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现在呢?”谢晏清询问。
宫人愣了一下道:“现在不知,奴婢去打探一下。”
“不必了。”谢晏清抬手制止,起身道,“我去书房一趟。”
“好!”宫人低头随行,朗声道,“陛下起驾!”
宫中出行,谢晏清自有仪仗,帝王起居和威势上而言,云琢玉未曾亏待他分毫。
只在第一年建了暖阁共居一屋待了一段时间,而后便是分宫而居,只是那人懒散,直接就住在了书房,处理要事与谢晏清上学都在那处。
秋日转凉,黄昏却暖,谢晏清入书房时那去摘柿子的人已经回来了,入殿时便有满室的甜香。
那人抬眸察觉,当即便吩咐人把新摘回来的柿子跟他共享。
笑意温柔,言语亲和,仿佛他们当真是一对亲厚的君臣与师徒。
但真巧,恰好柯武入宫,云太师便去了宫中一角去摘柿子,全无撞见的可能性。
这宫墙朝堂不是全无缝隙,但走在其中的人哪一步落空,却毫无预见可言。
这江山也并非一定要归属于天启皇室所有,景泰帝时早已败了江山,后人如何挽救已是无济于事。
云珏登上帝位,绝对会是一个好皇帝。
只是没了用处的前朝旧帝会如何,观史便知,他不争,也会有人推着,就像云琢玉也会被推着争那至高之位一样。
“怎么样?”云珏问道。
“嗯,很甜。”谢晏清回答道,虽然还有一点点未散尽的涩,但太熟了可能会直接落地。
“喜欢的话让宫人给你摘,这几日一直在熟。”云珏笑道。
“多谢云卿,云卿种的柿子自然是最好的。”谢晏清说道。
“这东西就是熟的太快。”云珏沉吟道,“剩下的不如做了柿饼,等到冬日时与陛下共享?”
“好。”谢晏清应了一声。
今年冬日,他大约还不会发兵。
又过一年,来年他也该十七了,比云琢玉初出茅庐时还要年长许多,却远不及他当时。
……
宫墙之外天边焰色已尽。
柯武穿着里衣,带着满脸的水坐在了椅子上,力重而引得其上有些吱呀。
一名士兵进来奉茶,看他脸色问道:“将军此行未能顺利见到陛下吗?”
“见倒是见到了!只是那云珏老贼竟将陛下养得全无扛事能力,遇事只知退缩!”柯武发声,颇有些咬牙切齿。
“将军莫生气,只要陛下平安就好。”小兵说道,“按云琢玉的习性,他若不做什么才可疑。”
“说得也是……”柯武长舒了一口气,将胸腔中怒气泄出道,“陛下平安就好,待夺了天下,陛下自然会回到从前。”
从前即便落于茅屋之中,陛下也是性情坚韧,光风霁月之人。
只是被那老贼按压,被迫隐藏锋芒多年才会如此,说起来也是那云琢玉可恨!
柯武思及,眉头又是一蹙:“我当时初见,便知那云琢玉有谋朝篡位之心,到如今,不说正位中宫,陛下连个妃妾都没有,没有子嗣,江山极有可能断在陛下这一代!”
“这……将军如今回朝,是否要上谏此事?”小兵提议道。
“的确该上谏,陛下无妻无子,本就是他这个太师未能尽责!”柯武拍了一下桌面道,“先办此事,一旦陛下有子嗣,江山正统,他云琢玉也不敢一下子将人都杀尽了!”
小兵张了张口,低头应道:“将军英明。”
……
谢晏清整理奏折,看到其上内容时目光顿了一下,将其自然的放在了不必批阅的那一摞。
“陛下瞧见什么了?”温柔的问询从对面传来。
谢晏清抬眸,对上那不知何时抬起看向他的目光,垂下视线,将刚刚放下的奏折拿起递了过去。
云珏伸手接过,打开看着其上洋洋洒洒的内容,唇角轻勾了一下:“这么多年,少有人能把奏折写出这么多字的。”
谢晏清未接话,只看着面前堆砌的另外一堆奏折,然后将其分类。
“上面说了陛下纳妃之事,陛下宜开枝散叶,才能保江山千秋万载。”云珏念着其上的总结陈词。
至于其他的引经据典,言明利害,实在是洋洋洒洒,阅之不尽。
“景泰帝有三十一子。”谢晏清头也不抬的答他。
景泰帝沉迷后宫,不喜政事,在位期间妃嫔无数,不算夭折的就有三十一位皇子,但宫城被攻陷时,子嗣无一留存。
千秋万载不过是虚妄。
云珏轻笑,将手中奏折放回了那一摞道:“这话若让陛下的祖宗听了,只怕死了也要再气死一遍。”
“事实如此。”谢晏清答他,手上动作未停。
“其实自陛下十二岁起,就已有朝臣谏言,想让陛下充实后宫。”云珏拿过奏折,看着其上的内容道,“那时觉得陛下年龄尚小,未知人事,如今陛下过了年就十七了,同龄人孩子只怕都能满地跑了,陛下就不想纳妃,儿女绕膝吗?”
谢晏清动作顿住,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对面正在批阅奏折之人道:“云卿想要儿女绕膝,为何到如今未娶妻室?”
