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好,难道就不能让你安慰我了吗?”云珏翘起了唇角笑道。
身体内残存的情绪并非不可解决,它不受理性的控制,却会受到情感的,来源于谁,就只能由谁来化解。
无论过往如何,他们在这一刻切实相遇。
“可以。”司澧给出了答案,捏着手里的泡泡纸道,“我可以让你先捏到一半。”
“你不让我,我也已经捏到一半了。”云珏轻笑,扬了扬手里的泡泡纸道。
“你在耍赖。”司澧说道。
“嗯。”云珏毫不犹豫的颔首轻应,又思及笑道,“还知道耍赖呢,小章鱼。”
“你在试图欺负我。”司澧看着他道。
“不是试图。”云珏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笑道,“是正在哦。”
人的骨子里似乎真的有劣根性那样的东西,欺负一个喜欢的人,让他拥有只能自己才能撩起的情绪波动和反应,似乎就能够获得心灵的愉悦。
那双银色的眸直视着他,倒是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在云珏抬眸的一息捏起了那张泡泡纸道:“安慰结束了。”
然后那无数的触手分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碎了泡泡纸上所有的泡泡,并公布比赛结果:“你输了。”
云珏眨了眨眼睛,看着那玻璃室内已经变得有些稀碎的泡泡纸和那双平静的眸,拿着手上还剩下的一半蓦然低下了头。
他的肩膀轻颤,连带着那被手拎着的泡泡纸也在随之轻颤着,明显陷入了愉悦之中。
“笑什么?”司澧不解。
“你好幼稚。”云珏抬眸笑道。
他眸中笑意漾开,似是方才笑出了泪来,以至于那双眸像是一池澄澈至极的静水轻漾,泛起裹挟着阳光细碎光点的涟漪。
司澧的唇轻动,开口道:“……安慰好了。”
云珏眼睑轻抬,颔首笑道:“嗯,安慰好了。”
当下他要做的,是让周宴找回那份关于曾经的研究资料,让过往物尽其用。
“我之前的考核过关了。”司澧看着他道。
“嗯。”云珏笑着轻应,“所以我今天下午都会留在这里陪你,为此我还特意带了资料过来。”
他拿过了放在一旁的电脑扬了扬。
司澧的目光落在了那薄薄的电脑上,看着将其打开的人类道:“你很忙。”
他的话不是疑问。
“嗯,有点忙。”云珏将还剩一半的泡泡纸放在了桌面上,看着电脑上的资料回答道。
如果病毒的进化速度没有那么快,问题早就已经解决了。
这场灾难由天外来物带来,又由人类的手迅速推动扩散,进化的速度让它变得棘手。
但现在已经找到了源头并关了起来,按照常理而言,外界菌体的进化速度会变慢,想要攻克也就没有原来那么麻烦了。
攻克了那些菌体,结束人类的这场浩劫,然后将玻璃室中的生命体直接悄悄转移藏起来,人类迅速扩散也会带来丰厚的资源和时间,足以让他慢慢研究怎么让他变得完美。
云珏视线扫过其他实验室给过来的外界资料,良久后停下时察觉没有后言,只在端起水杯时,察觉了那落在身上犹如实质的目光。
他的眼睑随着喝水垂下,略瞟一眼,看到了那玻璃窗内正直直盯着他一举一动的生命体。
那双银色的眸一动未动,即使在云珏撑起下颌光明正大的看向他时也没有丝毫的回避,似乎只是在执行着看这个动作。
明明窥探不到他的情绪,但内心莫名会翻涌着类似于可爱的情绪。
“你在看什么?”云珏笑道。
“看你。”他如实回答。
“看我干什么?”云珏笑着问道。
“不干什么。”司澧回答,又补充了一句道,“只是想这么做。”
这个人类在就可以了,即使他的注意力不在他的身上,但那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眼睛眨动的弧度,眼睛里的思索和明暗变化,都很……生动。
司澧从学到的万千词汇中找到了那个词。
他想看着他,仅此而已。
“我好看吗?”云珏笑道。
“嗯。”司澧应道。
他不知道怎样算好看,但面前的人类是好看的,很好看。
他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想要触碰,想要……得到。
“你也好看。”云珏笑道。
“嗯,我知道。”司澧看着他道,“你说我是艺术品。”
虽然他在其他人类的眼中大概是可怕的,因为即使他们站在他的面前保持着情绪稳定,眼睛里也有着恐惧和异样的情绪。
只有面前的人类,看着他的时候,在用那温柔如水的目光细致的描摹,里面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全然的欣赏。
他喜欢那双眼睛,可以清晰的泛出让他身体觉得舒适的笑意,传达人类各种各样的情绪,跟他截然不同。
“好乖。”那扬起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司澧也喜欢。
“你不忙了吗?”司澧问询。
他知道乖的意思,但事实上他并不如人类所说的那样,乖。
他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忙。”云珏深吸了一口气轻叹道,“不要提醒我啊,我偶尔也会想要摸一下鱼的。”
“忙这些做什么?”司澧知道他很忙,而且很受人类的崇敬。
但不知道做那些的意义是什么?
