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镜尘抬起手,在夜临霜的眉心很轻地弹了一下,“我看,你是想一个人安静地钻牛角尖吧。”
没等到夜临霜回答,聂镜尘就转身走下了台阶,步入夜色里。
第二天早晨,剧组在山上的戏份开始拍摄,身为男二号的程翟迟迟未到,他的助理着急得连着打了几十个电话,就是无人接听。
“这程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真当自己无可替代吗?”
“昨天看他演的有模有样的,还以为改性了,唉……本性难移啊。”
“他之前不是被虫咬了吗?又吃了被虫子寄生的鱼,该不会是发作了?说不定在哪儿口吐白沫?”
“他不在剧组安排的住处能去哪儿?总不能大晚上在山里支帐篷露营吧?”
谢导演的脸已经拉了下来。
工作人员正在调整拍摄场次,把没有程翟的先调到前面来。
就在这个时候,程翟竟然出现了!
他的助理喜极而泣,差点没当场给他跪下。
“我的祖宗哦——你到底跑哪里去了?人找不到,手机也不接!”
谢导演抱着胳膊,没有多给程翟一个眼神,他在等程翟给个解释。
这位心比天高的大少爷如果还无动于衷,导演恐怕真的要跟华文影业说这尊大佛自己供不起了。
让助理意外的是,这一次程翟没有任性,而是来到了谢导的面前,说了声“对不起”。
“我……昨天晚上很晚了都睡不着,就出门散步,沿着一条小路不知不觉就进了山。然后我迷路了,在山里怎么也走不出来,手机又落在房间里没法儿让助理来找我。直到白天碰到进山的老乡把我领过来。”
谢导演将程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发现他的裤脚上都是尘土,头发也有点乱,脸上的表情也很憔悴。
幼溪山虽然不大,但如果是晚上进山了,还真有可能迷路。
“现在去上妆。全剧组等你一个,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第二遍,就给我走人。”
谢导演的语气虽然重,但还是给了程翟机会。
程翟低着头,牙关咬得很紧,拳头也握得死死的,这对于他来说是人生中第一次服软道歉,但谢导演高高在上的态度还是刺激到他浅薄的自尊心。
他的助理在一旁紧张的要命,生怕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去跟导演硬刚,那样的话白搭了道歉事小,真被谢导演赶出剧组了,以后就真没机会上大屏幕了。
“我知道了。”程翟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转头就去找化妆师了。
原本被低气压笼罩的剧组总算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用换男二了,否则之前很多努力都会白费。
坐在马扎上看剧本的聂镜尘撑着下巴,看向程翟。
程翟不经意和聂镜尘目光相触的时候,仿佛心底阴暗的秘密被骤然而至的光照亮,程翟立刻别过头去。
“程翟,你真的吓死我了。迟到一个多小时,我还真担心你又跟导演硬刚,真要是闹大了,就是梅总也保不了你。”助理不放心地继续提醒。
“放心,我……不会离开这里。”
“那你真的是迷路了吗?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该不会又是跟冯心在一起,还是又换人了?”
提起冯心的名字,程翟露出不屑的冷笑。
“就冯心?算了吧,我是那么不挑食的人吗。她算个屁啊。”
助理愣了一下,心想到底是谁第一眼见到冯心就说要把到她的?
这还没追到,就腻味了,不合他的性格啊。
服装师忽然发出了惊叫声:“哎呀!这是什么!”
助理侧目一看,赫然发觉程翟的脖子上好几片红紫色的印记,一开始还以为是某种亲密痕迹,但仔细看才发现紫红色斑痕里都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仿佛被针扎过一样。
程翟猛地抬手,一把遮住了脖子,“没什么,不小心被树枝蹭的。”
“是吗……”助理担心了起来,“下午的戏份结束,我开车带你去镇上的卫生所……”
“不用你多事,我好得很!”程翟非常决绝地拒绝了助理。
这跟昨天还盼着回去的态度判若两人。
但这一整天,程翟虽然很认真在表演,但有种精力不足台词却过分用力的感觉。
谢导演直接喊了卡,“表演不是越用力越好!你的台词都要蹦对手脸上了!你要么到旁边休息一会儿,要么就好好看看聂镜尘是怎么把握台词分寸的!”
听到“聂镜尘”三个字,程翟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但奇迹一般他再次忍住了,低着头来到场边。
工作人员正在整理场景,让程翟没有想到的是聂镜尘竟然拎着马扎慢悠悠走过来,一副看不出程翟讨厌他的样子,在他的身边坐下。
“我说程翟啊,见一个爱一个,绿柳红樱都舍不得放过,就是皇帝都没你这么辛苦耕耘,小心身体被蛀空。”
聂镜尘的语气不紧不慢,程翟的内心却像是炸毛的猫,差一点窜到房顶上。
他知道了?
不对,他怎么可能知道?难不成他晚上还能跟踪我?
