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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阳的预感没错。
程佑康那个脑子能想出来的歪招给他十个胆子都不敢想。两个人越走越偏,顺着河岸走到了仑城靠东的地方。仑城治安环境极差,帮派火拼很常见,动不动就死几个人、断点胳膊腿,尤其城市南边黑人聚集,东边教派横立,嗑药吸毒的人聚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丧尸围城。
“……康哥,我们……呃……要不然回去吧?”许阳搓了搓胳膊,冬日穿棉衣却憋出一身汗。
“嘁,胆子忒小。”程佑康:“东西给我。”
许阳一团胖肉艰难地缩起:“康哥……”
“拿来吧你!”程佑康抢过他拖了一路的行李箱,“这么好的来财方式,我跟你分享就是让你来帮忙的,别一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死样子。要么你现在自己回去,要么就别废话,搭把手。”
许阳不再吱声。回望来时路,让他一个人回去还不如去死。
也不知道程佑康从哪里搞来的消息,说这荒郊野外经常有醉汉路过丢东西,所以会有人来这里捡漏。他俩没车,程佑康又大手一挥说肯定能捡到许多,于是他带了只三十多寸的行李箱,里面放着折叠铲子。
“有没有可能……有杀人抛尸在这的。”许阳小心翼翼地问:“应该不会有人乱丢别的。”
程佑康眉毛竖起:“胡说八道,今晚必定满载而归。”
许阳:“……”
黑夜里,两个人拿着手电筒分开行动,许阳还是害怕,只敢保持着五米的距离。
然而,找了半天不是假发就是垃圾。
肯定是因为找得不够深入,程佑康想,今晚要掘地三尺。他也坚信幸运之神会眷顾他,毕竟他从小到大被逼急了,都会冒出来点机缘。
手电筒的光线像蛇在爬行,一寸寸扫过前面的区域,忽的,程佑康的余光被什么闪了一下,眼睛都亮了。
真有东西!
他踩过深深浅浅的泥坑,弯身去拿嵌在泥里的金属物。灯光打下去,一个极小的长方形的吊坠闪着亮光,很是显眼,尾端的绳子同样陷在泥里。
“发财了,发财了。”程佑康看做工不像廉价物,从土里抽出,绳子的尾端却坠什么重物,扯得他一踉跄。
程佑康大怒:“什——”
手电筒的光打过去,照出一只惨败的手,紧紧地抓着绳子尾端。
程佑康汗毛一瞬间炸开,刚要叫出声,就听到“啪”的一声,下一秒,手腕一紧。
“……”
程佑康僵硬地往下看,一只惨败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如地府里恶鬼从忘川河爬了出来,手背青筋凸起,相当用力。
程佑康脸色唰地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2章 人?
许阳听到惨叫声赶过去,程佑康早已被吓得瘫坐在地,嘴唇发白。
许阳:“康哥,怎么了……啊!”
手电筒一打,一个人显形在泥里,脸朝下,浑身泡得惨白惨白,像从河里冲来的水鬼。
程佑康:“……手,手!手!!”
许阳也一屁股摔在地上,哀嚎:“康哥你别叫了!”
下一秒,抓住程佑康手腕的手指轻微地动了动。
俩人三魂七魄吓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死了没?”许阳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对,他他他他是不是还活着?”
“废话!”程佑康脸都绿了。
许阳:“怎么办啊!要救吗?”
程佑康:“你问我我问谁?!”
许阳:“你,你踹他手试试!”
程佑康艰难地弯起身,抬起脚踹了两下。本以为会是软软的一踹就掉,谁料那股软劲还带着很强的韧度,蛇一样缠在他脚踝上,“——草!踹不掉!”
许阳:“那……那……”
胳膊上挂着一只栓得死死的人手实在太可怕了,程佑康胆战心惊地掰了两下都没用,一狠心:“拿铲子!”
许阳“啊”了一声,“铲人手啊?”
程佑康:“被抓的不是你,你当然不难受!”
要不是被抓着,他掉头就跑了,管这里躺着个死人还是活人,反正仑城冬天会冻死不少流浪汉和醉死鬼,压根没人在意。他又不是慈善家,还救人?能自保就不错了!
许阳:“不行,康哥!这人要是没死你就是废了他的手哇。”
程佑康:“我特么要是不废他的手,我还得坐这等他醒吗?万一他等会儿死透了尸体都僵了,更难掰。”
许阳死死地抱着铲子,“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求你了……!”
程佑康:“对别人留情就是对自己残忍,给我!”
说着,他爆发出一股巨力,直接掀翻了许阳,拔出铲子就对着那人的手腕插下去!
“——啊!”许阳捂着眼尖叫了起来,胖肉一阵颤抖。
空气陷入了死寂,许阳抖得整个人都麻了,半晌手软得滑下来,却没看到血腥的画面。
铲子插在距离那人手腕一指远的地面,手腕安然无恙,但旁边的程佑康死死地咬着牙,手指也在发抖,脸都憋紫了。
许阳:“康哥……”
程佑康张了张唇,想说话,眼泪却滚了出来。往日里凶神恶煞的小流氓模样在此刻只剩下慌乱惊惧,一抽一抽,“我……我……”
他彻底崩溃了,扯着嗓子丢脸地哭了出来:“……还是对自己残忍点吧!”
