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深V男一开始爬上来是为了出那口被吓到的恶气——在发现自己只是被一尊不会动雕像吓得大叫起来,回过神来就多少有点挂不住面子了,加上看到了木梁,脑子一转,心里一琢磨,想出的那个好办法固然是为了避险,可多少也带着点报复神像恐吓自己的意思。
可现在真踩在神像头上爬上来了,一个人孤单单地坐在梁上,多少也有点心虚,于是赶紧挪了挪位置,催促众人道:“行了,别磨磨蹭蹭的了,天越来越黑了,越晚越危险,你们也赶紧上来吧。”
底下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心里犯嘀咕,可耐不住门外的山林茂密凄幽,静悄悄的没一点声音,加上深V男的话的确有说服力。最终也都硬着头皮,咬牙上了供桌,顺着那女神像往上爬。
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齐磊生怕自己也被撇下,到时候顶上没位置可坐,赶紧跟着兜帽男往上挪。
很快,地上就只剩下三个老人,新人们见他们没动,一时间心里直打鼓,在顶上拼命催促。
喊了两声,不见三人答复,义庄里的气氛一时间死寂下来,只有烛火摇动时,四只棺材的暗影在地上肆意晃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蔓延了开来。
最终还是钟简先起来活动身体,他的表情看不出太大的变化,可行为风格显然切换成另一个人,他在几根柱子下转了一圈,发现有根柱子系着条老旧的丝带,于是相当灵巧地顺着木梁柱子攀了上去,最后借着丝带的力轻轻一翻,整个人一下子落到梁上。
整个过程利落干脆,几乎没耗费任何力气。
虽然这会儿义庄里的烛光很微弱,但新人们还是看得目瞪口呆,齐磊甚至还鼓了鼓掌。
观复这才问南君仪:“上去?”
南君仪点点头。
比起钟简的灵巧,观复上梁的办法就简单很多,他踩在拿来垫棺材的板凳一角往上一蹬,双手挂在梁上后就把整个身体带了上去,整个过程轻松得可怕,看起来几乎像重力消失了一样。
这让南君仪更怀疑他失忆前是在做什么工作了。
就在南君仪起身的时候,观复忽然从梁上挂下来,他示意下那张板凳,一只手垂落,声音仍然没什么起伏:“上来。”
原来刚刚那个问题,是这个“上来”。
南君仪一怔,却也没怎么矫情,借着观复的力上了正梁。
这下钟简一人单独在靠近大门的横梁上坐着,脚下悬着月光;南君仪跟观复一起坐在棺材前方的横梁上,能看到两根蜡烛;而四名新人则都挤在神像上方的横梁上,正对着大门。
烛火被风吹得又再微微摇晃,外面桑树叶传来“沙沙”的动静,有点像蚕吃桑叶的响声。
横梁到底不比地上,多少有些高度,坐着还好,一旦想要休息,看着黑漆漆的地面难免有点心惊肉跳,加上时间还早,大家左右也睡不着,深V男干脆开了口。
“说起来,都同行了一天了,大家还没自我介绍过,正好这会儿聊聊?”
这样的环境也的确需要一些话题来分散注意力,避免丰富的想象力毫无意义地扩散开来,在这场闲聊里,南君仪也知道了其他的人情况。
手表男的名字叫康永富,做珠宝生意的,是几人里最年长的一个,可在生意人里算是比较年轻的,才三十七岁;深V男自称阿金,在酒吧里做调酒师,这两天休息想出门逛逛街结果就到这儿来了。
比起他们俩,兜帽男要沉默得多,只说自己的名字叫程谕,然后就没多提什么了。
几人当中,南君仪对程谕最为好奇,因为对方至今没有露出过脸,这不是一个安全的信号,然而他也不愿意使用暴力胁迫,暴力会迅速打破某些无形的枷锁。
东拉西扯了一番之后,众人也都累了,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莫名其妙,加上走了这么长一段山路,不少人体力都耗尽了。
南君仪也有些犯困,他甚至开始觉得之前那些锚点起码还算人道,休息的房间即便不算舒适,也没沦落到在房梁上睡觉。
观复注意到他的异常,很快凑过来低声道:“我们轮流守夜,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怎么样?”
