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沈一声、司想、粟伍
沈一声拿着一张宋景手画的不甚准确的地图,靠着宋景对司想所在地的寥寥几句的描述,躲躲藏藏、断断续续走了一个多月,她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找对路线,就光凭感觉那么走着。一路又饥又渴又累,这片大地四处都是腐烂的畸变体尸体,苍蝇蛆虫遍地。为了挡住那股子扑鼻的恶臭,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遇到司想的时候,她刚从两只游散的畸变体手里逃脱,逃出公路,又迎面而来另一只破破烂烂的畸变体,撞上就对她展开攻击。她觉得自己完了,挣扎抵抗间,她自制的口罩掉下来,对面的畸变体停了手,发出迟疑的嘶哑的声音:“……沈……一声?”
她才恍然察觉不对。
仔细看了许久,才从对面那只面容溃烂,浑身流血散发恶臭的怪物身上,辨出几分熟悉的模样。
“司……想?”
她艰难地出声:“是你吗?”
对面的畸变体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腐烂的眼眶里那双黑眼珠流露出来的神情,什么都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周边传来其他畸变体嗬嗤嗬嗤游荡着寻找猎物的声音,畸变体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跟我来。”
沈一声忐忑地跟上去。经过路口一间倒塌的房子,畸变体弯腰从屋角里掏出一只死去的雉鸡。沈一声跟着他,雉鸡喉咙的血已经干涸,脑袋无力地随着细软的脖子晃来晃去。司想的步子有些虚浮,但节奏却很急促,沈一声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面,俩人一路踱过公路,穿过茂密的山林,司想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几次想开口,都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和时机。
又走了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稀稀疏疏的房子,房子坐落在林中,踏入林间小路,沈一声吓了一跳。她猛然发现林子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坟包。整个村子悄无声息,竹楼在林间默立着,仿佛失去了灵魂的巨兽,沈一声的脚步逐渐踟蹰了,竟然有些不敢进去。
但司想已然走远,仿佛有什么急事一般。沈一声只好跟上去,远远的,她看见司想提着雉鸡急匆匆推开一扇门。走近了,里面泄出丝丝缕缕的呻吟声,恶臭扑鼻而来。
司想按住一个不断朝门口爬行的畸变体,安抚道:“是我,我回来了,饿了吗?”
沈一声无措地贴在门边,几乎要踮起脚,她揪心地望着地上那只乱爬的畸变体。那只畸变眼窝处已经烂得没有肉了,眼眶里黑洞洞的一片,空无一物,他的膝盖以下也只剩下了骨头,不知道是太虚弱还是声带受损,他也说不出来话,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哑的呻吟。
司想抓着他的手,不断地跟他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那只畸变体安静下来了,他拍拍他的手,抓起旁边地上的雉鸡,往门外走去。去毛,碎肉,再捣成糊状。沈一声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问:“它是……?”
司想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坑坑洼洼的手掌脱落下来一块腐肉,他淡定地拂开,继续捣肉泥,把捣好的肉泥装进碗里,往小屋走去时,才回答了一句:“小伍。”
沈一声浑身僵住了。好半晌,她才找回五感,提起沉重的脚步朝那间房子走去,司想正在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小伍嘴里抹肉泥。
沈一声站到门口,才看一眼,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房间里一切动作都安静无声,小伍进食已然很困难,一口肉糜许久才咽完,司想也不急不躁,就捧着碗举着勺子在旁边静静等着。等他嘴里的肉糜吞完,又给他喂进去下一口。沈一声已经泪流满面,不忍再看,转身跑了出去。
天旋地转,耳鸣目眩,她扶着一棵树,差点要跪下来,她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了,但她怎么也不肯相信……
一串脚步声靠近,司想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你怎么会到这边来?”
