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需要面前的人如往常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谢殿下提醒。”江无陵手指微顿,却没有回头,而是打开殿门走了出去。
……
中宫复位,宫禁严防,内外皆被锦衣卫和司礼监接管。
消息并未广泛流传,可一朝罢朝,朝野内外都在打听着此事。
而此事的缘由,由九皇子入宫始,而直到第二日,他都没有出来。
“莫非九皇子出了什么事?”
“听说九殿下乃是装病,这可是欺君之罪。”
“或许是为了伏击绞杀。”
“可中宫正位是何缘故?陛下圣意有转?”
“里面的人传出消息来了吗?”图太傅来回踱了几步有些心焦的询问道。
按照常理而言,九子进宫,必下大狱,一直伪装重病的欺君之罪,很明显包藏着狼子野心,元宁帝多疑,绝容不下这样的人。
可如今已经过了一日,令九子下狱的圣旨没有,宫廷反而被围了起来。
“大人,宫廷严防,我们的人传不出消息来。”亲卫禀报道。
“会不会是陛下发现了什么……”图太傅沉着气息思索着。
如今情况出乎他的预料,又没有确切的消息,他必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今时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图家姐妹不能有子,最好的结果就是择一傀儡皇帝上位,皇十八子。
“命人给江无陵传消息,京城之内能调用的人马,全部原地待命。”图太傅思索着,下着命令道。
“太傅?”亲卫有些诧异的看向了他道。
“不到万不得已,本官也不会动用这一招。”图太傅看着他道,“但真的到了灭族之祸时,也只能去搏一搏了。”
搏命而为,两种结果,成了便是名绝千古,败了,就是九族尽除。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拉上整个图家陪葬,但他必须得防着那一步,防着最坏最糟糕的那一步。
若有退路,自然大义为先,否则各地诸王,人人皆能讨伐,图家坐不稳那个位置。
“是。”亲卫行礼,匆匆去了。
……
“陛下此举,恐会打草惊蛇。”江无陵调动完各处布置后说道。
“他太急了。”云珏看着行色匆匆的宫人们笑道,“如此,反而会逼的图家狗急跳墙。”
“但陛下并未动手。”江无陵说道。
“因为他现在处于谁都不信的状态。”云珏整理了一下衣袖笑道,“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会倾向于自欺欺人,相信图家,毕竟已被侍奉多年,当年春猎行刺之事与图明州扯不上直接的关系。”
“宫城已经封严了。”江无陵看着紧闭不容一人外出的宫门,转身从他的身旁离开了。
这座宫殿,现在在他和中宫的掌握之中。
云珏看了看头顶有些刺眼却不怎么暖和的阳光,转身与他背道而驰。
夜色降临,京城各道上少有人来往,连宫中的人烟都有些零落。
元宁帝难得没有叫人侍奉,而是独自居住,也难得不像从前一样每日只是偶尔听一耳朵政事,大部分时间都在与美享乐,而是在看着那份卷轴,独自沉思。
“陛下,毓宁宫中为您送来一碗安神汤。”小太监提着食盒入内道。
“放那儿吧。”元宁帝有些不耐抬头,在听清宫名时蹙了下眉头,“贵妃送来的?”
“是,贵妃娘娘虽还在小月之中,却惦记陛下身体,只望陛下能够时时保重自己。”小太监跪地道。
元宁帝看着他,开口道:“拿过来吧。”
“是。”小太监上前,将食盒打开,安神汤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配上了一碟做的像花一样的点心,再中规中矩的合上食盒跪安退下。
殿门关上,元宁帝的目光落在了其上,他与贵妃几十载夫妻,对方对他向来恭顺,图太傅也是,从无有违拗之时,没有朝堂政事时时烦扰,他才能够过的如此舒心。
元宁帝捻起一块点心送进了口中,太子之事当年未查出实证,如今却查的清清楚楚是图家所为,皇后被放出,就像是一场翻身仗。
糕点甜腻,元宁帝一时未寻到水,直接端起安神汤饮下,汤中加了莲子和桂圆,虽然有些过甜,但还算爽口。
他将之一饮而尽,再看卷轴之时,却觉得鼻尖之上有些湿润,而抬手去摸时,一片鲜红染在手指之上,随后大片的鲜红滴滴答答的落在了面前卷轴上,口齿之中……
“来人……”元宁帝从御座之上滑下,声音却已经有些幽微,手指伸出时,有些许模糊的视线中,那穿着红袍的人由远及近,如往常一般行至面前,恭敬行礼。
“陛下有何吩咐?”
“太医……”元宁帝知道,这是中毒的症状,他需要太医。
“奴才遵旨。”那一身红衣之人躬身行礼,在灯光晃动中却有一种极红如鬼魅的恍惚感,“陛下服下贵妃娘娘所食之物,身中剧毒,传太医……”
他一声清亮,传至殿外,殿外急促之声通传,一声远过一声,御前侍卫已围了上来,护卫此处,可元宁帝模糊的视线中却映着那红袍之人站在所有人之后的冷漠视线。
没有以往的丝毫恭敬,看着他在地上扭曲挣扎,就像是在看着一条虫,极其放肆!
一个奴才,也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砍掉他的头!