南君仪看着他,困意正在一点点侵蚀大脑,说话都有点没劲:“可以是可以,但没地方睡觉。”
观复沉默地向他展示了自己。
南君仪:“……”
第114章 永颜庄(08)
从公正客观的角度来讲,在这危机四伏的高空木梁上,鲜活的人体的确可以成为一个相当舒适且稳妥的休息区域。
一来,活人的身体是柔软的,如观复这样挺拔高大的身形,完全可以将南君仪整个人抱在怀中,成为一个比硬邦邦的木头靠谱得多的柔软靠垫;二来,活人拥有主观意识,一旦夜间突发任何意外,完全能帮助沉睡的人从梦中醒来。
如果让南君仪来阐述理由的话,他确实可以找出不少理由来说服自己,合情合理地同意观复的意见。
至于观复本身,即便提出这样的想法,也未必见得有什么引诱的想法。
这才是让南君仪最头疼的地方,正因这个建议如此正经,毫无任何暧昧的暗示,才让人感到无奈。
“你还记得宴会那天,我跟你说了什么吧?”南君仪压低声音问道。
观复似乎有些诧异,也许是没有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他迟疑而谨慎地点头道:“我还记得,可我看不出跟现在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你果然没有骗我,只是我没想到在这方面你远比我想象得更为无知。”南君仪摇摇头,脸上没有露出微笑,可神色奇异地柔化下来,某种近乎怜爱的情绪出现在他的眼睛里,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难以捉摸,“人通常不会跟他的爱慕者靠得太近。”
观复这才明白过来,他沉吟片刻,回答得异常直白:“我不认为这种情感会比你的生命更重要。”
南君仪神色复杂地打量着他,好半晌才开口:“说得也是。”
大多数人都忽视环境对于情感的影响,崇尚爱情的人认为现实没有无法攻克的难关,只要两个人的心紧密相贴,就能幸福到老。
南君仪靠在观复的肩上,心想:真是放屁。
危险的环境强迫两个人必须亲密无间,然而真正感到尴尬的却只有拥有常识的南君仪。
但凡换个正常的环境,南君仪都可以控诉观复这一行为是撩了就跑,然而正是这样恐怖的环境,他清晰地认识到观复只是提出了一个确保两人都能留存体力的客观意见。
奇妙的是,也许是出于情感的安慰,又或者是南君仪远比自己所以为的要更累,枕在观复身上没有多久,他的意识就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梦中是一片暗沉的幽深之处,南君仪直觉自己似乎走在某种相当柔软的东西之上,这种触感非常难以分辨,很像是光滑无比的绸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弹性,可是仔细感受,又能察觉到从脚底下传来细微的起伏,仿佛是活物在呼吸。
在这沉沉的睡梦之中,南君仪失去了空间的概念,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自己到底是在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他很快就停下来,跪在地面上,伸手去触摸这宛如丝绸一般的物质。
它摸起来有一点像某种非常柔软但是结实的皮,分布着非常纤细的纹理,摸久了能感觉到一阵阵的暖意。这种暖意就像是一种勃勃的生机,瞬间席卷了南君仪的身心,他一时间顾不上什么洁癖,什么警惕,只想要躺下来,与这片大地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当南君仪彻底躺下来的时候,突然隐隐约约地听见地面下似乎涌动着带有特定规律的水流声——似乎是某种液体正在管道里流动着。
这种声音非常的细微,可感受起来相当强烈明显,让人完全无法忽视,慢慢的,这种水流声似乎跟南君仪的身体起伏完全重合在一起,就像是南君仪听见了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在流动。
奇怪的是,南君仪并不感觉到吵嚷,仿佛他天生如此。
渐渐的,他慢慢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砰。
砰。
砰。
只剩下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动的声音,清晰地在这紧闭的空间之中跳动着,宛如回到了子宫之中。
就在南君仪在睡梦之中再度陷入更深的梦境时,一种强烈无比的失重感忽然将他拉回了现实,恐怖的心悸令南君仪瞬间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暗,义庄里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不知是烧尽了还是被风吹的。
微弱的月光在义庄的门槛处止步不前,倒是门前的那棵桑树王在月光下显出一种诡异的生机勃勃,就连暴露在土外的惨白色根须都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微微搏动着。
南君仪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随后他悚然一惊,意识到这不是一种形容——这棵老桑树的根须的确在移动!
