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小南,脏。”
他想叫干干净净的小狐狸别过来,可涣散的意识让他再也瞧不见面前的小狐狸。
眼前的一切如同走马观花浮现。
有第一次拿剑,第一次猎杀妖兽,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拿下魁首。
还有第一次笨手笨脚抱起柔软雪白的小狐狸,第一次喂小狐狸吃下灵果。
最后一切渐渐消散,定格在某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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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风长老将浑身是血的薛惊寒送回来时,薛夫人险些晕厥过去。
续命的珍贵丹药不断地送往殿内,眼瞧着那些丹药流水似地灌下去仍旧没有好转的迹象,薛夫人哭得肝肠寸断。
听玄风长老所言,被围困在囚笼里的薛惊寒不知为何竟然吃下了三昧真莲。
“他吃下三昧真莲后又同那妖兽搏斗,能撑到如今已经实属不易……”
玄风长老神色懊恼道,“寻常修士吃下三昧真莲都需要有人护法,谁知道惊寒这孩子竟……”
薛夫人捂着面,哭着问玄风长老薛惊寒为何会无故吃下三昧真莲。
一旁的薛宗主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蜷缩在薛惊寒身边的小狐狸身上。
“大抵是那妖兽发现了比三昧真莲更吸引它的东西──灵狐的灵丹。”
“此灵丹能够助其破境,惊寒将它藏匿于乾坤袋,又亲自吃下三昧真莲,以此来吸引妖兽的注意……”
薛宗主目光带着几分悲凉,大殿外,图长老带着图云丹前来探望。
问及情况,图长老也沉默下来。
图云丹跟着图长老一同走进殿内,床榻上的人脸色惨白,紧闭双眼,活生生只有一口气吊着。
见此场景,图云丹轻叹了口气。
几位长老为床榻上的薛惊寒护法,源源不断输入灵力。
有长老神色疲怠,图长老上前,同神色疲怠的长老低声交流换人。
“……已经不行了……换人吧……”
更换护法长老时,有长老看到图云丹,叹口气道,“云丹,叫你爹不可勉强,若是不行便换人……”
图云丹点点头,看到床榻上的小狐狸,弯腰,抱起小狐狸,低声道,“怎么守在这里,不随曲一他们回去?”
床榻上意识逐渐消散的少年胸膛起伏渐无,耳边却模模糊糊听到有人交谈。
“可怜……已经不行……云丹……回去……换人……”
薛惊寒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里他死了,四周都在哀哀的哭声。
身着玄青色长袍的图云丹抱着小狐狸,同小狐狸说真可怜。
人都死了,还守着干什么。
旁的修士也说是该换人了,往后小狐狸的主人就换成云丹师兄吧。
在床榻上胸膛起伏接近于无的少年忽然起伏剧烈,像是活生生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呼哧呼哧喘着气,情绪波动不小。
第172章 世界八(九)
活生生吊着一口气的薛惊寒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图云丹前脚刚踏出大殿的门,后脚吊着一口气的薛惊寒就醒了过来。
一分一秒都没迟。
大殿内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呼喊,鬓发扰乱的薛夫人更是脚步踉跄赶进去,哽咽着簌簌落泪。
床榻上的少年眼神涣散,仿佛心障作祟,陷在冗长的梦里没醒透,只有直到触到身边的雪白小狐,才涣散着瞳孔,闭眼昏死过去。
昏死过去的薛惊寒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赤红色的灵气在四周疯狂暴动旋绕。
时时刻刻灼烧的三味真莲如附骨之疽,在经脉四处暴动游走,皮肤下隐隐约约透露出火烧般的暗红流动纹路。
雪白的小狐狸见状,知晓薛惊寒到了最痛苦的时刻。它跳下床榻,想跑回偏峰叼来储物袋,储物袋里的仙草和丹药能为薛惊寒减少几分痛楚,
它跑得飞快,几乎同图云丹的衣袍擦肩而过。图南跳过大殿的门槛,忽地停住脚步,跳到图云丹的肩头,用脑袋碰了碰图云丹,示意图云丹御剑带它回到偏峰。
此时大殿内狂暴的灵气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四周的玄风长老神色惊骇,上前两步,却看到床榻上的薛惊寒仿佛狂怒起来,赤红色的脉络忽的变得刺眼。
一股更为狂暴的恐怖灵力席卷而来,其中蕴含的怒火竟叫三味真莲都避之不及。
若说三味真莲是腾空的烈焰,此时薛惊寒体内爆发的灵力便是狂啸的怒龙,翻江倒海席卷而来。
无数道烧红的铁线缠绕绕满四肢百骸血色的灵气漩涡极速旋转,玄风长老的袖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连同刚踏出外殿的图云丹都被此动静惊到。
图云丹本想转身踏入大殿瞧瞧情况,却不曾想肩头上的小狐狸抬起爪子,指了指偏峰的方向,似乎有些急。
图云丹心软下来,低头抬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小家伙这几日守着昏迷的薛惊寒,不眠不休,眼睛熬得发红,连最爱的灵果和糕点都不曾动过,想必是又饿又累。
他低声道,“我带你回去休息吧。”随后足尖一点,御剑朝着偏峰掠去。
一人一狐并不知晓大殿内的灵气忽的变得更为狂暴。
图云丹带着小狐狸来到偏峰,他弯腰,小狐狸跳下地面,从窗台翻进屋里。
图云丹瞧了一眼偏峰,仍旧是不能接受一样轻蹙眉头。在他眼里,偏峰冷寂荒凉,着实不适合小狐狸。
偏峰山石嶙峋,峰里总带着寒意,连草木都比别处的山峰稀疏,若是小狐狸想在长满青草的地方打个滚,晒个太阳都怕是不行。
在图云丹看来,小狐狸就该金尊玉贵地好好养着。
若是他来养,小南又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冷寂的偏峰?