沈一声把遇到宋景他们的事情给说了。
司想静默片刻,说:“他们还活着。”
“嗯,活着。”
沈一声犹豫了一会儿:“小伍……他,是怎么了。”
“受伤,一个月前,隔壁部落袭击我们,他去应战,断了腿,眼睛也瞎了。”司想沉默了会儿,说得更仔细些,“赵把他送到我这里时,他只剩半条命,没办法,为了救活他,我只能让他畸变,他醒来后,一直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他不想当畸变体,后来刚好遇上隔壁部落的袭击,他就冲了上去,跟不要命似的……”
说着,他额头上流下一股腥臭乌黑的血,混着肉块,沈一声发出一声惊叫,司想顿了下,抬手擦了。走到一旁的屋子里舀水洗脸,洗完脸,小水缸里只剩下半勺干净的水,他全喝了。回头看了一眼沈一声:“吓到你了。”
他的肚子在这时发出饥肠辘辘的声音。沈一声摇了摇头,低头在自己包里翻了翻,拿出一个生土豆递给他。司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土豆,接了过来。跟做肉糜剩下的鸡头鸡脚一起啃了。
听着狼吞虎咽啃食的声音,沈一声只觉得心里难受,她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司想默默咀嚼着嘴里的骨头,半晌问:“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多久都行,我没有计划。”沈一声说。
司想点点头,扭头把嘴里嚼不了的骨头吐出来,沈一声眼尖地看到,随着骨头一起吐出来的,分明还有两颗带着腐烂牙龈的牙齿。她瞬间红了眼,别过头去,不想让司想看到。
“那你……多陪陪小伍吧,小伍不待见我,但是知道你来,他应该会很高兴。”司想停了下,又说,“小伍应该没多长时间了。”
沈一声忍不住,终究还是咬着牙泄出了一丝哭腔。
小伍不能行走、视物,但是还能听见声音,知道沈一声来了之后还是挺高兴的,很努力地在她手里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问宋景和赵乾朗他们怎么样了,又问沈一声怎么从基地里出来了。
夜晚,小屋子里点着灯,沈一声和司想搬着小凳子坐在床边,三个人久违地聚在了一起。沈一声把自己怎么遇到宋景,又是怎么和他们一起逃脱的经过都说了,他们俩就听着,谁也没吭声。
过不了多久,人类就会从基地里返回陆地了。这本来是一个好消息,但对此时的他们来说,却不适宜提起。如果他们都还是特管局的队员,想必此刻应该都会很高兴,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小伍捏了捏她的手,沈一声看过去,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但他没有,只是一直勾着嘴角。
沈一声陪了他两天,这两天里,司想每天都会出去打猎,然后像第一天一样捣成肉糜喂给小伍。小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已经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某天半夜,沈一声忽然醒了,像是有什么指引一般,她走向小伍的房间。小伍的房间没点灯,她燃了一盏煤油灯摸过去。
黑暗中,司想静静坐在小伍床边,听到声音,却没回头,说:“刚想去叫你。”
沈一声预感到什么,心蓦地沉了下去,脚都迈不动了。
司想说:“你过来坐这吧。”他想站起来给她让位置,身子还没站直,却被床上一只溃烂得没有一块好肉的手拉住了。
煤油灯照亮一小片地方,床上的人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司想弯下腰:“小伍,你想说什么?”
小伍已经说不出话,腐烂的手指在他掌心缓慢地移动。
-队长,我不怪你,谢
这就是他最后的话,甚至最后的谢字还没写完,那根手指就静止不动了。整个房间静了很久。
煤油灯渐渐地燃至枯竭,与黎明交换了光亮。晨光渐起,山林的鸟儿发出第一声啼鸣,屋里才泄出了压抑的哭声。
小伍走了。
尸体不埋的话,以现在这个腐烂速度,估计很快就会见骨了。小屋安静了一整天,直到下午,哭得眼睛已经睁不开的沈一声和司想才处理了粟伍的尸体。
树林里又多出了一座新立的坟包,司想给粟伍立了一块牌,竖在他坟前。林子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坟包。尸骨遍地,村子已无活人。沈一声不敢想,司想已经这样亲手葬过多少人了,埋葬他们的时候,司想又在想什么呢。
她看着站在小伍坟前的男人。
男人高举酒坛,将一半的酒倾倒在新坟前,然后仰头把坛里剩下的酒喝光,将坛子放置在坟前。他的身躯已然枯萎,他的腰弯了下去,但此刻,沈一声似乎又觉得站在眼前的还是当年那个伟岸的特管局第七支队队长。
“对小伍说点什么吧。”他说。
对小伍说点什么。
沈一声站到小伍坟前,张口想说话,却哑口无言,这两天她已经说了很多,但又觉得说再多也像是什么都没说。她想起小伍入队时的光景,那时候他也是被司想带着入队的,十八九岁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技能不太强,却有满腔的热血和一颗想要改变世界的心。当时的他会料到这个结局吗?现在的他也才不过二十出头啊。
她站了很久,最后放了一束野花在坟头上。
说:“小伍,祝你来世生在太平盛世,依旧天真开朗,到那时,我们还要当好朋友。”
风吹过,几片树叶晃晃荡荡落了下来,落在坟头那束野花上,像是好友们交握在一起的手。
————————!!————————
再会!(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