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农忙,启安的赠礼抵达了壑原府邸,同时抵达的还有丰州杨盛投诚纳供的消息。
随赠礼抵达的书信中有赠礼清单,还有一些关怀问询。
只是陆昭的心情却愉悦不起来,丰州此举,正是因为他与云琢玉挂上了钩,日后如何解释,世人皆会认为他们是一路的,再无其他盟友。
与云琢玉结盟也并非没有好处,只是旧日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如今摄北方之事,恐怕早已与印象中截然不同。
好处是,对方不会贸然进攻,但下一步如何,陆昭却一时没有定论。
“主公,京城那边送来的皆是良种!比我们先前寻到的还要好。”接收赠礼者大喜过望。
“嗯,派人去试种。”陆昭将信收拾,沉吟片刻,铺纸磨墨。
四月时,从壑原派往京城的车队入了皇宫,送上了壑原陆氏的书信与赠礼。
车队煊赫,并未避人,京城食肆之中再度有了新的故事流传。
到五月,云公得一珍奇异宝,能在夜间发光,派人赠予了壑原陆氏。
六月,壑原派遣快马为云公送上时令水果,双方友谊,乃是世人皆知的亲厚。
“你不打算动壑原了吗?”谢晏清看着正在看着筹备礼单的人问道。
数月以来,这人筹备礼品前所未有的用心。
他虽没去市井,却从宫人口中听到了一二。
当年云珏满门被灭,是陆昭为他报的仇,自幼的世交,又有此大恩,实在不同。
若真动壑原,只怕在天下人面前会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嗯,多年征战,如今局势并不像外人看的那般乐观。”云珏抬眸看向他笑道,“若能兵不血刃,岂不更好?”
“你……相信陆昭?”谢晏清从未见过他如此神色,有些迟疑问道。
“陛下相信柯武吗?”云珏未答,而是问道。
谢晏清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觉得陆昭不可信,天下之事,即使是父子亲人都要防范。
可他信柯武,那个曾经与他共患难,用命保全他性命之人,可以信任他的忠诚。
人的情感,有时候会成为理智判断的,可若太无情,也没有人会跟随。
云琢玉是有情的,只是他的情给了父母,给了一众随从之人,给了生死交托的兄弟,唯独对他覆上假面。
……
秋日丰收,云公为壑原送上了书信和蔬果。
待到秋收结束,壑原陆氏送回了新织的云锦,云公命人裁衣,特意穿上,欣喜不已。
寒风过境时,各州边境戒备,云公座下军队镇守边境,却是协助百姓修缮房屋,没有丝毫进攻之意。
待到冬日,一方百姓人人皆有衣物可穿,有炭可烧,皆赞云公贤明爱民。
而另一方百姓,若有互市,往往入内而不愿归家。
虽是有所对比,但到底未起冲突波澜。
又一年春,已至承安七年。
百姓褪去棉衣,耕种忙碌,各州皆是如此,一眼望去一片绿意,战事痕迹不再,仿佛早已远离。
但厉兵秣马之事从未停下。
暂时未动,不过是因为各州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势,一旦腹背受敌,多年积累皆会化为乌有,所有人皆在戒备着云琢玉下一步的行动,然而所得的消息却是帝王携云公共举春猎大典之事。
大典不在京中,守备自也不似京中,只是却依旧无人敢轻举妄动。
谁也不知道云琢玉此举是否是为了诱敌,想要猎杀云公,难!猎杀小皇帝,这样的傀儡,即便猎杀了,也很难对云珏形成冲击,到此时,杀与不杀都无所谓了。
春猎完美结束,未有不顺之处。
夏日,硝石制冰之法在京中流传,云公见猎新喜,特遣了工匠前往壑原传授此法,避免炎炎夏日无处采冰。
壑原陆昭以冰往京中送入鲜果,又是佳话。
“他们二人还真是打得火热。”青州王临看着探子送来的消息道。
“如今局势,只能能忍则忍,否则一旦赵思深与陆昭形成两派夹击之势,只怕大事不妙。”谋士给出了谏言。
“他陆昭凭借的不就是云琢玉这个后台吗。”王临语气悠悠。
如今看着风平浪静,却是因为外界时时威慑,让他日日寝食难安。
当年局势,云琢玉可够不到他这里来,陆昭在其中作梗,让这局势僵持,简直如鲠在喉,只能等待着人鱼肉。
“主公的意思是?”谋士抬手示意,“不忍了?”
