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珏看向他,半晌后略微歪头笑道:“您知道答案的。”
在已经知道答案想要试探的人面前,伪装其实并无作用。
“行,你好好休养。”云长甫笑了一下,握着拐杖起身离开。
答案显而易见。
因为十五岁的少年还没有自己完全处理财富的权力,一旦他倒下,即使有遗嘱,也会有监护人插手。
出手是基于最大利益的考量。
但事实上云家的继承人本来也不需要有多么丰沛的感情,果断的分析利弊和决策才是身为家主的素质。
可惜了,太可惜了。
……
云珏十七岁的时候,疗养院里走了一位老者,那几个经常来探访的孩童在那一日哭泣后也再没了踪影。
疗养院变得十分安静,待在房间里,能够听到的大多是雨水鸟雀的声音。
不过云珏让人移植过来的桃花已经开到了第三季,长大了很多,掉落的花朵染的遍地芬芳,引来了不少的蝴蝶停驻。
云珏接手了这个疗养院,只剩他一个病人的地方,可活动的范围比从前扩大了很多,轮椅行进电梯上下,坐在楼下到窗边时,就好像倚着那郁郁葱葱的灌木花丛。
钱和权力当然是好东西,至少可以让一个人随心所欲的选择自己想要的环境,比从前更加舒心。
灌木丛上鸟雀停了许多,有安静待着的,也有跳在地上啄食的,有动静却不吵闹,就像在陪着云珏看书一样。
而当它们一瞬间全部腾飞时,云珏抬头,在隔着的玻璃窗上看到了孩童贴在玻璃上往里看的脸。
鼻子被压了一些,脸颊贴着,留下了一些呼吸的水汽,一时看不清眉毛五官,仿佛在做鬼脸一样。
但当对方从玻璃上移开搓了搓脸时,云珏手指搭在书上的手指轻动了一下。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云康,他的弟弟。
“你是我哥?”半大少年的声音即使隔着玻璃也很洪亮。
除去比同龄人要壮上一些的身形,他们的五官上是有相似的。
血脉相连是有一些奇妙的,即使他们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也能够辨认得出。
“嗯。”云珏看了眼他带他前来又独自离开的工作人员,应了一声。
“听说你快死了。”云康趴在能够说话的台子上盯着他看。
“谁知道呢,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亡。”云珏看着他笑道,“谁也无法完全预料下一刻不是吗?你是来探望我的吗?”
“不是,当然不是了。”半大的少年没能挑起矛盾,皱着眉看着他道,“我只是听说爸妈老往这里跑,想来看看这里藏了什么秘密,至于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反正云家的未来和一切都是我的。”
云珏看着他扬起的下巴和微抿的唇,笑了一下道:“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你不用知道是谁跟我说的,反正是我的!”云康看着他的笑脸,眉头皱的很紧。
“那他们是不是还和你说过,如果不是我生病,一切根本轮不到你的话?”云珏笑着问道。
“你?你怎么知道?!”半大的少年讶异出声,眼睛里全是惊讶,哪里还有之前的半分挑衅。
“我猜的。”云珏笑道,“他们还跟你说了什么?”
云康看着他,原本绷紧的肩膀卸了一些下去,眼睛垂下,带了些闷闷不乐:“他们说,要不是你身体不好,根本就不会有我的出生,他们说你很优秀,我拍马都赶不上,还说……”
他抬头看了云珏一眼,眼角蓄了些愤懑与湿润,语气却带了些倔强和颤抖:“如果我的命……”
“好了,不用说了。”云珏打断了他的话。
“我还没说完呢!”云康吸了一下鼻子瞪向他道。
“不用在意那些人的话,他们在你面前和你背后说的是不一样的。”云珏说道。
“什么不一样?”云康瘪着嘴问他。
“他们在你面前会说你功课不好……”云珏开口。
“谁说我功课不好?!”云康反驳。
“你功课好,反应那么大干什么?”云珏看着他笑道。
半大少年哑然,倔强道:“我虽然排不了第一,也是前几名的,只是没有那么稳定而已。”
只是他引以为傲的成绩,在他的哥哥面前却是一无是处的。
三岁能识都是小事,他虽然听起来病弱,却在十五岁那年已经完全接管了云家,让他的祖父都直接退居二线,如今的云家比之前厉害了很多。
云康不知道什么叫做势力扩大,他只知道从前在学校里耀武扬威的那群人,后来见着他会躲,而他们的父母也会在宴会上拉着他们主动结交,对他的父母也客气了很多。
而这一切都是他哥的功劳。
能够撑起云家的人病弱,一个小废物却健健康康,如果这幅健康的身体给了他哥,云家的未来再也不必担忧。
“你还能排前几名,我都没有成绩。”云珏说道。
云康看向他道:“那是因为你没去……”
他的声音在意识到自己要说的话时卡了一下。
“……你要是去学校,那肯定不一样的。”云康闷闷道。
“那些说你功课不好的人,也会说我命不长。”云珏看着他抬起的眸笑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苦恼,他们只是在捉住你的弱点攻击,如果你被攻击到了,就会顺应他们的心意,给自己留下烦恼,让他们开心。”
云康瞪着眼睛瞧他,张口想要说什么,却没办法说出,只能挠了挠脸道:“那你什么时候会死啊?”
