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知洐看他眸中笑意,气息浅淡轻出,心中滋味有些发酵。
他并非视金钱如粪土的人,但那些确实还不值得他放下自己的承诺,割舍掉自己的理想,去用余生享受所谓的荣华富贵。
他有着比金钱更加珍贵的理想,而身旁的人分明还未相识太久,却似乎已经了解和信任他。
“你知道方纬同吗?”杜知洐思及询问道。
那段时间白云城传得沸沸扬扬,云家父母未必告知,但却不一定没传到云珏的耳中。
“那是谁?”云珏疑惑问道,“方家的人?”
“方家四少爷。”杜知洐给出了解答,思索着以云珏的精力,或许未必对外界的事都知道。
就像外界在之前对他一无所知一样,口口相传,总会有漏掉的信息。
“他怎么了?”云珏看着他笑着问道,“他撺掇你卷了款就跑?”
“不是。”杜知洐见他玩笑,放松了心神道,“我通过他认识了他大哥方祁同,这位你知道吗?”
“知道。”云珏颔首答他。
“之后做事,可能是与他合作。”杜知洐说道。
生活在白云城,就绕不开方家,整个新平洲政权更迭混乱,白云城目前的状况来看,算是好的。
“你们家跟方家退婚,还能合作?”云珏问道。
“你知道退婚的事?”杜知洐问道。
“你妹妹跟方家不是有婚事?”云珏反问,“不是闹了矛盾吗?”
“有一些小矛盾,不过不影响。”杜知洐心神微松道,“方祁同还是很讲道理的。”
至于他为什么没有处理方纬同原因跟他对他爹有着相似之处,血脉有一定的束缚力,上千年间一直影响着人心和周围人的评判,即便是皇帝也不能不孝,即便是为了皇位杀了亲兄弟,也会在史书工笔中留下被世人恐惧诟病的一笔。
对于他自己而言,他不希望对方的存亡对他的生活和未来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云家也很富有,其实你可以跟我合作。”云珏看着他笑道。
杜知洐看向了他,略微思忖道:“我要合作的东西,跟商品无关。”
他希望能够建造出来的东西,跟金钱有关,跟权力和力量更有关。
不论加强的是哪一方,首要加强的是维护新平洲的力量,才能抵抗闻腥而来的豺狼虎豹。
即使新平洲看起来似乎不够繁华,但土地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资源,所以才会有野蛮者在入侵发现的新大陆时,直接无情的屠戮了原本居住在其上的人,占据,然后划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好吧。”云珏懒洋洋的靠住,不再强求,“你东西收拾的怎么样?”
“还没到一半,太阳落山前应该能收拾好。”杜知洐看了一眼窗外灼灼的阳光和溢散的暑气,打算再等一会儿,“我记得里面有一架电风扇,你能吹吗?”
他看到那架风扇的时候着实惊讶了一把。
“我家没接电线。”云珏启唇。
杜知洐沉默了一下道:“看来它暂时只能当个摆件了。”
没有电,但有了电风扇,真是奇妙又无奈。
“也不一定,我记得云家买的洋房里好像接了电线。”云珏思索道,“不过我爹娘怕睡着睡着被电死,一直没敢搬进去,明天我带你去瞧。”
“你能出门?”杜知洐问道。
“……不能。”云珏默默将计划压后。
第172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13)
等到暑气过去,堆放在外面的嫁妆重新开始整理,成功的在日头落下前全部分门别类的装进了库房里。
烛光照亮室内,在佣人送过洗漱的水之后,院子里逐渐安静了下来。
云珏在喝着药,杜知洐看了他一眼,将手中解下的长衫搭在架子上,背对着解开了里衣的扣子。
待在屋檐下倒不如何热,只是来往的走动还是出了一些薄汗。
里衣解开,杜知洐拧过毛巾擦拭着。
水声哗啦跳动,云珏眼睑轻抬,落在了那随着动作微敞而让烛光隐约透过的里衣上,端着药碗略侧身移开了视线。
478精准发现,觉得宿主虽然经常口嗨要说跟人上床,但其实完全就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孩子。
而这样的好孩子,就要给予足够的鼓励和表扬:【宿主做得好,再接再厉!】
【好哦。】云珏垂眸轻笑,将碗中的药一口灌了下去。
要看,当然是自己亲手解了看更有趣,又或者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心甘情愿的宽衣解带。
统子自觉达成目标,心里美滋滋。
它和宿主一定都会有美好的未来!
洗漱之后,药碗送出,连带着屋子里也一并安静了下来。
共处了一日,彼此之间的行动要自然了许多。
云珏被扶到了床上靠稳,杜知洐也未坐在太过远离那处的榻上,而是坐在了床边。
烛台被移过来了几盏,但在夜晚只以烛火照明,其实怎么都是有些不够亮的。
云珏提议,那台手电被提到了床前朝天放着,再打开时,整个屋子瞬间亮堂了起来,与白天打开时有着极大的区别。
云珏惊叹,杜知洐则想起了电灯在西索洲被宣传的标语。
让黑夜变白昼。
它在西索洲最开始出现时也是不被接受的,但区别于烛火的亮度和可以轻易看清的夜晚,让人们无法不去接受它。
“要看书吗?”杜知洐看着靠在床上的人问道。
云珏从那极亮的手电上收回视线,看向他时摇了摇头,略微侧身枕在那靠枕上笑道:“我还想听你讲关于外面的事情,除了电灯,还有什么?”
