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秀芹嫌老三时不时说烧纸,大过年的谁上坟啊,上的还不是自家的,于是絮絮叨叨埋怨:“你给你亲爹烧纸都不勤快,全靠你大哥了,我也指望不上你,回来了还惦记着给个外人烧纸。”
“红霞也可怜。”周海娥帮衬说了句,意思婆婆别念叨这个,省的老三听了不爱,老三同程锦年关系好,一块长大的兄弟,待程锦年比亲弟弟五一还要亲,老三刚回来吃一顿热乎饭,别把人气走了。
蒋秀芹听出大儿媳意思,海娥不是搅家精,换做二儿媳她在说这话,指定要戳弄是非添油加醋给她拱火,海娥不是的,她一看老三果然皱着眉头,便叹了口气,改口说:“红霞是可怜,命苦的,摊上这么个人,除了她儿子,还能指望谁给她烧纸烧寒衣?指望杜家那女人吗。”
说的是杜姥爷后来娶的。
蒋秀芹说着说着真有点同情上了,周海娥也是,在旁搭话:“现在杜家一窝窝都是外人了,跟着红霞没干系。”
“可不是嘛。”蒋秀芹点头,突然想起来,“老三,今年锦年咋也没在?我还以为你带着人瞎转,没跟你在一块?”
宋昊才说:“年年同学找他,说是上补习班,只上半天,剩下半天给小饭馆帮忙挣点钱。”
这借口他回来时想好的,不然大过年的年年不在村里,也不去给他姥爷拜年,村里人得念叨年年不是,不懂礼数。
“那他住哪?”
“补习班教室。”宋昊想了下,往惨的说:“就睡桌子上,铺盖卷我们俩淘的别人不要的。”
周海娥:“你也住那儿?多冷啊,有炉子取暖没?”
“还行嫂子,晚上有炉子能烧一烧,我也是借他的地儿,货没卖完,明个我还要去。”宋昊边说边吃,说完了一碗酸汤水饺下肚,也不停留,站起来就走,“妈,哥嫂子,我先走了。”
周海娥留人,意思才回来多少会功夫这就要走。宋大毛倒是没留——他这三弟就是这脾气,外加他知道老三没在外头乱来那就不管了。
宋昊起身不让大家送,夜里他还回来睡觉,推了三轮车就往出走,宋丽萍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喊:“三哥粽子快热好了,你吃了粽子再走吧。”
“不吃了,你吃,我的那个你吃。”
宋丽萍:成吧。
宋昊出门先去杜家,敲了会门,里头女人问:谁啊。
“老宋家的老三,宋昊。”
里头有人本来跑着过来开门,一听到‘宋昊’名字,转头就往自家院子跑,女人声:“毛蛋叫你开门你回来干啥。”
“你去妈。”
宋昊听出来了,毛蛋就是年年大舅家的小儿子,年年的表弟,和宋五一同岁,就是给年年大年初一送饺子,当面嘀咕了什么的那个,后来他见到了吓唬了一顿。
现在这小子见着他跑的比兔子还快。
可能半晌没人开门,院子里杜二骂声:外头敲门呢还不赶紧开门。里头才有人赶紧跑来开门。
“诶呀是宋家老三啊,快进来坐。”
这是年年的大舅妈赵继红。
宋昊本来想东西放下就走,现在看赵继红来,想了下拎着两样礼往进走,一边走一边高声喊:“二爷爷,是我宋昊,年年在外头打工赚学费,今年回不来,托我给您拜年来了。”
杜家院子墙矮矮的,在院子里说话,高声一点隔壁两邻都能听见。
杜二刚说了句:宋昊啊。
宋昊继续说:“他学习好,同学介绍说是有个补习班过年时也开门,只上一早上,下午给人打扫打扫卫生、给人洗碗,过年开的钱比平时多个两块,他就没回来。”
“呀那可不容易。”赵继红接了嘴。
宋昊:“年年说姥爷爱喝油茶,这是市里老牌子,二爷爷你看看是不是你平时爱喝的这个。”
“不用看,包装就是这包装。”杜二让大儿媳把东西拿到他屋,看向宋老三,“他过年也不回来?那啥时候回来跟你说了没?”
