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图渊对他做过千百次,熟悉得让图南下意识以为他还在上个世界,下意识摸了摸江序的脑袋。
可是很快,图南就沉默地收回手——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身为系统,它比谁都清楚上个世界的图渊只不过是一串数据,万千世界,存在着万千图渊。
图渊是数据,图晋也是数据,屈夫人也是数据。
那些跟他生活了很长很长时间的人,都是虚拟的数据,早早就湮灭在浩瀚无垠的数据银河。
图南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从前他读过人类的一首诗——悲伤是心里蜿蜒淌过的小河。
图南觉得现在的自己心脏湿漉漉。
微微低着头的江序盯着收回手的图南,唇边的笑意渐渐消失,仿佛确定了什么一样,垂下眼。
————
今年江辰忌日是个阴雨天。
为了符合人设,图南一整天都没出房门,也没吃饭,很晚才从屋子里出来。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他脸色苍白,神情倦怠。
江序将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见到图南这幅模样,沉默下来。
“给你哥烧过香没有?”
窗外阴雨绵延,图南洗了把脸,声音有些发哑,疲惫地问了一句。
江序低声道:“烧过了。”
客厅最里面弄了一个小小的祠桌,江辰没有骨灰,忌日这天只能对着一张黑白照上香烧纸。
图南洗漱完,去到客厅上香。上完香,看到一旁的江序沉默地望着他,心里稍稍地打了个突。
如今的江序长大了,不像小时候一样不懂情情爱爱好糊弄,他得在爱人的忌日这天表现出旧情难忘和悲痛欲绝。
于是图南垂下眼,表现出一副倦怠到了极点的悲伤模样,连江序叫他吃饭,也只是摇摇头,说自己没什么心情,不想吃饭。
回到卧室,关上门,图南倒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吸了吸鼻子——江序今天煮了土豆炖排骨。
这会他的悲伤倒是显得更真情实意一些——江序做的饭可好吃了,特别是土豆炖排骨。
土豆炖得软烂,排骨鲜嫩多汁,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浓油赤酱。
上辈子因为生病的缘故,到了后期喝水吃盐都要严格控制计量,做了心脏移植手术后饮食也以清淡为主,一日三餐吃得很健康。
要不半夜起床偷偷吃两块?
图南坐在床上有点纠结。
他纠结了一会,又怏怏作罢——算了,太危险了。
今天好歹是江辰的忌日,要是被江序抓包,容易露馅。
哪有在爱人忌日这天起床偷吃排骨的。
深夜的雨忽然滂沱起来,噼里啪啦砸得玻璃窗发出沉闷声响,图南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客厅没亮灯,雷声大作,闪电将客厅照得忽明忽暗,一方小小的祠桌前跪着人。江序沉默地与黑白照片上的男人对视,雷声轰鸣,撕裂沉沉夜幕,惊天劈地般惊骇。
他不知跪了多久,等到燃烧的香灰焚到最后,开始磕头,一下又一下,很重,磕得地面发出沉闷响声。
凌晨,客厅才重新有了动静。
江序起身,眉眼平静麻木,转头同打开卧室门的图南碰上。
半夜饿得受不了爬起来试图偷两块排骨啃的图南:“……”
他被吓了一跳。
江序也不知是不是在忌日这天太难过,脸色惨白,只剩两颗漆黑的眼珠子,在黑暗中如同阴郁鬼魂,死气沉沉地站在祠桌前。
“哥,怎么起来了?”
哑哑的一声,将图南的思绪拉了回来。
图南背后又开始出汗,站在原地拼命想了两分钟,
好一会后,他才偏头,摁着太阳穴,表现出因为思念逝世爱人失眠的落寞模样,因为心虚,声音低低的,“睡不着,起来看看。”
江序慢慢地走近他。
卧室门半敞,窄窄倾泄出的光亮昏暗,江序低垂着头,望着他。
图南下意识稍稍仰头——不知什么时候,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比他高出那么多,肩膀也变得宽厚,漆黑的眼珠子盯着他,而后抬起他的手,偏头将脸轻轻地放在他的掌心。
灯光朦胧昏暗,偏头的人露出三分之二的脸庞,剩下的一截脸庞被掌心遮住,自眼眸到高挺的鼻梁,从下而上望去,竟同那张黑白照片有几分相似。
亲兄弟,眉眼和神态在这一角度竟相似得不可思议。
将脸庞放在图南掌心的江序歪着头,哑哑低低道:“哥,睡吧。”
图南有些愣怔,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卧室门重新关上,俄顷后,灯也跟着熄灭。
为亡人伤心的人似乎真如他所说,将心中的人放下,关上灯休息。
可倘若真能安睡,又怎么会在半夜醒来?
