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喝水,还要继续练吗?”宫人殷勤问询。
“云卿呢?”谢晏清问道。
“太师这几日都在筹备南方两州之事,都不在宫中。”宫人回答道。
“……是吗?”谢晏清垂眸,将那纸条攥于掌心之中,转身离开。
纸条在无人处打开,也并非什么要事,只是南方战事胜利,柯武升了千夫长,四年辛苦,终有所成,待到两州之事谈妥就能返京。
而说起两州之事,谢晏清所知,云珏为此筹谋良多,粮草,兵力,如何能以最少的损耗夺得最大的胜利,甚至此战受四时年景影响,以至于他经常在那沙盘之上推演变化,确保此战万无一失。
结果也如他所愿,青霁两州被攻陷,成为囊中之物。
但如今能不能真的收拢回天启江山中来,答案却不明确。
壑原陆昭,乃是云琢玉昔年旧友。
即便远隔万里,他也从未见过云琢玉对任何一个人比对那人来的上心。
若是其他人,云琢玉绝不会让利分毫,但陆昭却不同。
云琢玉信任他,而报灭门之仇的恩情,也是一生都还不尽的。
云珏不在书房,谢晏清站在沙盘的边上看着其上的旗帜。
青州王临临死前说,壑原陆昭引狼入室,如今也未必不是倒过来。
即便云琢玉一片诚意,多年分别称霸一方之人,年少的交情又能剩下多少?
当年龙脊山脉一带埋伏之事,其中极有可能有壑原陆氏的手笔。
若因情义而控……云珏这个人是极难被情义而控的。
立夏之时,草色青翠,由南方远至的车队一路沿着官道而行,瞭望京城启安。
数百年皇城巍峨耸立,即便只是从车门望去,也能感受到那份承载百年气运的厚重。
天下称王之人,无不想入主启安。
只是十几年前进进出出,却无人能够彻底占领它,直到云琢玉出现。
“主公,就快到了。”马车旁有侍从策马而来说道。
“嗯。”陆昭应了一声,眸中映着远方城墙之上的旌旗招展。
他见过那样的旗帜,北方而来的军队中到处都是,其上祥云环绕,蟒纹盘桓,大书一个云字其上。
腾蛇驾云,化龙指日可待。
野心昭彰。
可逐鹿天下之人,谁又能在看到这京城时毫无野心?
一旦登上帝位,便是万人之上,百世留名。
只可惜如今云琢玉距离此位一步之遥,而他却远不能及。
马车摇晃,待到近前,已看到车架成列,仪式林立,御林军之势,比之北方军队更盛。
陆昭心中微紧,待到己方马车近前停下,压迫之意已悬到颈口。
“壑原陆将军到!”有人唱声,亦有宫人服饰的人陆续上前,帮助停住车架。
“陆将军,云公已在此等候多时。”一宫人上前,行到马车之外道。
宫人礼义兼备,陆昭却是一时有些不可置信:“云公亲至?”
“是,陆将军远道而来,云公感念辛苦,特以陛下仪仗亲迎陆将军!”宫人语气之中有着十足的赞叹。
“云公……有心。”陆昭推开车门,看着远方煊赫仪仗,眸中情绪复杂。
说是迎接,未尝没有炫耀之意。
如今小皇帝无法亲政,他云琢玉自然是万人之上的,差的不过是一个名分。
车凳搬来,陆昭下车,不远处城门下最华贵的马车亦开了门。
陆昭整理衣备上前,待看到那下车望过来的人时瞳孔骤缩了一下。
昔年旧人,本以为已经葬身火海之中化为一堆枯骨,如今乍见,宛如死而复生,样貌还与曾经有几分相似,却是风华更盛,气势卓绝非昔日可比,令人一时心神恍惚。
“陆……渺之?”旧人下车,目光上下打量,略带笑意试探开口,仿佛并非权势滔天之人,还似昔年一般温和亲切。
“见过云公。”陆昭行礼,不能贸然如旧日一样。
“哎,何必如此见外。”云珏上前,伸手扶住了他上下打量道,“许久不见了。”
陆昭抬头看他,看着那带着怀念之意的人,悬起的心略松了些道:“许久不见,云兄。”
“昔年旧人不多,渺之一路辛苦,我为你接风。”云珏扶起他,伸手拉了他的手臂笑道。
“此举是否于礼不合?”陆昭顺着他的力道前行,有些迟疑道。
“于礼不合?”云珏回眸看他,目光扫过一旁仪仗笑道,“礼制是给外人讲的,你我之间不必讲那些虚礼,渺之不用担心。”
陆昭看着他拉着手臂的手,步伐跟上,目光扫过一旁垂首士兵,再未开口多说什么。
上了马车,士兵随行,一路有百姓绕道拜望,出乎陆昭意料的是,接风之处并不在京中驿站,而在太师府邸。
只观大门匾额,便可窥其巍峨,陆昭随同入内,其中更是仆从往来,幅员甚广。
壑原州府虽还算得上富饶,可与京城此处对比,实在是云泥之别。
沐浴更衣之后,又有盛宴。
其上菜品多到陆昭觉得自己实在见识浅薄。
“渺之可要点些舞乐?”云珏落座首位问询。
“不必,我平日不喜那些。”陆昭看向那换下官服,但仍一身云锦刺绣的人道。
“也好,难得清净,你我也能叙叙旧。”云珏笑道,“先吃东西,这可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好。”陆昭执筷,看着满桌食物却有些没胃口。
东西是极好的东西,可这东西不过是他人的赏赐,沾了光受用几次,从不属于他。
“渺之可是没胃口?”主座之上询问。
陆昭动作一顿,抬头看去道:“可能是一路疲乏,胃口未开,辜负琢玉的好意了。”
“若是没胃口,也不必勉强,反正京中时日还长,总能尝遍各种美食的。”云珏笑道。
陆昭颔首应了一声:“琢玉说得是。”
云珏看着他,半晌后略叹一声道:“渺之可是为了两州之事忧心而食不下咽?”