……电影里是那么放的,但他这辈子连人的一根手指都没砍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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仑城街头,两道人鬼鬼祟祟地拖着大行李箱贴着墙根走。
行李箱的拉链没有拉满,许阳拖着行李箱,他一只手扶着行李箱,另一只手塞在箱子里。
每路过一家亮着灯的医院急诊部,他俩都会犹豫一下,但看到挤满了急诊室的挂号者,他俩又低下头走过去。
程佑康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带许阳跑这么远,要是今晚稍微懒点,也不会碰上这种奇葩事。说好的老天爷保佑他呢,就这样对他?他妈的大晚上步行这么远,打不起车、不敢坐地铁,只能拖着一个人,像运尸体一样回家?
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康哥。”许阳小声道:“咱们要不丢警局门口?”
程佑康:“咱们那片区警察哪个不认识我?把人送过去,还以为是我干的呢!”
许阳思及他俩过往捅的篓子和家长们的战斗力,哆嗦了一下,“……还是先送回家吧。”
“你还敢送回家?”程佑康踹他:“你家还是我家?你死还是我死?”
许阳:“那咋办?”
程佑康想了想:“先送到店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老太婆肯定在家睡着了,我们找点工具把他手撬开,再把他运出去。”
过了午夜,唐人街上的铺面都关了,两人一路抄近道。
程佑康早就偷偷多配了把店里的钥匙,许阳帮他把门打开,两个人使劲一起将人抬到二楼的休息间。
“……绝了,怎么这么重。”程佑康一脑门汗地将箱子放平。他俩前面把人搬进行李箱时,一个抬胳膊,一个抬腿,乌漆嘛黑的环境下也没看清脸,只觉得这人瘦瘦高高的,谁知体重还挺打秤。
“哗啦——”拉链被拉开,箱子里露出一个蜷缩姿势的男人,箱子内层全是泥。
此刻提着手电筒打向箱子里,许阳才惊悚地发现:“他受伤了啊?”
程佑康“嘶”地倒抽一口凉气,目之所及,这人侧过来的背上有很多伤口,像被刀划开的,衣服破烂,皮肉被水泡得发白。
“该不会是逃犯吧……”程佑康一屁股坐地上,摩挲着口袋里带回来的吊饰:“我俩是不是摊上大事了?”
许阳艰难道:“现在是法治社会,怎么还……这样。”
程佑康:“算了,先把手撬开吧,老子的手都快被捏青了!”
许阳转身去找能撬的东西,程佑康看着灯光,忽然想起:“你关一楼的灯了吗?”
许阳:“没啊,忙着搬他呢。”
程佑康:“……”
程佑康:“完了!赶快去关,老太婆死抠的,装的摄像头平时不开,一旦检测到夜里非常规开灯,就会发消息给她!”
为时已晚,他俩说完就听到了楼道里的声音,脚步声一下接一下,缓慢而吓人。
“咚。”
“咚……咚。”
“咚!”
“喀啦——”休息间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一个矮胖的影子左手连着巨大的扫帚。
光线洒在程佑康脸上,他早已面如死灰,脸上撑起一个僵硬的笑,“Hello,这么晚还没睡啊,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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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程佑康用冰袋敷脸,不服气地骂:“老太婆下手也太狠了。”
他刚出生爹妈就跑了,程秋尔一个人把这拖油瓶拉扯大,严格遵“守棍棒之下出孝孙”。这次他被抽得鬼哭狼嚎,又费了好大劲把半死不活的人从店里拖到了家里,预计要痛三天。
正烦恼着,他视线移到了床上的人脸上。
台灯的光洒映下来,此刻他才算清晰地看清这人的脸——一张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庞,以程佑康这种混在外国人堆里的审美来看,眼前的男人即使两颊有点过分消瘦,长相也是相当不错的,眼睛紧闭时睫毛很浓但不算长。明明是华人的长相,在下颌角部分的收线却很锋利,面骨偏瘦且皮肉紧实,像锐利的刃,不知道是不是带点混血基因。
而且他的发色不是纯正的黑,是浅些的冷棕色。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眉峰修长,左边眉尾有一道很浅的疤,若非碎发滑了上去,第一眼都看不到。这道疤微妙地破坏了他的五官气质,添上了几分异于常人的血腥气。
程佑康的视线飘到他的身上,顿感烦躁。虽然等会要清理伤口,但这些乱七八糟的伤口纵横在他身上,还是相当狰狞。
好像捞了个麻烦回来了……
程佑康把床头的颈链抓来看心情才好点,手指搓掉上面的藏灰泥点,嘿嘿笑着仔细端详。链子尾端,银色和黑色交错的长方形吊饰在灯下泛着光,幽幽的,像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