“十八岁之前吧。”云珏回答道。
“那你今年多大了?”云康趴在台子上问他。
“十七岁。”云珏回答道。
“那不是只剩下一年了?!”云康瞪大了眼睛,手指在台面上挠了挠道,“十八岁是谁规定的?”
“唔,我也不知道。”云珏笑道。
“那,那你多活一段时间吧,活久一点儿,我还挺喜欢跟你说话的。”半大的少年面上有一些羞赧的意味,手指不停的挠着。
云珏看他,弯起了眉眼笑道:“好,我尽量。”
“嘿嘿,那我走了,要是被发现溜到这里来,我肯定会挨骂的。”云康瞧着他,也乐了一下,呲出了有缺口的牙来,从台子上下去,整理着自己的衣摆道,“等我过段时间放假了再来看你。”
“嗯。”云珏应声,眉目轻敛道,“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坐车!”云康手一挥,朝着门外大步走去,没走几步却又回头瞧,然后继续磨磨蹭蹭的走,直到出了门口。
“云少。”有人在窗边停驻。
“派人送他回去,开那辆最高防护的车,务必把人送到家里。”云珏手按下轮椅的按键吩咐道。
“是。”那人未曾询问他的意图,只是匆匆去做了。
“我不要!我自己可以回去!”那半大少年的抗议声传出了很远,惊得窗边的鸟雀不敢落地,但最终以势单力薄,抗议无效而告终。
车子远去,云珏抬眸,看着窗外灌木丛上停留,轻轻扇动翅膀的蝴蝶,目光落在了窗户上因为少年贴上残留的痕迹上。
……
云康死了,死于车祸。
死因不是云珏派出的车子性能出了问题,也不是没有送到家,而是在云康下车到进家门挥手告别的那几步,附近的一辆车失了控,直直撞了上去,一切发生的太突然,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气息。
“云少,是我的过错,我应该把康少爷送进家里的。”接送的人站在窗边低着头忏悔自己的过错。
他不应该因为对方可怜兮兮不想挨骂的眼神而心软,而导致那几步让他自己独自迈进家门。
“不是你的错,谁也无法阻止意外的发生。”云珏翻看着事故的查询结果道,“即使你跟他一起下车,也不过多赔上你一条命而已,去做事吧。”
“是,云少。”那人颔首后转身离开。
“云少,云家那边开设了灵堂,后续要怎么处理?”助理弯腰问询,眸中有些担忧。
大儿子一出生就身体病弱,已经是对那对夫妇的打击,如今一直小心呵护的小儿子也死了,还是因为前来这里的缘故,后果不堪设想。
“嗯,去送一副奠仪。”云珏说道。
助理怔住,欲言又止:“我是说……”
“他们要来,放他们来就行了。”云珏抬眸回答道。
“好,我知道了。”助理颔首,转身离开时轻出了一口气。
他其实不是想问云家夫妇来怎么办,云少自然能够应对,他只是在想,对于这个弟弟的离世,对方是怎么想的。
他看起来并不难过,但从小没见过的兄弟,跟陌生人可能也差不了多少,但那天他们又聊的很好,云少还吩咐让人送他回去。
即使他已经离少爷很近,也很难辨别对方真实的情绪。
……
天气仍然是好的,花也仍然开的很好,鸟雀仍在蹦蹦跳跳的觅食,只有以往安静坐在窗边看书的人在出神。
云珏在想,他或许能够活到二十五岁。
这个念头是一瞬间升起的,就像在他见到云康,辨别出对方身份的那一刻,确认了对方会死在当日的车祸里一样。
很莫名又突如其来的想法,也并不是第一次。
但他还是死了,就像他过往每一次想要尝试改变预知的结果一样,结局都会走向既定。
阳光很暖,还有些刺眼,只是有时候会让人怀疑世界的真实性。
命运在捉弄他?
但这种程度实在算不上捉弄,血脉相连不过是人类为了建立稳定的关系,一代代传承束缚的理念,于他而言,那也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的陌生人。
尝试救他,也并不是因为恻隐之心,而是因为接下来的麻烦。
虽然也称不上麻烦,但他还是想要能避免就避免的。
但很可惜,无法避免。
用来交谈的窗户被拍响,窗外是两个已经哭红了眼睛,带着全然怒气前来的云家夫妇。
他们试图开门,却被外面的人阻拦,动静闹得有些大,一向发丝打理的很好的母亲几乎顾不上那凌乱的发丝,在他靠近时愤怒地质问。
“你就这么容不下他!他是你弟弟!他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他才10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