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热气微卷,谢晏清略等片刻,执筷夹起送入口中,咀嚼时动作略缓,复又咽下。
不是不好吃,而是太好吃了。
羊肉极嫩,裹挟了一些辛辣的味道,没有一点膻味,只有齿颊留香,即便是从前还在京中时,国宴之上也没有这样的味道。
一口下去,暖意自腹中起,身体愈发渴求。
谢晏清抬眸示意,仆从又夹起一筷,他的目光略扫,落在了那如画如仙之人吃饭的动作上。
他身旁未有仆从侍奉,自己直接夹取送入口中,夹的随意,坐的随意,自也吃的随意,只是如此无礼,却自有悠逸闲散的优雅惬意。
那处敏锐,只是不等其目光抬起,谢晏清目光收回,复又吃下盘中之物,再度抬眸示意。
仆从夹入第三块,谢晏清吃下后再度示意,那仆从说道:“陛下,食不过三,还有其他菜呢。”
谢晏清抬眸看他,那仆从低眉顺眼等他示意。
腹中尚有些不足,那锅子分明暖的很,但也无所谓,都能裹腹,谢晏清看向桌上其他菜,随意示意时听到下座处传来的声音:“退下吧。”
仆从们皆是抬眸,低头应是:“是,主公。”
他们纷纷离开,脚步声远离,一时屋中竟只有锅中热汤翻滚之声。
谢晏清屏息,但闻那处轻语:“陛下自己用膳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谢晏清闻声抬眸,对上那人弯眸浅笑:“臣最不喜用膳时还有诸多规矩,陛下想来也是如此。”
谢晏清无所谓,即便有一些不便,历来皇帝皆是如此,一为不被人摸清喜好,在食中下毒,二为帝王仪制与体面,但其实第二点他也不如何在意。
再如何体面,刀剑穿过时,也不过皆会化为枯骨黄土。
所谓仪制与体面,也不过是劳民伤财的东西。
“云卿言之有理。”谢晏清答他。
为君上者守规矩,作为大臣若不守,则是欺君罔上,索性他这帝王不守,自然也少有人置喙云琢玉本人。
云珏看他跪坐的端正坐姿,轻动了一下筷子,夹着面前的菜吃着。
如今天下虽乱,能人却多,流离市井者中亦能寻到好的厨子,届时直接带回岫州好了。
锅中翻滚,谢晏清伸筷去夹,无人中间阻拦,这一次他吃的极饱。
虽一概想以阴谋论,但某一刻他也会在想,云琢玉此举并非全然是阴谋。
他这样的人,擅长欺骗天下人,但这样的人即便真做了,也无谓天下人口舌。
可若只为了让他吃好,为何一开始还有人侍膳?
谢晏清吃到腹中有饱感时停下筷子,略松了口气抬眸,却是对上了下座之人不知何时一直看向他的目光,一时腰背挺直道:“朕身上有何不妥?”
“无甚不妥,只是臣观陛下喜欢在吃东西的时候想事情。”云珏起身笑道,“这样容易食不知味,消化不良。”
“多谢云卿关心。”谢晏清看着他袖手略施一礼的动作道,“云卿有何请?”
“臣有要事,先请离开。”云珏放下手笑道,“陛下自便,若有事,吩咐此处侍从便是。”
他话毕转身,走的突然,谢晏清看他背影,略微踌躇了一下问道:“云卿,柯武何在?”
云珏停下步伐,回眸看向那挺直腰背,半起身眼巴巴看着他的小皇帝,唇角扬起笑道:“臣观柯武是个可用之才,让李慕带去军中历练两年,届时必可成陛下左膀右臂。”
他的理由合理,谢晏清却心中有些不安。
沙场刀剑无眼,一个少年只身入其中,只怕横死的可能性更大。
他说好要护着他的。
“朕无需他变得可用。”谢晏清手指在桌面上微微用力蜷缩道。
可用是要拿命去磨砺的,而他身侧之人,越是磨砺的有用,云琢玉就会越忌惮。
还不如一开始就无用,离开他的身边,反而有一条活路。
云珏驻足看他,对着那微微闪动却不愿意移开的视线笑道:“陛下要不要见他一面再做决定?”
谢晏清眼睑轻眨。
“陛下要做决定,也该问问柯武的意见才是,否则即便放他离开,他也不会心甘情愿的。”云珏笑道。
“你……让我见他?”谢晏清轻喃,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时眉头轻蹙。
“自然,为何不让?”云珏唇角的笑意扩大,“他一个忠君护主的少年,与臣殊途同归,莫非会对臣有威胁?”
