影,立刻道:“看来这东西是寄生人体,没别的用处,失策,早知道随手放在一边,也不至于出这种乱子。”
时隼已经走了回来,坐在自己的那张长沙发上,像是陷入沉思。
“你想说什么?”南君仪问他。
“有件事不太对劲。”时隼说道,“之前进行得太顺利,他们说得太真实,我也没能反应过来,刚刚我突然发现整件事都不太对劲。”
顾诗言“啧”了一声:“到底哪里不对劲,你直说。”
“拟态。”时隼深呼吸一口,他飞快地说道,“别忘了,我们从始至终都是在邮轮上,大净化只是邮轮因为长期的污染而拟态自洁的一个过程。”
南君仪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火车跟金链子都并不是真实的。”
“不,不是这个意思。”时隼看起来就像是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从何开始,他搔着脑袋,焦虑地在沙发前走来走去,“我还不能很好的讲清楚,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很可能我们从一开始的方向就想错了!”
谁也不知道时隼到底想要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他梳理。
“这样,我们从头来讲——这辆火车一定是存在的,那些人也是同样存在的,包括他们说的话,他们的经历,他们的能力,一定都是真实的。”时隼舔了下嘴唇,“因为这些都是真实的,所以邮轮全都拟态出来了。”
“但是,他们跟我们说出的所有的话都是没有真正发生过的。我们没有真的见到过他们,他们的确遇到了平行世界,可是我们身上发生的这一切跟平行世界没有任何关系。
顾诗言听得一知半解,声音里带着困惑:“什么叫真实却没有发生过?”
南君仪却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我们见到了来自火车的乘客,他们拥有跟我同样的遭遇,并且经历过平行空间,因此我们想当然地认为也许邮轮是进入了另一个时空,所以下意识把他们当成真实的人。可实际上他们只是邮轮的拟态,只是邮轮拟态了那辆火车上某个时间点上的每个人。”
“火车上的每个机制,包括那些人跟我们说的话,做的每件事,是他们会做的,却没有在真正的现实里发生过。”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时隼激动地就想冲过来握住南君仪的手,“不是‘假的’,而是‘没有发生过’,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我们。他们只是……只是被邮轮选中的一个模版。”
“模版?”顾诗言一怔。
南君仪恍然大悟。
“对,这一切都是模版。”时隼点点头,“只要想一想就会发现不对劲,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邮轮,而邮轮的污秽也在这辆火车上作用。不过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大净化,也没有遇到过火车这样诡异的情况,所以以为自己真正来到了这辆火车上。”
顾诗言明白了,甚至颇为憧憬:“如果不是这一切涉及死亡,邮轮简直像是一个操控时间跟空间的机器,要是我们真的能掌控它的力量,说不准能拟态其他的时间线,跟一些早已死去的人进行对话。”
观复讶异地看了一眼顾诗言。
“好了小诗,别想你那些有的没的了。”时隼摆摆手,很快又被自己的想法吸引走了注意力,“我真正要说的是,这条金链子虽然是假的,但是它也是真的。”
顾诗言叹了口气:“每当我以为我能听懂你说的话时,你就会告诉我,我错得很离谱。”
时隼急得团团转,南君仪冷静道:“我想时隼的意思是,金链子虽然同样是拟态,但是它的污秽是确实存在的,邮轮完美地拟态了那辆火车上的一切事物。”
“没错!”时隼激动地抓住了南君仪的手,“老南,这就是我为什么爱你!”
南君仪冷淡地撇开他的手:“谢谢,不需要。”
顾诗言皱眉道:“既然他们都不是真实存在的,那为什么金链子的污秽是存在的?而且你又怎么证明?”
“金链子是苦艾酒从火车的站点带上来的道具,我们看到的也是金链子实际的过去……这就可以证明邮轮同样拟态了金链子上的怨气。”时隼一把抓起衣服,看着金链子激动得快要跳起来了,语无伦次道,“它释放,然后被净化。其实邮轮从一开始就已经把答案告诉我们了,我们怎么这么笨,居然还绕进去了。”
时隼开始不停地走来走去,像一只神经质的山鸡:“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顾诗言看了一眼南君仪,问道:“你听懂了吗?”