“霁州只怕是有同样心思的。”王临说道,“与其这样憋屈,不如拿下陆昭,直攻丰州,坐镇南方,也比困在这里强上百倍。”
“可云公纵横之计,还需小心行事。”谋士劝道。
“再忍又能如何?像杨盛那个软骨头一样遥拜那个傀儡皇帝吗?!”王临恼火得很。
他可瞧不上天启皇室,这天下凭什么就是他谢家的?真有天神护佑,怎么登基一个死一个?可见连天神都放弃了谢家,云琢玉此举才是逆天行事。
承安七年秋,天下丰收,岫州之地粮食满仓。
青州与霁州联合,分攻壑原与千障林,战事僵持绵延,过冬而未有结果。
云公派人问询,是否需要支援?
壑原陆氏答:否。
承安八年春,春耕农忙之时,丰州趁壑原对阵之际,出兵夺一城。
京城问责,杨盛言乃是相助之意,只是壑原与青州对峙,拒不放行。
承安帝命杨盛将阳城归还,杨盛回信谨遵帝命,然士兵始终未离。
云公又问壑原,是否需要支援。
壑原陆氏答:否,可自行处理。
南方各州双线作战,僵持未定。
承安八年秋,北方各州丰收之景一望无际,探子将此事回禀,南方各州战事暂歇,然而千障林赵思深趁机反击,青州失守三城,兵力调动,壑原进攻,战火又起,一时难以停歇。
承安九年,南方焦灼之势未解。
“他们也明白这样打下去没什么好处,但谁收手都有可能被其他方认为弱势而攻击。”何云谏递上各州详奏时说道。
“各方无法彻底消灭对方,会停的。”云珏看着详奏笑道。
“如今北方仓廪丰实,将士磨砺已过三年,主公不打算趁此时机吗?”何云谏问道。
“如今北方大定,刘既明不愿意此太平之景被破坏。”云珏说道。
“既明兄素来忧心黎民,只是此举有些保守。”何云谏说道,“这天下若不统一,迟早会有兵戈再起,永不能安宁。”
“再等等。”云珏未置可否。
人治之事,皆有如此弊端,即便王朝统一,也会因为帝王政策不同,江山风雨飘摇。
从来都没有永远的安宁,只有暂时的,无非是看能够维持多久。
“是。”何云谏知他主意已定,不再劝,而是目光扫过书房之内道,“敢问主公,陛下呢?”
“唔,应该是去马场习武了。”云珏略微思忖道。
何云谏看他不甚在意的神情,沉了一下气息开口道:“陛下这些年未曾亲政,也一向敬重主公意见,只是年龄渐长,民间亦有将主公之德行归结于陛下身上……”
他看着那坐在榻上之人抬起的眸,起身行礼道:“还望主公深思此事,以免后患。”
“云谏觉得该如何?”云珏轻声询问。
何云谏略迟疑一刻开口道:“陛下年岁已长,宜正位中宫,诞下皇嗣。”
一旦有了孩子,这位陛下也就不再需要了,一个婴儿,绝对比一个少年来的安全。
云珏手指一顿,静静看他片刻笑道:“云谏,你怕了吗?”
何云谏叹息道:“臣只是不明白,主公为何要留下他。”
养虎为患,主公这样的人本该最明白这样的事,却唯独对小皇帝例外了。
这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我自有我的原因。”云珏说道。
“还请主公明确告知,否则众臣心中难安。”何云谏执礼道。
“众臣心中难安。”云珏默念,眉目弯起笑道,“看来的确是和平太久了。”
何云谏抬头看他,一时身体僵住。
主公素来脾性极好,少有逆鳞,但若有人就此认为他心慈手软,便大错特错。
而他有如此情态时,往往便有大动。
“我有我的原因,只是如今不方便告知。”云珏轻笑,抬手让他起身道,“待到日后,你自然能够明白。”
“那陛下娶妻之事,可要提上日程?”何云谏倒不惧他,因为主公向来对事不对人。
“你们到底是谁想的馊主意?”云珏笑着看他,“若为了我将来登上高位,也该让天启皇室断子绝孙才是。”
何云谏愣了一下,觉得言之有理,转而又问:“那主公还不打算娶妻吗?”
云珏环起手臂,默默看他。
何云谏摸了一下鼻子道:“臣也不想做此保媒拉纤之事,只是主公如今已然二十有五,也该开枝散叶,留下后嗣了,只娶正妻,底下断不会有人觉得主公沉迷享乐之事。”
云珏没说话。
何云谏抬头试探问询:“主公?”
“我在想如何合理的拒绝你。”云珏开口道。
何云谏沉默了一下开口道:“臣斗胆问何因。”
比如身体受损,不喜女子?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家国未定,何以为家。”云珏答他。
何云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