“嗯?”云珏抬眸看他,唇角泛出笑意,“这对陛下而言不是好事吗?”
“朕未有子嗣,对云卿而言,不也是好事吗?”谢晏清平静答他。
云珏直视着他,片刻后轻敛了眸笑道:“说得也有道理,可臣总要给天下人一个说法,否则天下人容易揣度臣是试图窃国的小人。”
谢晏清看他,唇轻启道:“江山未定,朕心未宁,日夜忧心家国百姓,无意于儿女之事。”
云琢玉不会让他有妻妾子嗣的,他如今境遇,又何必再拖一个无辜的女子下水,更何况他也不想。
“多谢陛下告知。”云珏垂眸,继续批阅着奏折道,“听说柯将军回京了。”
他说的漫不经心,谢晏清亦如常整理着那些奏折应道:“嗯。”
“当年患难之交,柯将军乃陛下钦定的忠臣,如今回京,陛下可想见他一面?”云珏问道。
“多年未见,不知他境况如何?”谢晏清问道。
“听说柯将军很是勇猛,在青州时已是千夫长,到京述职,累积战功无数,已经升为了校尉,前途无量。”云珏事无巨细的答他。
“如何见?”谢晏清问道。
“陛下口谕也好,明旨也好,招进宫就是了。”云珏抬眸,眸中有些奇妙之意,“难不成陛下想让臣亲自把他请进来?”
“不必。”谢晏清答他,将那一整摞奏折整备,放在了云珏的面前。
“多谢陛下。”云珏抬眸瞧了一眼,叹了口气靠在了一旁道,“陛下你说,这天底下的事怎么就这么多呢?”
“云卿辛苦。”谢晏清对他的状态见怪不怪。
此植冬日,仿佛进入了云太师的冬眠期,暖阁一热,虽说他一年四季都犯懒,但此时最懒。
可他犯懒,奏折也是要批的。
无论是不是帝王,掌握天下大权,总归是要做事的,否则手中权力便如景泰帝一样,晚年便分崩离析,天下大乱。
云珏抬眸,看向对面榻上落座之人,又一年,曾经的少年几乎是抽条式的疯长,不论已日渐锋利起来的眉目,便是身形已快脱离少年之感。
培养了近五年。
“臣辛苦,陛下可想分担一二?”云珏轻声问询。
谢晏清捏着奏折的指骨因为惊讶而泛白了一瞬,他压住一瞬间的呼吸,抬眸看向了对面悠然而视的人道:“云卿此举,算得上养虎为患了。”
翻看奏折无妨,他虽能一目十行,但到底缺乏应对的能力与势力,即使心中有再多主意,也无法施展。
但有了批红之权不同,即便云琢玉会检阅,可权力本身就会滋长野心和欲望。
朝堂并不是一片和谐的,当平定天下的外部矛盾面临平息,内部矛盾就会浮现,因而历朝历代,帝王总是看起来十分热衷于开疆拓土,一为后世之名,二为让内部矛盾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云琢玉任人一看能力,二看德行,单论能力,有孙文长那样的不择手段的阴狠谋士,单论德行,自然就有一力扶保正统不知变通的忠正之士。
云琢玉素来擅长调和,且行事上少有可指摘之处,才能压下矛盾。
而他若有心,一些长久以来藏匿起来的东西,就有可能扰乱朝堂。
他不信云琢玉预料不到这样的将来。
“这本就是陛下的江山,何来养虎为患一说呢。”云珏好整以暇的看着他道。
谢晏清看着他,气息缓出,见他不似玩笑:“云卿想让朕分担,朕自然愿意体谅老师辛苦。”
是否试探已然不要紧,无论他做什么,这人心中已有定数。
就像曾经的陆昭,无论他做什么,都是要死的。
“陛下真是尊师重道,寸草春晖。”云珏起身,拿起毛笔沾了朱泥递了过去道,“如此德行,臣又岂会在养虎为患呢?”
谢晏清接过笔道:“老师谬赞。”
“嗯,辛苦陛下了。”云珏笑道。
谢晏清看他放松动作,自那算得上琐碎小事的一摞上取过一封奏折,翻看片刻,落笔其上。
小事不难批,朝臣奏报,多禀事而附带上数个方法,若满意其中一个方法,则在其上画圈,若有不足之处,补上即是。
只是天下之事太多,小事堆的多了,人大约也会觉得烦恼。
谢晏清却未有此感,或许是初初接触,还觉新鲜,成摞的奏折批阅堆砌后,他将其放在了那不知看了他多久的人面前,复又落座。
云珏伸手,拿下顶上一封,打开时眉目轻动,笑意轻出。
朱笔无错,方法也无错。
只是:“没想到陛下能将臣的字迹仿的这样像。”
像他本人写出的一样,只是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少年锋芒。
“朕是云卿的学生,自然熟悉老师的一切。”谢晏清没打算遮掩这个能力。
毕竟字迹仿的再像也无济于事,若想传达云珏本人的信件,除了字迹还有印鉴,印与兵符一样,不可轻易仿制,且不止一份印鉴,印泥纸张所用材料更是不同。
云琢玉此人看着懒散,实则建立规章之后,许多事都严密到无缝可钻。
“陛下不必仿臣的字迹。”云珏看着他道。
谢晏清眼睑轻颤了一下,抬眸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