南君仪缓缓道:“有一点懂。”
“释放。”观复看着时隼,“他的意思是,金链子这个模版本身就是污秽的载体,邮轮拟态时,金链子虽然不是真正的那条金链子,但是的确拥有同样能力的复制品。”
“我是不是在什么科幻剧场里看到过这种内容。”顾诗言似懂非懂,“听起来好像什么食物合成器,塞入藻类加一点电,就能够重组成各种各样的食物。”
南君仪叹了口气:“顾诗言,你真的该少看些星际迷航了。”
时隼激动地开始鼓掌:“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太对了!我真想亲你们一口。”
“听起来有时候傻一点也不是坏事。”顾诗言幽默道,“别借机占便宜了,你还没说清楚呢。”
时隼手舞足蹈地指着地上,“你看它还在,难道还不明白吗?”
顾诗言无所谓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不是早就知道它是污秽吗?……不对!”
她突然反应过来,扭头看向仍蜷缩在地上的金链子,露出见鬼的表情:“会不会是金链子有问题?邮轮拟态并且净化了它,却没有吸收它。”
南君仪道:“火车跟邮轮的运行规则虽然略有差别,但‘道具’跟‘锚点’通常都来自人,这一点没有出入。既然邮轮能够净化它,说明拟态是完美的,这的确是一件诅咒之物。”
“可是它只剥离了污秽。”南君仪将金链子抓在手中,慢慢握紧,“看来邮轮不需要。”
他们已得到答案。
第100章 大净化(21)
似乎是接收到的信息足够多,顾诗言出乎意料地镇定下来。
“看来虽然中途发生了一些惊险曲折的意外,但是最终还是让我们得到了答案——邮轮不需要锚点作为燃料。”顾诗言轻啧了一声,“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这种从鬼怪身上得到的诅咒之物,本质往往都是寻常物资,对资源充足的邮轮而言毫无意义。它们唯一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寄托并且承载着人类心中最为浓烈的情感,因此会才会出于眷恋或恨意滋生出某种本不该存在的力量。
考虑到蛭子村的小清并没有任何恶念跟怨气,因此南君仪曾一度怀疑邮轮所追求索取的或许是更纯粹的精神力量。
怨恨也好,诅咒也罢,都只是人心之中力量的投射。
反过来,也同样存在着希望的力量——许多儿童动画或是特摄作品里常常有这样的剧情:当所有人的信念汇聚到一起,就能支持着本该失败的主角重新站起来,战胜了反派。
只要拥有着“爱”、“友情”、“羁绊”之类美好且善良的情感就能够所向披靡。
正如那名美少年所赠送的手表:尽管他的心被恶意跟杀戮的欲.望所浸染,但象征着缘分的手表仍包含着深切的情感与执念。
如果用食物来举例,这种诅咒之物就像橘子——怨气代表着苦涩的外皮,而寄托着美好情感的部分则是内部甘甜的果肉。
火车照单全收,外吃皮内吃肉,一口也不剩下;而邮轮现在剥下了外皮丢弃,却将果肉留在了四人的眼前,一口没动。
南君仪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其他人,时隼跟顾诗言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观复才见没人说话,这才缓缓道:“听起来,邮轮不但不需要这份资源,反而还会被这份资源污染本身,导致不得不进行自行净化。”
时隼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可能吧?”
“是啊,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主要是太难理解了。”顾诗言皱起眉头,“俗话说无利不起早,就算邮轮不是人,可本质的行为逻辑并没有差别,特别是考虑任务是它发布的,光是考虑发布任务并且抓我们参与任务这两点,就足以证明它确实具有目的。既然它不需要锚点,那为什么要我们大费周章冒险去找寻锚点呢?除非……”
南君仪问:“除非什么?”
“只是一个猜测,我也没有办法确定。”顾诗言叹了口气,神色略显迟疑,“我是在想,有没有可能真正需要锚点的人其实是我们,而不是邮轮。”
时隼“呃”了一声,询问道:“小诗,你的意思是邮轮跟我们玩了一把刻舟求剑?先是把我们放下,然后开走了,如果我们不拿锚点定位,它就在原地打转吗?”
顾诗言有点恼怒:“我都说了,只是一个猜测!更何况哪有什么不合理的?邮轮又不是一次性买卖,船上人那么多,送完一轮还有下一轮。加上我们找到锚点也许改变了情况,需要锚点来重新确定坐标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反倒用这套说辞把自己给说服了。
“虽然想说你真的该听老南的话少看点科幻电影了,但是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时隼皱起眉头,话锋一转,“可是——”
顾诗言皮笑肉不笑:“有话说有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