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厅堂陷入一片尴尬的安静。
反倒是梅若苓侧过脸,低着头,一声叹息,“二哥,还有三哥,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就算分开这么多年,你们是什么样的脾性,我还能不知道吗?我年纪最小,五岁之前大哥就像带女儿一样待我,我相信他对我是有感情的。但你们俩,真的难说。要我猜猜看,你们两个最真实的想法吗?”
“四……四妹……这好不容易一家团聚,何必……”三老爷抬了抬手,欲言又止。
“是啊,是啊,何必说些难听话……”二老爷看了看聂老太太,心想这还有外人在,可别让他们梅家的面子和里子都没了。
但是梅若苓偏偏不让他们如愿,开口道:“那是因为你们也不放心白道长的办法管不管用。反正献祭了大哥的骸骨和下辈子以及下下辈子,好过献祭自己,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那点拙劣心思,你们根本就不甘心梅家就这么完了,还想继续献祭下去,所以你们把叔父的肋骨拿回来的同时,又把大哥的肋骨放进去了,对还是不对!”
最后一句话,声音明明不大,却振聋发聩。
两位老爷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可以用惶恐来形容。
这时候,前厅传来愠怒的声音。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们俩是不是偷偷带了大老爷的肋骨,又去那座寺庙里祭祀了!”
所有人的视线看了过去,正是白道长。
他刚稳定了大老爷的儿子,也就是梅淳南的情况,也担心梅若苓遇到了昨天的事情会有所误会赶紧过来解释,没想到竟然听到这样骇然的消息。
两位老爷还是支支吾吾地不说话。
聂镜尘摇着脑袋,鼓起掌来:“白道长,你家祖师算好了这个局该怎么破,却算不到人心鬼蜮啊!”
“所以,你们就是利用了我!一面假惺惺把你们叔父的骸骨换回来,另一方面又用你们亲大哥的骸骨去重新祭祀!想着又能继续富贵,还能送走一直缠着你们的叔父,顺带铁水封棺让你们的大哥不能再来找你们!”
白道长的年纪也有七八十岁了,修行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真能了却梅家的这段恶念因果,也算了却当年师祖的遗憾,没想到梅家人根本无可救药!
听到这里,哪怕不喜欢和人打交道的夜临霜,也猜透了这两个老家伙的想法了。
他冷笑了一声,开口道:“所以,你们请梅奶奶回来,其实是想用她来试一试被献祭了的大老爷到底会不会回来。如果没有回来,说明铁水封棺有用。你们就可以借机和梅奶奶恢复一下关系,顺带攀附上更有势力的聂家。可如果大老爷回来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梅奶奶以为真的是大哥回魂,如果没有人提醒,听见多年未见思念亲人回来了,搞不好就会去开门,成为下一个祭品。”
聂镜尘顺着夜临霜的话补充:“你们处理了所有大老爷的遗物,就是不想他和凡间还有什么牵扯,可偏偏人算不如天算,漏掉了他经常用的拐杖。这到底是巧合,还是——那座庙里的无形之神不允许你们占他的便宜呢?”
最后这句话一出,如同五雷轰顶,把二老爷和三老爷镇在原处。
白道长闭上眼睛,露出了大势已去的表情,“一叶障目,鬼迷心窍。这因果不是你们想要结束,就能结束的。”
听到这里,二老爷和三老爷慌得不行,颤巍巍的就差原地下跪了。
“白……白道长……现在该怎么办啊?”
“等等,大侄子他怎样了?醒了没?”三老爷看向白道长,脸上是担忧,眼睛里透出的却是期待。
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巴不得大侄子再也醒不过来,他们梅家这就算是有人代替他们还业报了。
白道长神色冰冷地看着他,回答道:“梅淳南已经醒了。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是高烧已经退了。”
“那就好,那就好……”
但他眼底那一抹失望是藏都藏不住。
二老爷又问:“反正都铁水封棺了……总不能不下葬吧?既然是拐杖上留下了大哥的残念,那我们现在把拐杖烧了,还有用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白道长。
这下,白道长也犹豫了。
他本来就是按照祖师留下的笔记来布置每一步,但现在所有的步骤都对不上了。
大老爷所有的骸骨本该都留在棺材里的,但部分肋骨却被他们拿去供奉庙里的神明。
本该在封棺之前就烧掉或者放进棺材里陪葬的拐杖却被众人遗忘。
昨夜附身在儿子梅淳南身上前来讨报的大老爷一无所获。
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强行安葬又有什么用呢?
一声很轻的笑声响起,大家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竟然是聂镜尘。
“安葬?那是不是得大老爷安安分分躺在棺材里才行啊?”
就这么一句话瞬间点醒了白道长。
“不好!昨晚讨报没有结果,恐怕要尸变!”
说完,白道长转身就朝着灵堂跑去。
二老爷和三老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在原地。
“什么变?”
“尸变!”
聂老太太瞥了他俩一眼,将茶杯砰地一声摔在一旁的茶几上,冷声道:“都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了,二位还能坐得住,可真够淡定的。”
二老爷和三老爷一听,原本不想去,什么尸变之类的一听就很吓人,但被聂老太太的眼神一扫,不去也得去啊。
他们来到了灵堂前,就看见白道长画了一张符纸,贴在了棺材上。
符纸飘了起来,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拒绝它,紧接着“啪——”地一声巨响爆裂开,震得棺材都跟着轻轻颤,里面隐隐传来一阵风呼啸而过的声响。
白道长倒吸一口凉气,向后踉跄了好几步,他那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扶住了他,要不然他肯定会跌坐在地上。
“造孽啊!造孽!”