“唔,拯救世界。”云珏略微沉吟笑道。
“为什么?”司澧问道。
“嗯?”云珏发出了疑问。
“世界没发生什么事,为什么要拯救它?”司澧询问道。
云珏眼睑轻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子笑道:“在你看来,世界没发生什么事吗?”
“嗯。”司澧应道。
世界没有什么变化,海洋仍是海洋,陆地仍是陆地,它并没有毁灭崩塌的预兆。
“唔,应该不叫拯救世界,用词不太严谨,应该叫拯救人类。”云珏笑道。
“为什么?”司澧问他。
“因为外面的世界已经不适合人类居住了,出去就会死。”云珏回答他。
“那就不出去。”司澧看着他道。
他所见到的人类,都是居住在这样修建好的屋子里的。
“不出去就无法从外界获得资源,慢慢的,人类仍然会灭绝。”云珏说道。
“灭绝会有什么影响?”司澧平静问道。
“也没有什么影响,对于世界来说。”云珏笑道,“不过人类灭绝,我也会消失的。”
“你自己可以活下来。”司澧看着他说道。
云珏眼睑轻颤了一下,看着他笑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有这个能力。”司澧看着他道。
“你不希望我拯救人类吗?”云珏笑道。
“我不希望你总是很忙。”司澧回答道。
“那是没办法的事情。”云珏靠在了椅背上笑道,“其实当下也不能叫拯救人类,应该称之为与人类合作,人类之所以向我倾泻资源和照顾,是因为我能够带给他们走出灾难的希望。”
“那你能得到什么?”司澧问道。
“我当然有我能够得到的东西。”云珏看着他笑道,例如完成考核,“虽然我一个人也能活到最后,但是人类是讲究生活品质的,如果是我一个人,我可能得过上拾荒一样的生活。”
所有人类灭绝,宿主不允许自杀,荒芜的世界虽然仍然有大量的资源,但人类留下的文明不再向前。
他需要自己去搜寻食物,修缮房屋,研究电力的供应,以及夜晚对外界的防护。
虽然也不是做不来,但是大部分的心力都会耗费在那个上面。
世界会很清净,但也是停滞的,就像一个巨大的玻璃室,将他一个人留在里面,像一个被观察的实验品。
虽然现在他也是实验品,但起码还能够在工作结束后悠哉度日。
人类的社会是一个巨大的合作体系,就像是一台完美运转的机器一样,由各个部件合力调配,才能够满足所有人的衣食住行,否则很容易过的像野兽一样。
“你是为了自己,所以才去跟人类合作的?”司澧问道。
“嗯。”云珏轻应笑道,“不然我干嘛这么尽心尽力?”
“住在这里和去外面有什么区别?人类很少去别的地方。”司澧问道。
即使是在人类的影视作品中,他们也总是在几个固定的地点来回走动。
他们不需要很大的土地和世界。
“选择长久留在一个地方和被关起来无法自由的出行,感觉上是不一样的。”云珏沉吟,看向了玻璃窗里的生命体笑道,“如果你无法打破这个玻璃室,你可能不会像现在这么安静。”
司澧看着他浅笑的眸,思索了一下颔首:“嗯。”
“所以,为什么曾经留在人类的实验室里,不反抗呢?”云珏轻声问道。
以他的力量,他可以轻易突破人类研究室的防线,那里绝对困不住他。
虽然到了外界很容易被人类定位,现代化的武器也能够摧毁他,但如果躲入人群,人类也会束手束脚,毕竟普通的枪弹对他是无用的。
他完全可以逃,又或者不应该称之为逃。
司澧看着他,银色的瞳孔波澜未兴,只在半晌后道:“离开那里我不知道要去哪儿。”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就待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