只可惜薛惊寒死都不肯放手,若不是如此,他早就将小狐狸养在暖阁,悉心地养着。
屋顶传来一阵窸窣声,小狐狸叼着储物袋跳出窗台,伸爪子推了推图云丹的衣袍,图云丹心领神会地弯下腰,给小狐狸爬到他的肩头。
坐在图云丹肩头的小狐狸用脑袋碰了碰他的脸庞,薛云丹抬手御剑朝着主峰的位置掠去,猜想储物袋里大抵是灵果和糕点。
──定然是急着回去守着薛惊寒,连吃食都要挪到薛惊寒床榻边才安心。
图云丹带着小狐狸御剑飞回大殿,不曾想在大殿外曲一拦住。
曲一眉头紧皱,同图云丹低声说大殿内灵力暴动,玄风长老吩咐此刻最好不要进入。
图云丹停下脚步,下一秒,雪白的小狐狸却纵身飞跃,执拗地一头扎进灵力暴动的大殿。
图云丹和曲一脸色骤然一变。
大殿内的小狐狸叼着储物袋,走到床榻旁,将储物袋放在薛惊寒身旁,随后趴下,依偎在薛惊寒身旁,轻轻地用脸庞碰着薛惊寒的脸庞。
它蜷缩成一团,执拗地依偎
那场灵力暴动足足到了第三日才平息。
薛惊寒灵力平息后,图云丹同图长老一同前往大殿探望。
得知三昧真莲灵力暴动了三日,图云丹琢磨了一会,朝着父亲道,“烧了三日,这得烧成人干了吧。”
图长老:“……”
他虎着脸,扭头轻斥道:“说什么呢。”
图长老一面领着图云丹往里头走,一面走一面低声道,“待会进去别乱说话,惊寒情况有些复杂……”
图云丹原本还不知道图长老口中情况有些复杂是什么意思,直到他进入大殿,听到旁的长老低声谈起情况,才知道薛惊寒没烧成人干的原因。
比三昧真莲灼烧经脉更为强劲的是薛惊寒心里的那团滔天暴怒,叫三昧真莲避之不及。
几个长老神色复杂,低声说从未见过此等情况。
图云丹听了半天,懂了。
感情是这小子本来已经到了鬼门关,却被三昧真莲烧得火冒三丈,暴怒之下生了个更大的火,将三昧真莲烧得都不敢烧了。
长老们的话图云丹也翻译出来了──没见过气性那么大的。
不过算是因祸得福,此次薛惊寒不仅捡回了一条命,经脉也被重塑,玄风长老称其为浴火重生。
图云丹跟着图长老走进内殿,图长老走过去同床榻前的薛宗主交谈。
图云丹瞧见床榻旁的小狐狸,心痒起来,朝小狐狸勾了勾手指。
小狐狸抬头看了他一眼。
图云丹笑起来,将双手背在身侧,两只手的手指轻轻并拢又张开,狭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鸟在地上飞来飞去。
小狐狸站直了身子,歪着脑袋去瞧地上的影子。
图云丹灵活地并拢手指,比出了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朝着小狐狸跳过来。
小狐狸歪着脑袋看得目不转睛,瞧了一会,扑腾向图云丹比出的小鸡。
图云丹接住小狐狸,用宽大的衣袖遮住小狐狸,亲昵地用手指蹭了蹭小狐狸软乎乎的脑袋。
他面上装作为床榻上的薛惊寒叹息,手指却不住地拨弄着衣袖里的小狐狸,勾着小狐狸玩闹。
小小的雪白团子在宽大衣袖里钻来钻去,扑腾着图云丹的手指玩。
图云丹指腹揉了揉小狐狸湿润的鼻尖,被小狐狸轻轻地咬了一下。
他笑起来,心里琢磨着等会该如何将小狐狸带出大殿。
薛惊寒活着的时候,他是半点也偷不到小狐狸,如今薛惊寒半死不活,躺在床上都快烧成人干了,他将小狐狸偷过来养几天,于情于理也是说得过去的。
谁叫这几日薛惊寒躺在床上,眼睁不开,手动不了。可怜这小狐狸饿了好几天,还要不眠不休陪着薛惊寒。
薛惊寒如今养不了,可不就得给他养着。
思及此处,图云丹刚要躬身同图长老告退,就听到一道嘶哑阴鸷的嗓音一字一句阴森森响起,“图—云—丹—”
图云丹眼皮猛地一跳,惊愕抬头。
周围长老也齐齐抬头,床榻上的少年漆黑双目犹如鬼火,阴森森地盯着图云丹,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打磨,带着不死不休的戾气,“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