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仪铮看他闪闪发亮的眼睛,不由得期待:“当真?”
“可孤记得,当时月奴很怕孤。”
“陛下,昏愦是昏,昏聩是昏,昏庸是昏,”宋停月认真道,“陛下和这里头哪个词沾边了?”
“我当时怕陛下,是……”宋停月心虚地低下头,“是我听了太多的传言,以为陛下是杀人如麻的……君主。”
“暴君?”公仪铮玩笑道,“他们都是这么称呼孤的对不对?”
宋停月想替他说几句话,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陛下的行为……
“孤一日杀十七个兄弟,他们自然觉得孤心狠手辣,是个暴君。”
公仪铮轻描淡写地问:“月奴想知道原因么?孤为何弑父,为何一个兄弟都不留?”
“……我想知道,”宋停月眸光坚定,“我与陛下相处下来,觉着陛下不是传闻中那般凶残,我相信陛下,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就当他偏心吧。
陛下杀人如麻,他却固执的认为,陛下有自己的考量,也觉得只要陛下说出原因,他便能将此事忽略过去。
他不会劝别人放下仇恨,但他会保护陛下的声誉。
——直到他死。
“因为他们也想孤死。”
公仪铮目光阴冷,“月奴,你知道么?孤在外行军打仗,收到的粮食搀着沙砾,压根无法饱腹,冬日送来的棉袄全是漏风破旧的,那一年,饿死了很多人,也冻死了很多人,孤差点被守不住城门。”
宋停月记得。
那一年,朝野上下的贪污无比严重,父亲回家后都愁眉苦脸的,生怕边防撑不住,国破家亡了。
后来,父亲恳切地修书一封,收了好几个外祖家和江南富商的子孙做弟子,带他们读书,富商们便投桃报李,往边境送粮送衣。
宋停月拿出自己名下铺子这些年的收益,也换成粮食,全送了出去。
他送,京中旁的哥儿小姐们自觉不能被比下去,也跟着送,竟然阴差阳错地凑出朝廷贪污的军饷,让公仪铮有了反.攻的底气。
“孤那时在想,幸好孤未曾去提亲,否则连累月奴有了克夫的名声,该如何是好?”
宋停月却说:“陛下,万一我要呢?”
“我很想要克夫的名声,这样,我要么嫁给陛下守寡,要么就在家一辈子,多好。”
公仪铮咬他的脸颊,“若孤知道,定然要去找你定下亲事,回来了就压着你成亲,没回来,就做你的鬼丈夫!”
“好啊,”宋停月凑上来吻他,“无论是怎样的陛下,我都喜欢,我都嫁。”
公仪铮的吻很重,汹涌的像是要把他吞掉。
“那、那后来的事呢,陛下?”
宋停月找到喘息的机会问。
其实,他心里已然给这些人判了死刑。
皇位就像家产,一群人争抢之前,总得保证家产还在,皇位还在吧?
这样拖后腿的行为…要宋停月说,他们根本不配为君。
若是这群人做了皇帝,天下百姓不知道怎么受苦,外敌不知道怎么高兴呢!
公仪铮抱着他啄吻,舔遍湿润的唇角后才道:“后来孤得了岳父岳母和爱妻的帮助,打了回去。”
“那北狄王跪在孤的脚边,奉上一沓信件。”
公仪铮轻飘飘道:“孤的好兄弟,同他们里应外合,要孤葬送在战场上。”
“事成之后,除却北狄王打下的城池,他们另外再送十个城池,还会奉上白银万辆,并送公主和亲。”
“若不是孤,嘉平当时的年龄正好,恐怕要嫁给比自己还大了四十岁的北狄王。”
宋停月震惊到失语。
他有想过这群人的招数会多么阴狠,却没想到……他们竟去私通外敌!
“孤总想着,想着会有一两个兄弟不这么做,可那上面的名字,孤一个个对了,”公仪铮嗤笑,“连孤最小的弟弟,年仅八岁的十七弟,也说‘愿做北狄王的义子’呢。”
听着是用作虚与委蛇的招数,可宋停月听着,恨不得去到两年前,去陛下身边,帮着他把这些人处理了。
“他们为何如此!”