他躺的很舒服,好奇而澄澈的眸映着他的身影,显然已经做好了听到那些新鲜事的准备。
而这样的状态,让杜知洐本来绷紧的心弦在夜色中缓缓放松了下来,他脱下鞋子坐在了床上,一手抚着膝上打开的书,目光落在了青年身上道:“还有蒸汽机,以蒸汽为动力,将人们从单纯的手工劳动中解放了出来……”
“蒸汽?它是怎么运转的?”云珏问道。
杜知洐知道云家一定是有工厂的,只是设备往往来自于外界,会使用却未必明白其中的许多原理,技术不由本土掌握。
“很简单,其实就是将水加热成高压蒸汽,通过推动让动能转化……”杜知洐解答着他的疑问。
这是属于比较早一些的技术了,蒸汽机属于外燃机,能耗要比现在的内燃机高的多,新平洲也有,只是最新的技术细节不可能外露,最新的设备也不会卖到这里来。
但青年的问询并不涉及那些,他问的有些杂乱,只是说到了哪里,突然想到了什么就会问询,杜知洐也一路从蒸汽机说到了纺织机,又从纺织机说到了电梯,火车和小轿车……
夜幕渐深,杜知洐解答的话语落下时,没有听到身旁再度响起的问询,只有清浅绵长的呼吸响在耳侧。
他睡着了。
杜知洐的目光落在了青年安然睡着的面孔上,看着那随呼吸而轻颤的长睫,心中涌动着莫名柔软的情绪。
手掌伸出,穿过那散落的墨发,将那枕的有些高的人托着脖颈轻抬,将靠枕抽出让他能够躺到枕头上,这才下了床,将室内的烛火一一熄灭。
最后坐在床帐内时,他看了一眼躺在里侧的人,咔哒一声关掉了那最后亮着的手电筒,掀进被子躺进了床内。
或许是因为房间内整个暗下来的缘故,枕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窗外的虫鸣清脆入耳,反复的节奏让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极快的意识深陷,梦境降临时他好像感受到了身旁的动静,却没有醒转。
……
气息轻拂在耳侧,微热而舒缓,杜知洐在颈侧那一瞬间的微痒中睁开眼睛,轻拂的气息牵动了身体一瞬间的酥麻,唤醒了这个心浮气躁的早晨。
视线之中,晚上还乖乖躺在床内的人不知何时拥在了他的身侧,呼吸轻抵颈侧,昏暗床帐之内,亲密无间。
同样的情况重复三次的时候,杜知洐发觉自己似乎已经有些习惯了。
只是试图起身时,却发觉青年以往会试图找到什么东西抓住的手轻扣在他的手腕上。
微热的触感蔓延,分不清是谁的,只是在试图抽动时一瞬间的摩挲让杜知洐轻蹙起了眉头,躺在床上闭目平复着气息。
他有些习惯了这个人抱着他睡觉,却不太习惯每一日清晨都验证一次自己的血气方刚,明明对方什么都没有做,他一开始也没有那样的想法,但身体好像受不得一丝一毫的撩拨,清晰明了的提醒着他的意动。
但即便有意动,也只能慢慢的平复下去,做个正人君子。
杜知洐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时轻拿开了搭在手腕上的手,这一次从那个怀抱中成功抽身,而待下床时,再将那牵着的手缓缓放在了掖起的被角里,这才放下床帐拿起外衫穿上。
床帐之内有些昏暗,透过窗户的天色也未大明,但他需要早起出门一趟。
说是出门,其实应该叫做回门。
新嫁之人三朝回门是旧俗,即便有人用西索洲的婚礼,在这白云城中许多事情仍然依照着旧俗。
不是多费功夫的事,杜知洐也不想因为这种事落人口舌。
房门被打开,厨房那处已有人在早起忙碌,炊烟袅袅,有丫头看见此处,匆匆过来招呼:“杜少爷,早,您要什么?”
“有吃的吗?给我随便拿一些过来。”杜知洐反手轻关上了房门道,“我去洗把脸。”
“有!您稍等。”丫头答着,转身匆匆去了。
杜知洐在那院内的井边洗漱过,接过取来的糕点,坐在院中垫了垫肚子,去侧屋收拾了回门的礼出了门。
“杜少爷,您去哪儿?”丫头疑惑问询。
“回门。”杜知洐已经让人套好了马车,现在出发,中午前就能回来。
“您不等少爷一起吗?!”丫头诧异问询。
“他这几日病着,就不来回折腾了。”杜知洐没打算让云珏跑这一趟。
不仅是身体的原因,还有他的父亲根本就不赞成这桩婚事,读书人…读书人说起阴阳教训的话来,未必就比市井里的粗口好听。
“可是……”丫头试图劝阻。
“若是二少爷醒了,问起我来,就说我出去一趟,中午前回来。”杜知洐补充了一句,踏出了门去,先去了主屋问安请示,然后再出发前往,这是流程。
“早去早回。”云母对他的到来有些诧异,似乎直接忘了这件事,却是未言其他,只是叮嘱了一句。
“是,娘。”杜知洐颔首转身,离开主屋前往了大门。
新婚时,他就是这样一进又一进的踏入云家的,那时觉得院落深深,好像很难走到尽头,如今有些熟悉了,这里不过是云珏的家而已。
长长的廊道,四方的院落,抬头就可看见天,比那层层堆砌起的洋房宽敞和透气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