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谢晏清往长短不一甚至谈不上光滑的木盆中舀着水道。
“走了……”柯武轻喃了一下,反应了过来道,“那不就是跑了吗?!他,他竟然……”
他声音愤怒又悲切!
与之相对的,谢晏清的声音则十分平静:“过来洗脸吧。”
“您……”柯武看向他,咬紧牙关抿着唇走了过去,看着那正挽起袖管的主子,心中悲切之意不知如何疏解。
他的主子,本该生长在启安城那个金碧辉煌之所,他降生时,江山还未如此飘摇,郡王府中为此热闹了三天三夜。
柯武那时不记事,他只是家仆之子,只能遥遥看着那个襁褓,知道那是日后的主子。
郡王二子,长子贤能,幼子聪慧,三岁便能读百家之诗,习文练武,与人对弈而不输,只是那时盛景好像一夕之间就崩塌了。
皇室逃亡,陛下那时正是年幼,而后数年周转,昔年之人皆留在了逃亡路上,最后只剩下了他与陛下。
他本该在金碧辉煌之处的,而不是将手浸在那冷水里,被人逼到如此绝境。
“我去开门。”谢晏清擦去脸上水痕,抬头时不见他动作,转身去开门了。
柯武看着放在手上的布巾,将其紧紧的攥了起来。
门被打开了,天光透了进来,早晨的风灌入,冷意好像吹进了骨髓里。
大门处敲门的声音未止,似是察觉里屋的门打开,称得上客气的问了一声:“有人在吗?”
“进……”谢晏清的话没能说出,就被身后蓦然响起的声音拦截了。
“谁啊,有什么事?!”柯武大步越过他的声音,故意放粗了声音向外道。
“在下云公麾下李慕,前来拜访主家。”外面的声音倒并未受他干扰。
柯武闻声,紧紧攥着布巾的手抖着,再度开口道:“今日不方便!”
屋外沉默,柯武紧紧盯着,气息未松,肩膀处被人从身后按住时回首摇了摇头。
谢晏清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收回了手。
“也不打扰,只是我们捡到了主家遗落的东西,特来送回,还请让我们进去,物归原主。”李慕的声音片刻后再度响起。
柯武呼吸一滞,想要再开口时,身后传来了声音:“李将军请进。”
“打扰。”门外一声,那实在拦不住什么的木门被直接推开了。
士兵涌入,无论是身上的佩刀还是盔甲,都在初升的朝阳中反着刺眼的光。
即便只是一人,柯武也确定自己对付不了,更何况一眼看去根本说不清。
想逃,但脚步迈动不了,不可能逃走的,转身的那一刻,箭篓里的箭能够直接穿过他的心口。
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却是处处绝路。
士兵走了进来,站立成列,没等柯武再问,目光已触及那握着刀柄大步步入的将军目光。
如他所说,即使对方未拔刀,也是杀气腾腾,将军渴血。
“不是说有东西……”柯武颤抖出声。
“慕鲁莽,主公闻陛下在此,特意亲自前来迎接。”那站在土阶之下的将军,似乎也能比柯武高上许多,而此话说破,更是令人心生绝望。
“主公亲自?”柯武已然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他太害怕,害怕到身体僵硬。
“是,敢问哪位是陛下?”李慕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位少年道。
他口中恭敬,却未有半分行礼之意。
御前不可带刀,柯武却有一种对方随时有可能拔出刀抹断他们脖子的感觉。
“朕……”
“我是!”脑袋反应过来前,柯武已然出声。
出声之后,脑海中一片茫然,唯一能做的只是屏住呼吸,不要对那好像能够杀了他的视线怯场。
他不能让陛下被认出,景泰帝后,登基的帝王自然都不是因病或因寿身故的,毒药,刀斧,甚至于无冤无仇,也有人以能够杀戮帝王而取乐。
踩在帝王的脊梁上,就像是把整个天启江山都踩在了脚下一样。
不能,不能让他们碰陛下!