但很快程翟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在昨晚那么安静的情况下,如果真有人跟踪他,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聂镜尘在诈自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程翟冷冷地说。
聂镜尘却向后靠了靠,看起来是舒展肢体,实际上却看向了程翟的后颈。
“你乱看什么!”程翟欲盖弥彰地露出愤怒表情。
聂镜尘却少有地收敛起了笑意,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我只是想提醒你,当你身上的紫斑变成青色,它们该孵出来了。”
程翟的内心深处莫名恐惧涌上来,他明明想要再问些什么,但怒火却先一步发作,仿佛不受控制。
“聂镜尘,管好你自己吧!少在这里倚老卖老装前辈了!那些狗仔不过因为你是聂家人不敢曝光你!都是男人,你又比我干净多少……”
程翟的助理吓坏了,赶紧捂住他的嘴,“聂老师,对不起!我们程翟卡戏了心情不好,你多多见谅!”
聂镜尘脸上没有丝毫愠意,只是慢悠悠起身,又收拾起自己的小马扎,“我确实是以老卖老,毕竟活了这些年,见过的妖魔鬼怪比你吃过的盐多。”
“你有病……”程翟拽开助理的手,还没骂完就又被捂住了。
“哦,还有,虽然都是男人,论爱意的宽广程度,我太狭隘了,远不如你。”
毕竟,在我漫长的一生里,只对一个人动心。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整个剧组都很安静,就连导演也不明白一向云淡风轻的聂镜尘为什么会忽然去招惹程翟。
但是聂镜尘对程翟的怒火毫不在意,还对看热闹的众人微笑时,静止的时间忽然流动了起来。
搬东西的搬东西,对台词的对台词,好像程翟单方面剑拔弩张的一幕不曾发生过。
只是这样的剧组八卦总是传播得很快,狗仔们看图说话的能力非常强大,仅靠现场某个工作人员手机里的图片就编出了一个可信度很高的片场冲突——聂镜尘和程翟对戏,惨遭程翟拒绝羞辱。
本来网民们就吃瓜看戏不嫌热闹大,这下子可有话题了,对程翟那是一阵讨伐。
哪怕是只把手机当成罚单接收器的夜临霜,一划开手机,热搜第一条自动出现,他想不看见聂镜尘的名字都挺难。
之前不知道聂镜尘就是师叔的时候,夜临霜都是冷着脸把关于他的消息全部划掉,现在再看到,感觉不进去瞅一瞅,都对不起师叔之前那么努力刷的存在感。
到了傍晚,聂镜尘的戏份就结束了。
他把小马扎交给了汪助理,自己拎着保温杯慢悠悠走到了陈院长家门口,敲了敲门。
“临霜,你在吧?匀点灵芝茶。”
门开了,夜临霜弯着袖口,还真的就在泡茶。
“气不顺,需要补一补?”
“嗯?”
“不是说你惨遭程翟拒绝羞辱吗?”
聂镜尘歪着脑袋,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我又没跟他表白,他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落日的余晖就缀在聂镜尘的发梢上,整个人显得温柔中有几分悲悯的神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思考天道法则呢。
“那被羞辱就是真的咯?”
“也不算羞辱吧。”聂镜尘推开门,还挺自觉地在门口换了拖鞋,“他就说我以老卖老。”
“按凡人的年纪来算,你都几千岁了,乌龟王八都没你活得久,说你倚老卖老算不上羞辱。”
“就是啊。”聂镜尘无奈地摊了摊手。
夜临霜给他的保温杯里倒上灵芝茶,“你可以走了。”
“我打算今晚留在这里。”
“为什么?”
“嗯……你太嫩了,我担心你今晚走火入魔。”
“我已经长大了,编个像样的理由吧。”
没想到聂镜尘竟然在客厅的沙发坐了下来,“我认真的。”
“好吧,随你。”
夜临霜在聂镜尘的身旁坐下,他知道聂镜尘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比如今晚可能有事情发生,才会特地来这里。
“凡人还是发明了一些挺有意思的东西。这种创造力,完全能比肩神明了。”聂镜尘拿着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百无聊赖地换台。
略过了什么综艺节目、当红电视剧重播,停留在了《动物世界》。
旁白是纯正而标准的播音腔:“昆虫信息素是昆虫所分泌的能引诱同种异性个体进行交尾的微量化学物质,用来表示聚集、觅食、交配、警戒等各种信息,是昆虫交流的化学分子语言……”(注1)
夜临霜听着这段话,脑海中一道灵光闪现。
昆虫的欲望除了生存,还有食欲、交配欲甚至占有欲,这些人类也拥有但是会克制甚至隐藏的欲望,对于昆虫来说都是直白而纯粹的,恰恰可以反哺给混沌。
而混沌会让它们得到成百上千倍的满足,寄生在古树林里能满足食欲,但是交配和繁殖呢?
“你说,蜱虫的信息素会是什么味道呢?”聂镜尘侧过脸,看向夜临霜。
夜临霜顿了一下,他也许早就闻到过了,但是他从未把这种味道当成“语言”,很自然地跟腥味、臭味混为一谈。
“其实那是一种很迷人的味道,就像陈酿的酒,醉人心神。一旦真的醉了,哪怕知道最终的结局是化为烂泥养料,也舍不得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