听到白道长这么说,二老爷和三老爷相互看了一眼,终于意识到他们闯下大祸了。
镇子上是有抬棺人的,这些人八字非常硬,而且也有应付各种奇怪事情的经验,但听说梅家大老爷是铁水封棺,都纷纷拒绝前来帮忙。最后梅家还是从外地高价聘请了几位抬棺人,本来要到下葬的那天这几位外地的抬棺人才会来梅家老宅,但为了验证棺材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只能提前把他们叫来。
一共八个男人,每一个都一身腱子肉,面相也挺有震慑力,一看就阳煞十足,属于走夜路的时候邪祟都会绕路的类型。
聂镜尘拉了夜临霜一起来看热闹,靠在他的耳边小声说:“你看,什么命干什么事。看着几个男人的面相,如果不当抬棺人,恐怕还会克到自家人呢。”
“你呢,你什么命啊?”夜临霜瞥了他一眼。
“我当然是能通神的命格,很贵重的。”聂镜尘一本正经地说。
夜临霜向上看了看天,“呵呵,你个神棍。”
刘管事正在和这几个抬棺人商量,连着加了好几次钱,他们才同意把棺材抬起来。
先架好了架子,然后将小孩儿手腕粗的绳子在胳膊上绕了几圈之后又绕过了肩膀,八个人同时用力,领头的抬棺人高声喊道:“阴阳路开——”
其他人跟着喊:“棺材移位!”
“阴风莫扰——”
“诸邪退让!”
这八个人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因为用力脖子都憋红了。
一旁看着的白道长眉头蹙得紧紧的,不断地说着:“不对劲啊,不对劲……”
二老爷问了句:“怎么个不对劲,白道长您倒是说说啊!”
但是白道长闭着眼睛,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箓,口中念念有词,根本没空搭理二老爷。
反倒是聂镜尘和夜临霜推着梅若苓过来了。
“现在这又是在折腾什么呢?”
夜临霜低头小声解释道:“就算是铁水封棺,棺材的里面也不是实心的,哪怕加上大老爷的尸骨,也不应该沉到八个壮汉都抬不起来的地步。您看,抬棺的木架都压弯了。”
“这……这是为什么?”梅若苓问。
另一侧的聂镜尘解释道:“当然是因为棺材里凝聚的怨气和恨意都太多了啊。”
这话说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二老爷和三老爷都听清楚。
两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至于为什么会有怨气和恨意,就要看大老爷走得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啊?”聂镜尘若有深意地看向那两位老爷。
梅若苓神情一怔,摇着轮椅来到他们俩面前,“你们老实说,大哥到底是病死的,还是你们做了什么?”
“四妹,饭可以多吃,话可不能乱说!大哥当真就是病死的!”
“对对对,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嗯,大老爷确实是病死的,你俩确实是什么都没有做。”聂镜尘一副了然的样子点了点头,“你们不过是让他一个人躺在房间里,没有人端茶送水,没有人盖被添衣,甚至没有吃下一粒治病救命的药,让他一个人面对叔父的讨报,又惊又怕又孤独的……病死了。”
二老爷和三老爷的表情不要太明显,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聂镜尘说对了。
梅若苓用力拍着轮椅的扶手,指着他们颤抖着声音说:“畜牲啊……你们可真是畜牲!”
这俩老头儿低着头,不再说话。到了这个份上,辩解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聂镜尘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夜临霜,“有的老人,还是不要寿比南山了——活的越久,造的孽就越多。”
谁说不是呢?
“道长,这棺材实在邪乎,抬不起来!”为首的抬棺人高喊道。
围观的梅氏族人议论纷纷。
“抬不起的意思是这棺材没法儿下葬?”
“难不成还得在梅家老宅里停棺停到天荒地老?”
就在气氛变得微妙,惶恐正在蔓延。
白道长从道袍里取出了一本泛黄的手札,翻了起来,然后照着上面打出了一个指决。
这个指决,白道长修行了一辈子也没有机会用上,现在是临阵磨枪,他也不知道能不能顶用。
而在人群之后观战的夜临霜单手掐了一模一样的指决在同一时刻打向了那个棺材。
只听见一阵阴森森的呼啸声从棺材里传来,风吹得四周的人都睁不开眼,黑色的怨气从棺材底下冒了出来,把大家都给惊呆了。
紧接着,一直挪不动的棺材忽然轻了,几个抬棺人差点没站稳。
白道长心想难道成了?
他立刻指示将棺材挪开,众人的视线望过去,赫然发掘棺材下面竟然有一个深深的洞!
而且这个洞怎么看怎么像是徒手挖开的,黑黝黝的又深又长,白道长又烧了一张符纸扔下去,发现这个洞三四米深之后就拐了弯,明显离开了梅家!
那几个抬棺人一看这情况都傻了眼,棺材放倒的时候失去了平衡,侧着砸在了地上。
这时候,所有人都能看到棺材的下面竟然破了一个大洞!
而且这个洞看着像是被一股力量从里面给撕开的。
白道长用力跺着脚:“完了!完了!梅家,你们是要害死全镇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