“他才不是皇帝!”一声有些沙哑突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柯武闻声时一愣,李慕侧身转首,那穿上了一身整齐棉衣的少年出现在了柯武的视野之中。
少年皮肤被晒得有些黑,发丝即使经过打理,也有着难以干枯毛燥,以至于即使只是穿着棉衣也显得格格不入。
可令柯武目呲欲裂的却不是他的穿着,而是他的面孔。
少年与他对视,目光闪烁了一下,看向李慕时却是重新目光坚定了起来。
“你说不是皇帝?”李慕看向了柯武。
柯武的目光直直的盯着那个少年,牙齿几乎都要咬碎了般气愤,每个字都几乎充斥着血泪:“李章,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逃跑者,背叛者……主子的身边最后只剩下了他们三个,却是一逃一叛。
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有李慕这些人,他一定一刀捅死他。
李章与他对视吓了一跳,气息起伏着看向身旁的士兵,下巴又抬了起来,对着李慕恭敬一行礼道:“李将军,天启皇帝姓谢,承安帝是原本的伯安郡王后来的祝宁帝谢长宁之子,谢晏清,而这个人只是曾经伯安郡王府的一个家仆之子,名叫柯武,根本不是什么皇帝。”
他的话说得轻松,柯武的脸上却从愤怒转为了灰败和无望,连生气似乎都显得荒谬。
柯武的手臂垂下,肩膀上却多了一道安抚的力道,陛下的声音不重,却总是让人在绝境中都能够信任仰赖的:“别生气。”
他不生气,他只是觉得不值。
那一路逃亡以来,陛下待他们如兄弟手足,得了食物也是平分,若想离开,告知一声,大可以离开。
是他们自己要留下的,现在又……
“不可对陛下无礼。”温柔清润之声制止了这里一切的喧嚣。
那声音不重,在这风声躁动之中却未被吹散,反而像江南的和风细雨一样带着抚平一切的力量。
悠闲的,漫不经心的,在满院的士兵甚至包括李慕都纷纷恭敬行礼时,撞入了谢晏清的眼帘之中,让他轻搭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云公云琢玉,身高九尺,面如恶鬼,以至战场之上敌军一见先丧三分胆。
但面前缓步行来之人,却像是夜晚的月华未散一般,临风而立,铅华不染,任谁看时,都会惊叹于世间竟真有这般画笔无法描绘之人。
柯武不由屏息,察觉众人皆是行礼,一时不知该当如何时,却是被站在阶下的李慕直接拎过去按下了头,本能的匆忙行礼。
他的身影离开,小皇帝的身影当即完整的映入了云珏的眼帘,让他的步伐止了一瞬复又前行。
粗布麻衣,身量瘦削,面孔苍白粗糙,发髻虽做了打理,似乎仍然无法如他所愿般服帖,但那双眼睛很亮,很镇定,即便随着他的靠近屏气凝神,也依然双手放松而立,目光未移分毫。
承安帝谢晏清,六岁登基,五年逃亡。
便是有万能,孩童的身体未长起来便总是面临追杀,也是十分不公平的。
不过万幸,终于找到他了。
云珏眉目轻敛,染上一丝笑意,谢晏清却是呼吸难抑的颤动了一丝。
因为即使初见时惊叹于对方样貌,随着对方靠近,当周身仿佛笼罩于对方高大的身形下,谢晏清才发觉那些好像荒谬的传言并非全是谣传。
即便李慕在侧,面前之人的身量也似乎高了一筹。
居高临下的,俯瞰的,即使那双眸中并无直白的杀意,谢晏清却有着仿佛天地人间都无处脱身,只能任由对方拨弄之感。
云公运筹帷幄,野心滔天,乃是天下皆知的。
无野心之人,可不会兵围启安城,俯瞰南九州。
谢晏清拼命抑制着手指的抖动,他想侧开视线,因为他有一种好像被对方全然看透的感觉,很不舒服,但不能,一旦移开,就是输了。
输了的人连利用价值都没有。
对方为此而来,否则也不会亲自来迎……
“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云珏轻掸衣袍。
谢晏清眼睑轻颤,几乎是错愕的看着那高大如仙的身影跪在了他的面前,执手行礼。
那一刻,气息皆止。
而他跪下,无论将军士兵如何错愕,皆是跟随跪了一地,这样的场面,似乎真有了帝王之象。
其他人如何并不要紧,谢晏清垂眸,看着那跪地之人轻抬起的眸,难以言喻心中惊涛骇浪。
那一言好似能够号令天下者跪在了他的面前,为名为利,低下了身去,但……
他虽跪着,身上却无半分臣服之意,眸中皆是志在必得的勃勃野心,肆无忌惮,没有丝毫的收敛,根本不将他这个需要跪拜的皇帝放在眼中。
谢晏清的身体随心脏在颤栗,他本该害怕的,却心有澎湃之意。
从前逃亡途中无尽的落败与磋磨,无数的晦暗与失望,在这一刻皆散了。
他不会输给这个人,绝对不能输!也不想输!
“爱卿救驾有功,何罪之有?平身。”谢晏清说道。
“谢陛下。”云珏起身,轻掸衣摆,任那沾上的尘土掉落。
“谢陛下!”其他人皆是如此齐呼。
柯武跟随起身,目光瞥向那长身而立的云公,却是心有不安。
陛下好像暂时无虞,但云公大权在握,令行禁止,除了他,无一人听命于陛下。
这根本不是重登帝位。
“臣听闻陛下在此微服出游,特率仪仗来相迎,敢问陛下何时起驾?”云珏笑道。
谢晏清看他,维持着气息的镇定道:“现在。”
对方无杀他之意,那么在他不再听话前,云公云琢玉处就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臣恭迎陛下回宫。”云珏交手略施一礼,在台阶上之人打算迈开步伐时又道,“只是有陛下离开前有一事问询,还请陛下裁定。”
谢晏清止住身形看他:“爱卿但说无妨。”
“敢问陛下,叛主者如何处置?”云珏轻声问询。
谢晏清的目光落在了那试图将身影藏匿在士兵身后的李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