可元宁帝没能等来再次开口的机会,太医来时,帝王已经命断气绝,最后的服食之物,乃是贵妃娘娘送来的安神汤,其中剧毒,足以染的银针乌黑。
宫人围绕,大殿之中颇有些忙乱,江无陵看着那七窍出血的帝王,眼中却无任何兴奋的情绪,甚至觉得很无聊。
屠戮了规则最顶端的人,却发现对方跟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的无聊。
他并不是规则的制定者,只是生活在规则之内,随着它被推动着向前。
皇帝与普通人,并没有任何的区别,服下毒药同样会死,会放纵欲望,会心生恐惧,会摇摆不定,只因出身皇家,是皇帝唯一留下来的儿子,便坐上了这个位置,掌管着天下很多人的生死。
这个位置,谁又不能坐呢?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齐朝起步之时,也不过是百姓出身,与普通人无甚区别,而登上高位时,便开始用上一朝皇帝的方式,让簇拥他上位的人听话顺从,绵延王朝。
江无陵转身,与奔跑前来的人群擦身而过,在司礼监中打开了圣旨。
圣旨并不每每由皇帝亲书,而是司礼监拟旨,陛下看过后再行用印,而他知道大印在何处。
若是可以,其实他更想自己做皇帝,可即便看破这一切运转的规则,众人仍然生活在其中,受着君权神授的影响,认为血脉正统应该为天下之主。
数代而为,自幼时教育起,早已驯化人心。
而想要把控真正的朝堂,十八子最佳。
墨迹在圣旨上慢慢呈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因为他年岁最小,最好把控,若是上位,他便是当之无愧的内相,而只需要去除掉图家祸首之人,便可把控江山,可谓是一条捷径。
皇九子齐云珏得天所授……
江无陵略微阖眸,让眼前退去那一瞬间的模糊眩晕,继续书写着,待最后一笔落定,盖上了大印。
其上字迹个个隽永,与以往并无不同,只在烛火之下等待着干涸。
皇十八子上位,朝堂纷争只会继续如烈火烹油,之前乱景也会继续衍化。
那一年他入宫,便是因为民生凋零,家中无以为继,一刀,中断了他的青云之志,身体与心灵皆是痛不欲生。
帝王要削权,也要看看他愿不愿意放权。
在此之前,天下为先。
墨迹干涸不再晕染,江无陵将圣旨卷起,熄灭烛火从此处离开。
纵是在深夜,宫廷之中也是难免灯火通明。
朝臣宗亲连夜入宫,皆是围于殿前,不论是悲是喜,脸上皆有焦急之意。
一朝天子一朝臣,人人都更加担忧自己的未来。
“江公公,陛下驾崩,可有口谕或圣旨?”柳皇后已等至殿前,眼睛通红的询问道。
“有。”江无陵看着站在臣首,看起来一脸疲惫,连发丝都有几分没整理好的图太傅,上前抽出了圣旨道,“诸位接旨。”
图太傅眉头轻蹙,柳皇后目光之中也略带了些迟疑之色,然后跪地行礼道:“臣妾接旨。”
她一跪,赶来的皇子与亲贵皆跪,图太傅却是沉着气息与他对视着,在跪地之前从袖中抽出了一枚木制的发簪,拱手行礼道:“臣领旨。”
发簪粗糙,就像是从哪个树枝上随意掰下来制成的,连其上的花纹都已经模糊,有着被水泡过的痕迹。
它本不该出现图太傅的手里,而是应该在一位妇人的头上。
一位将他生出的妇人。
江无陵眸色微敛,看着那随图太傅一起下跪的群臣,目光从人群之中那一抹白衣上划过,重新落在了圣旨之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九子齐云珏得天所授,德才兼备,明理向善,孝悌有加……”
此语一出,图太傅捏紧手中发簪抬起了头来,甚至不等圣旨念完便开口道:“公公确定是传位于九子吗?”
可其上念圣旨之人并不理他,肃正之声清晰至极,声声入耳,直到那一句:“……钦此。”
圣旨合上,图太傅与那双漠然的眸对上,眼神危险了一下:“谁能保证此圣旨是真的?!”
“图大人难道想抗旨不成?”江无陵看着他开口道。
“这江山传承,怎能由你一个阉人说了算!”图太傅直接起身。
“儿臣接旨。”人群之中,那一声温柔清凉,也让图太傅的视线直接转了过去,瞳孔骤缩。
他来的匆忙,这么多年也早已未见九子,而如今一见,这样的风流矜贵之人,哪里还有两年前猎场上见风即倒的模样。
“殿下接旨接的未免有些快了。”图太傅开口道。
“太傅可知父皇如何身死?”云珏看向那立身于群臣之首的人,起身掸了掸衣襟问道。
图太傅手指微颤,宫门一开,他来的极快,虽被拦在殿外,但已知陛下死因。
图贵妃的一盘糕点,送陛下归了西,所有人亲眼看着送入的,太医诊断无误,图家被安上了弑君之罪。
他的心中从惊疑沉下了心来,若齐云珏此时发难,他图家无论如何都洗不白,还不如……
“图贵妃知此罪,已畏罪自戕。”云珏走出人群,行至前来,“朕,感念图太傅多年来劳苦功劳,不知贵妃恶行,特赦图家上下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