陆昭闻言愣在当场,两州之事谈判,无论如何都不该在今日此时,因为一旦谈崩,什么情义都会灰飞烟灭。
“渺之兄不必忧心。”云珏看着他怔住拧眉的神色,敛眸笑了一下道,“虽是南北之事,我却不妨给你透个底,两州之地我打算全部让于你。”
陆昭眼睛随之瞪大,无论如何也无法扼制其中的不可置信,只是他理智未散,摩挲着筷子扯了一下嘴角道:“琢玉别说胡话,此次北方居功甚伟,我怎能独占?”
他想过要青州,都没有想过独占,可若能独占,于他而言绝对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占据三州之地,他甚至有可能收归丰州,与北方形成对峙之势。
可如此好事他能想明白,云珏又岂不会,如此说未必是许诺,还有可能是试探!
毕竟北方大军驻守两州之地,至今未曾撤离。
“若是旁人,我自然不会让。”云珏看着他,唇微抿了一下道,“可渺之于我有大恩,我到如今都不能报,本就该分割一州之地,另外一州便算是我一点报恩之意。”
陆昭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他强行按捺,毕竟东西真捧到跟前,由不得他不心中振奋:“可即便琢玉你同意,手下官员想必也不会同意,我亦不欲让你为难。”
“我既要送礼,自然会解决此中麻烦,让渺之你无有此忧。”云珏看着他笑道。
“可你那些士兵辛苦打下,拱手相让,只怕心中难平。”陆昭每一次拒绝,心都在滴血。
但他必须拒绝,否则一旦袒露野心,后患无穷。
“士兵……”云珏沉吟,笑了一下道,“此次士兵借道,并非是为了两州之地,而是为了千障林。”
“千障林?”陆昭疑惑。
“赵思深虽看似投诚,实则心思不定,左右摇摆,为保渚州安定,还需铲除。”云珏看着他道,“北方士兵驻守两州,就是为了防止他突然下口,攻渺之于不备。”
陆昭张了张口,看向他的眸中有些复杂:“原来如此,竟是我小人之心了。”
昔年云家少爷虽习六艺,但不喜权衡算计,那场巨变之后,他性情是有变化,但对旧人却似乎仍然一片坦诚。
云公之名如雷贯耳,陆昭不能不防,但若真把两州之地给他,确实可见诚意。
“防人之心不可无。”云珏笑道,“你我分别已有十年之久,渺之担心也属正常,只是我之旧人,如今只剩下渺之你一个了。”
他语尽带着叹息,陆昭亦长叹了一口气道:“山匪横行,幸好琢玉你没事,云叔若知你还在,也会心安,当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怎么没去找我?”
“当年我从水井之中游出,一路被冲出了很远,后来被何家人所救。”云珏拿起酒杯,饮了一杯酒道,“那时战乱,不宜出行,我重回长宁郡时你已经离开了。”
“原来如此。”陆昭说道,“能重逢已是好事。”
“嗯。”云珏扬起唇角,朝他举杯道,“也就是我如今不能出京城,否则早早便要去见渺之你了,此行劳你辛苦。”
“好说。”陆昭与他举杯共饮,心下疑惑暂解,稍安。
的确难出京城,那小皇帝虽是个傀儡,但若真想做点什么,云珏若不在,只怕鞭长莫及。
有酒水相助,二人畅谈,直至月上中天之时才各自返回屋中就寝。
……
壑原陆氏抵京,太师宣布五日不朝,接风宴之后,亲自陪同其游览京城之景。
世人皆赞其仁义之心,兄弟知己之情,本该如此。
谢晏清入书房五日,未见过那长倚榻上之人。
“太师今日亦休沐,说让陛下好好读书,待他回来再行检查课业。”宫人传话。
“嗯,太师辛劳,好生休息。”谢晏清落座,课业如常。
然而两州之事商议,其中却是出了些龃龉,非壑原贪得无厌,而是云太师之处出了问题。
“云公想把两州之地全给壑原。”市井有传言流出。
“什么?!两州都给?!”
“若无北方出兵,南方如今还是僵持之势,为什么要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