宋停月不明白。
明明先帝立了太子,也一直在扶持太子的势力,别得皇子虽没这样的滔天富贵,可往后一个亲王是少不了的。
为何要这样残害陛下?
大雍已经许久没有良将了,好不容易出了个陛下,也要因为猜忌害死吗!
公仪铮意味不明:“谁知道呢?”
宋停月不明白,公仪铮也不明白。
他是有夺位的意思,也确实对先帝有恨,可他那些兄弟又没招惹他,他很乐意让他们做个富贵闲人,而不是去地下和先帝团聚。
八岁的十七弟还在出征前给他求了平安符,转头就跟着哥哥们私通外敌。
公仪铮单独问过,十七弟一改之前的乖巧,说他这样卑贱的血脉就该去死,怎么能做一呼百应的大将军!
卑贱的血脉。
先帝卑贱吗?玉山夫人卑贱吗?
他们都不卑贱,为何偏偏自己卑贱了?
公仪铮不觉得自己卑贱,只觉得自己得到的先帝血脉污浊不堪。
一个色心大到睡了自己庶母的人……呵,死了还是便宜他了!
至于玉山夫人。
公仪铮自有意识起,就明白他的不喜和原因,也不去他面前招摇,只是日日期盼着小公子的到来。
两不相见,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陛下…”宋停月抽了下鼻子,擦擦眼泪,“陛下,这都不是你的错。”
光芒万丈的人招人嫉妒,被害了难道不去反击么?
圣人都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他们都要害陛下了,难道陛下还要用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国库去养他们吗!
宋停月第一个不愿意。
这群人凭什么!
公仪铮见他哭,立刻慌了神,“怎么了?”
宋停月摇头:“我就是心疼陛下。”
陛下在边关九死一生,他的亲人们却想着怎么害他,在京城歌舞升平,说什么创造太平盛世。
没有陛下,哪来的太平盛世!
他看着陛下的俊朗眉眼,想到行.房时看到的伤疤,心里愈发难受。
“陛下,打仗是不是很累很苦,”宋停月泪眼汪汪地问,“是不是经常遇到危险,是不是……”
他问着问着,忽然觉得和陛下的苦比起来,自己在床上受累,都不算什么了。
陛下都这么辛苦了,难道不能在床上放肆一回么!
公仪铮又怜又爱的亲他的发丝,“那都过去两年了,孤早就忘了。”
又捏捏青年的腰肢,将他按在身上,“况且,孤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在这么?”
宋停月的泪水彻底刹不住,多得打湿了公仪铮身上的外袍。
“我恨不能以身替之!”
他在京城,家中还有许多珍惜的药材,若是陛下的伤转嫁到他身上,很快就能愈合。
边关清苦,恐怕连上好的伤药都却。
“别别别,”公仪铮捂住青年的唇,“孤可舍不得月奴受伤。”
“好了好了,”他低声哄着,手掌在发丝上按压安抚,“现在都过去了,孤不会再受伤了,别哭了好不好?”
见青年的泪水还未停下,公仪铮又说:“明日,月奴还要陪孤上朝,难道要给大臣看到这副模样么?”
“那旁人会不会以为孤欺负了月奴,才害的月奴以泪洗面?”
宋停月手忙脚乱地擦干眼泪,嘟囔道:“确实怪陛下。”
公仪铮一愣。
“都怪陛下娶了我,让我知道陛下的往事,让我为陛下的风采倾倒,让我心疼从前的陛下。”
青年红着眼控诉:“这不都怪陛下?”
公仪铮放大笑容,将他揉在怀里,“好,都是孤的错,都是孤故意卖可怜,让月奴伤心了。”
“孤保证,以后定不让月奴心疼难过!”
他凑近了青年的耳根,咬一口,“好不好?”
宋停月红着脸,羽睫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珠,“陛下保证,不再让我担心了?”
公仪铮就差发誓了:“自然。”
“好,我相信陛下。”
宋停月想了想,声音细弱蚊蝇:“往后陛下想要,只要、只要不耽误事,都可来寻我。”
青年说这话时,悄悄低着头抬眼,看着又可怜又勾.人。
公仪铮喉间一紧。
他昨日做得不算尽兴,本想着停月如此劳累,休整几日再说。
可青年这副模样,活脱脱地在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