“……没有。”谢晏清警惕答他。
“那陛下是觉得臣小心眼,不能容人?”云珏略微沉吟又问。
“自然不是。”谢晏清微卷了一下眉心否认道。
“那陛下……”云珏语调轻喃,看着小皇帝提起的气息笑道,“就无需担忧了,臣告退,一会儿让人领了他来见您。”
他话锋陡转,转身离开,谢晏清欲言又止,一口气像是憋在了心里,塞不进去又排不出来,莫名的手痒,抓挠也止不住。
那人……分明在戏弄他。
……
“主公。”门外有人等候,见人时迎接。
“安排的如何了?”云珏抬手,略过他行走问道。
“主公迎回陛下圣驾之事已传向各州,龙脊山一带已布防完毕,主公休整,即刻就可启程。”亲卫跟随上道。
“不急,马车返程起码也要走上二十几日,再歇三日。”云珏说道。
“是,主公。”亲卫略迟疑一瞬道,“只是……”
“嗯?有话直言。”云珏转眸说道。
“冯将军听闻陛下迎回,觉得此事不妥。”亲卫说道。
“你去告诉他,我自有我的打算,好好带兵,不许惹事。”云珏笑道。
“是。”亲卫应声。
“渚州目前如何?”云珏打开临时收拾出来的书房,落座在软垫上问道。
“渚州饥荒许久,牧草不生,草皮都快啃干净了,如今牛羊有些绝迹,若是大军再晚来……”亲卫的话没能说下去。
他同样自饥荒中被主公拾得,得以吃饱穿暖,训练一身武艺,也正因如此,再观饥民时,心中感慨难言。
各州争霸,为平军心,往往到一处地方便会行屠城之举,为了粮草,更是不顾百姓死活,与从前坐在帝位上的暴君无有不同。
天启江山该亡,那些争权而不顾民者也是同样。
唯有主公,唯有主公在夺下地盘时会关心百姓如何。
此举即便是为日后雄图霸业,亦有无数人愿意追随。
只是民生之饥荒,所带来的粮草也只能救一时之急。
如今盛夏,届时别说严冬,能不能熬过秋日都未可知。
“粮食从岫州运来,路途必有损耗。”云珏拿起递上来的奏疏翻看着道,“我让你找渚州各行做的最好的人找的如何了?”
“此法一开,报名者无数,除了厨子,其余还在筛选。”亲卫说道。
“找全之后呈报一份细则给我。”云珏说道,“渚州与岫州不同,还需因地制宜。”
例来,授人以鱼都不如授人以渔。
渚州既能多年昌盛,自然有其法。
“是。”亲卫应声。
……
“参见……陛下。”柯武入内跪地,看着那穿着绸衣的人略微迟疑开口道。
“起来。”谢晏清看着带领的人退去,将半日未见的人从地上搀扶起来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可陛下就是陛下。”柯武收回手臂看他。
即便都换了衣物,他是布衣,而主子穿上了从前的绸缎。
虽面色还有些粗糙,发色也有些枯黄,眉眼仪态却有了幼时所见的影子。
从前居于一屋,无上下尊卑,自是患难与共的兄弟,可是如今,一切都将不同。
谢晏清看着他后退恭敬的身影,唇轻抿了一下道:“罢了,他们可有对你做什么?”
“我……臣本想跟着陛下。”柯武看他一眼改口道,“只是被李慕将军直接带去了兵营,说是要让臣在军中历练。”
“军中刀剑无眼,我不欲让你去。”谢晏清说道。
“可若留在陛下身边,臣也什么都做不到。”柯武沉气回答道。
他想保护主子,可他连云公手下最普通的士兵都无法抵抗,怎么能从云公手中保护陛下?
李慕的话说得刺耳,柯武却无从辩驳,他不知对方为何要跟他说想要做什么,就要先拥有能力,而不是螳臂当车,像知了一样叫的大声是无人理的,虎豹潜行照样会使百兽畏惧。
“你不必留在我身边。”谢晏清看着他道,“你从前所遇危险颇多,我会让人给你安排好,无用之人,云琢玉不会杀你,你可以拿着那笔钱去好好过安生日子。”
“安生日子?!”柯武抬起头看他,气息有些急促,“臣分明知道陛下身陷虎狼窝中,又怎能自己拿着银两去潇洒度日?!”
谢晏清看着他未语。
“臣若也走了,就真的只剩陛下一人了!”柯武目露悲怆之色,“臣是陛下的家臣,臣不会走的,死也不会走!”
谢晏清看着他,伸手按上了他的肩膀道:“你若真想去做,就去吧,我只告诉你一点,不可将怨怼之心宣之于口,否则难以自保。”
他不知云琢玉此举为何,但即便对方并不在意一少年,也有随时取他性命的能力,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暗示一下就足够让人死的悄无声息了。
“是,臣明白了!”柯武的话掷地有声,“陛下在此处,亦要保护好自己。”
“嗯,你也是同样。”谢晏清看着他道。
“是!”
柯武来了,又离开了。
谢晏清出门时,周遭无人看守,只有湖泊风荷,沁人心脾,赏心悦目。
天地之大,孑然一身。
“想要荷花?”一声问询从身旁响起,无声无息,虽是温柔,却让谢晏清听闻时头皮都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