十六岁的少年在门口伫立长久,才同鬼魂般慢慢地进入浴室,镜子中的人面色惨白,双目漆黑,气息沉沉。
少年抬手,歪歪头,遮住的下半张脸,露出那半截与江辰极为相似的眉眼。半晌后,江序慢慢地扯动嘴角。
想要抓烂这张脸,又想要这张脸永远不变,好叫图南不要伤心,又好从图南那里偷来丁点怜爱。
———
图南第二天早上七点就爬起来去上班,人都快饿晕了,在上班的路上一口气买了五个包子啃。
皮薄馅厚汁水充盈的肉包子啃得图南心满意足——饿了一整天。
图南下午碰见来市里见朋友的薛林。薛林知道他跟江辰的事,也知道昨日是江辰的忌日,拍了拍他肩膀,叹了口气,叫他想开点别难过。
早上啃完五个肉包子的图南吐出口气,很成熟很深沉地点点头。
薛林又安慰他:“没事,江序也快长大了,到时候也算了了他的遗愿。”
图南继续很成熟很成熟地点点头。
江序确实快长大了,再过两年就成年去上大学了,上了大学的江序正式会开始腾飞,距离功成名就更进一步。
如今的任务进度已经到了百分之六十三,上了大学大概能到百分之七十。
半个月后,江序又恢复了从前黏人的模样,不再像前段时间心事重重,时常在休息日黏着他。
高二课业繁重,但在江序身上一点都看不出来,仍旧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没让图南碰一点家务。
不过如今的图南仍旧能感觉到江序课业比以前多——往日江序帮他收拾衣物妥帖且一丝不苟,但上了高二后,他的衣服时常弄丢,还会跟江序的衣服弄混。
弄丢的衣物有时是衬衫,有时是内裤。图南对此并不在意,那些衣服都很便宜,弄丢再买新的就是了。
他担心的是江序除了电脑,便没了其他爱好,跟同学也相处不来。
十六十七岁的少年,哪个不是活泼爱玩,哪像江序放了假在家要么琢磨怎么做饭,要么就是上网学怎么给他按摩,过生日也从不请旁人,只愿跟他一块过生日,连薛林都不愿请。
原世界的气运之子可是极会笼络人心,左膀右臂皆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高二下学期某天,店里的小姑娘有事跟图南换了班。
图南在家里休息,看到江序带了三个同学回家,身后的少年抱着篮球,额头有些汗,说说笑笑跟江序推开门,穿戴很有些不凡。
坐在沙发上的图南抬头,瞧见江序身后的几个少年望着他。
几个少年有些愣,又有些呆。
江序最先反应过来,“哥,你怎么回来了?”
图南:“店里休息,你同学?”
江序微不可察地皱皱眉头,抿唇:“嗯,刚好在附近打球。”
图南给几个同学倒水,看到抱着篮球的少年涨红了脸,擦了擦手上的汗,才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杯,很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图南笑了笑,让他们坐沙发上休息。
那天休息,他在家穿得很随意,宽松的长裤和白色T恤,发尾稍长,遮住雪白的后颈,身形清瘦。
发尾长了,遮住后颈有些热,图南咬着黑色发圈,半垂头,抬手扎着头发。
后来,几个少年一窝蜂挤在江序的卧室,说是来看江序搞的编程,心却不稳了,隔三差五就望向卧室门,又小声对江序说:“江序,那是你哥啊?”
江序坐在椅子上,眉眼冷峻,显出点冷,冷漠地应了下来。
几个穿戴不凡的少年摸了把汗,也不知道是夏天太热还是怎样,挤在电脑前,心跟被火燎了一下,窃窃地出神低声说:“真漂亮啊……”
江序眉眼阴沉了一瞬。片刻后,卧室门被敲响,是图南问他们吃不吃水果。
几个少年一同探头,得到应允后的图南推开门,将洗好的葡萄放在书桌,看到原先抱着篮球的少年朝他一笑,很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绍自己,说自己叫齐阑。
图南动作一顿。
齐阑是原世界里江序收服的小弟之一,家境好,慧眼识珠,早早就对江序拜服,给江序提供了很多助力。但在原世界中,齐阑是在江序公司成立初期才与江序相遇。
应该是江序考上启德高中,使得剧情线发生一定改动。毕竟启德高中人才济济,大多数学生都是达官贵人的孩子,江序能碰见齐阑也不奇怪。
剩下的两个少年同原世界的江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是给江序提供过在助力的存在。图南很是欣慰——他还以为江序不喜欢交朋友,但如今看来还是同爱好一致的同学在一块玩。
齐阑几个人一边吃水果一边朝他道谢。
他微微一笑,朝着齐阑一行人温和道:“不客气,跟小序一样把我当哥哥就好了。”
几个少年不知怎么的,见他笑,又不好意思起来,脸有些红,点点头,还有人小声地叫了他一声小南哥。
图南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贴心地留出空间,给他们讨论。
可卧室里却没人在谈编程,齐阑一行人问江序,七嘴八舌的,“江序,以前怎么没听过你说你哥啊?”
他们也开始叫图南叫做小南哥。
江序脸色冷下来,阴沉沉地望着他们,烦躁至极。
什么玩意。
他哥给几分好脸色就一口一个哥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