义庄里一片寂静,只有幽静的月光与几人的呼吸声,就在这时,神像处忽然炸响了一阵雷鸣般的鼾声。
南君仪毫无防备,大脑顿时一阵空白,全身僵硬,几乎无法反应过来。
那在地面上游荡的树根仿佛察觉到什么,顿时加快速度,向着义庄内部涌入,就像密密麻麻的虫群,看得人头皮发麻。
偏偏义庄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根本无法观察树根的行动,南君仪这才下意识扭头去看观复。
这情况说来漫长,实际上是电光石火间发生的,前后也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眼下树根已经顺着完全敞开的大门进入义庄,南君仪不敢再说话,避免被那不知道是不是成了精的怪异老桑树察觉,赶忙侧过身,反握住观复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另一只手则往上移,捂住他的嘴。
观复没有动,也没挣扎,他宽厚的手心带着热意,只是轻轻回握了下南君仪,如同一个沉默的回答。
人类在黑暗之中实在无助,赖以为生的眼睛失去作用,四周暗得已无法分辨出任何变化来,只能仰赖听觉,然而地上的根须太过密集,几乎无法分辨方位,这让南君仪心中略感不妙。
南君仪竭力让自己放松下来,转移注意力。
他料想一定是自己在熟睡之时表现出了什么异常,或是外面的树根开始异动,因此观复才会有意惊醒自己——毕竟以观复的专注,不可能放任他陷入危险,梦中那种恐怖的失重感一定是有意为之。
作为一名队友,观复的确完美得无可挑剔。
而那几名新人——南君仪实在无法忽略那清晰无比的鼾声,他忍不住皱紧眉头,不明白为什么还没有人发现异常,难道四个人全都睡死了不成?
不知是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还是打鼾的人短暂清醒了一下,鼾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刺眼无比的光线。
尽管双方相隔着一段距离,可习惯黑暗的眼睛在直视光芒的瞬间还是感到刺痛,南君仪下意识眯起眼睛,往观复肩头一藏。紧接着听见梁上传来惊恐的脚步声,灰尘簌簌飘落,那光线晃动了片刻,逐渐往下方转移。
南君仪这才看清是齐磊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这会儿他们四个人都已经清醒了过来,此刻正慌张地站在正梁上,不知道该如何前进后退。
而同样,地面上的景象也被光照得一览无遗,南君仪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只见一条条蔓延进来的根须几乎占据了大半个义庄,不少已经缠绕在棺材之上,甚至钻入缝隙之中,密密麻麻,根本无法看清到底有多少根须,犹如涌动的蛇群,叫人看了直犯恶心。
地面已没有任何落脚之处,南君仪想到若非众人谨慎,恐怕现在还不知道遭遇什么厄运,不由得感到一阵鸡皮疙瘩竖起。
另一头的兜帽男程谕反应倒是出奇得快,他一把按住齐磊的手,手机的光芒顿时被挡掉大半,根须再度覆盖上来。
虽然南君仪没能听见程谕说了什么,但是从齐磊立刻按掉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这一反应也看得出来,程谕大概率是担心光照会吸引这些根须。
义庄再度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谁也不敢说话,只余下根须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几人惊恐沉重的呼吸声。
南君仪刚想开口,月光处忽然显露一抹反光,他不由得看过去,只觉得头皮发麻,那些根须在地上找不到“食物”,已然开始攀住门口的木柱往上爬行。
那根木柱正是钟简的栖身所在。
可义庄之中并不止一根木柱,内部虽被黑暗所笼罩,人眼无法看清,但并不意味黑暗中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钟简隐没阴影之中,一动未动;而南君仪的脚底下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新人那头已经有人几近崩溃,听声音似乎是康永富,他近乎癫狂地喊道:“这些鬼东西是什么!是树?木头?木怕火!烧了它们。”
下一秒,火光再一次照出了四名新人,康永富正点起打火机,面目狰狞。
阿金倒还有些常识,赶紧伸手去抢夺打火机,错愕道:“你疯了?这么多,要是一把烧起来,我们也逃不开,这大梁也是木头做的,你想大家一起死啊?”
康永富哪里肯让他拿,两人一下子争执起来,这梁上本就狭窄,周遭暴露,根本没有任何防护,好端端坐着都显逼仄,哪里有空间让人你来我往地推推搡搡——
只见得火光绰绰,你来我往之间,康永富忽然发出一声惨叫,那一小抹火星随着他跌坠,随后熄灭。
“沙沙沙——”
义庄众人再度陷入一片近乎死寂的沉默之中,反倒是根须的声音倏然变大,宛如无数蚕吃着桑叶般的声音倏然响起。
这次齐磊没有再打开手电筒。
这蚕食桑叶般的声音持续了一整晚,陪伴着众人迎来了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