宋昊估摸不来小孩啥时候出院,就说:“也得等年后了。”
灶房里的李细妹出来,热情招呼宋昊喝茶,问吃过没留着吃饭,听到宋昊来时吃过了,还热情说再吃一碗,家里做了蒸肉丸。
这就是年年的后姥姥。
宋昊跟着人推辞来推辞去,要是没做买卖之前,宋昊肯定不会耍‘这一套谦让’,现在会了,“……吃不吃了吃不下,我还要给红霞姨烧纸。”
杜二眉头一皱。
“年年同学叫人叫的临时,年年都没去给红霞姨烧寒衣,他心里牵挂就叫我回来帮他烧一下。”宋昊说。
李细妹忙喊人:“金锁银锁在院子没?跟着一道去,给你们三妹把纸、寒衣烧了,也怪我大过年忙忘了,也没顾上。”又笑说:“虽说是没这个礼数,不过他俩做大哥二哥的还是要念叨一句。”
年前都是晚辈给去世的长辈烧纸,还是‘自家’那种,杜红霞属于外嫁女,嫁出去那就是程家人了。李细妹后一句这意思。
嘴上说怪她怨她,实则替自己分辨,意思男人不能因这事说她。
“叫毛蛋去就行了。”杜二说。
金锁银锁是李细妹同前头男人生的俩儿子,带过来时年纪就很大了,早些年杜二把亲闺女嫁出去,攒钱盖院子,给‘俩儿子’娶了媳妇。
毛蛋在屋里躲着,一听就怕说我不去,杜二眉头一皱,赵继红抢先一步骂儿子躲懒不听话,撸了袖子要去收拾儿子,李细妹便说:“还是让老大去,大过年的去上坟,毛蛋还小别冲撞了。”
赵继红在屋里打孩子,毛蛋嗷嗷哭还要说不去不去我害怕。
宋昊在院子里心里冷笑,听着啪啪打孩子声,最后说:“不用了,我火气壮,红霞姨在的时候对我也好,跟我亲姨一样,怕啥啊,二爷爷我走了。”
说完出了杜家院子。
别说年年不爱来杜家,他也不爱来。
作者有话说:
宋丽萍:没想到铁公鸡一毛不拔的三哥真能找到对象
第14章
杜红霞的坟离大沟村有些远,都快出村里田地边界了。
大沟村规矩,本村女嫁了人,户口随着男方迁走,对村里来说真就是‘外人’、‘客人’了。当初杜红霞嫁给程海俊,目前程锦年住的那套院子房,起初是村里借给程海俊居住的。
这事没有章程手续,口头借出去。
杜红霞死后,村里有人提过那屋子宅基地得收回来,只是那会程锦年还小,杜红霞刚走,全村对程锦年多是同情,要是真这么干那就太没人性了,外加上杜家还在村里。
杜二上头有个大哥,杜大哥在村里还是有点说话份量。
村里村长连着辈分高的太爷一商量,最后定下来:等娃娃程锦年十八成年了,到时候再说收回宅基地的事。
现在先不急,那屋子地方也不是特别好,村里宅基地够年轻一辈分,到时候再说。
而杜红霞死埋哪儿也是一说,现在村里有村坟地,杜红霞按道理不该埋在大沟村的——反正最后协商下还是埋了,只是划拉了一块很偏远的地方。
宋昊蹬着自行车走在田间小道,骑到一半没路了,只能下来锁了三轮车,那是一条一人通行的土路,长满了杂草,积雪覆盖后,因没人来这里,反倒很好走,雪冻的瓷实,踩上头也不会咯吱咯吱响。
年年最喜欢踩雪玩。
宋昊一手拎着铁锨,拿着塑料袋快步走着,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才到,天已经麻麻黑,坟包落着积雪,不仔细分辨都快找不到,宋昊知道位置,塑料袋放一边,手里拿着铁锨先修坟。
积雪扒拉下来,周边干枯冻实在的草根锄掉,坟包样子露出来了。
宋昊放下铁锨,蹲着从塑料袋里掏香烛寒衣烧纸,用砖头搭成壁龛样,蜡烛搁里头防风,点了蜡烛,点了香,纸钱在坟前点着,宋昊跪在坟前,一边烧纸、烧寒衣,一边念:“红霞姨,年年在医院看小孩,他好着呢,我俩捡了个小孩是那孩子住医院看病,你别担心。”
“今年烧纸烧寒衣晚了,年年一直挂心你。”
宋昊手里寒衣整个被火苗吞噬,顿了下说:“红霞姨我不想瞒你,我和年年好了,我俩是认认真真的,我保证不耽误年年学习,不耽误他前途,让他越来越好,我保证。”
寒衣一件件烧掉,火势越来越旺。
宋昊厚着脸皮说:“妈,您这是同意了,我会跟年年说的,妈你在地下吃好喝好穿暖了,下次我和年年带着孩子,我们一家三口来看你。”
坟头回应宋昊的是呼呼冷刺骨的风声。
宋昊将最后纸钱一把烧完,跪地磕了三个头,这才拎着铁锨往回走,到了三轮车那儿天已经黑的差不多,宋昊骑着车从田道往村里骑,没往他家方向,往村长家去了。
车厢里有一团包裹的东西,宋昊拎着敲响了村长家门。
“大伯,是我,老宋家的老三。”宋昊站在门口报姓名。
这大伯不是宋昊的亲大伯,村里宋、杜、钱,三个姓氏,多多少少都有些牵扯关系,村长姓钱,跟着宋昊爸爸一个辈分。
开门的是村长儿子,同宋昊二哥宋卫国一个年龄,俩人还一块上过小学。
宋昊见人就叫:“军哥。”
“老三?咋这会来,有啥事吗?快先进来。”钱军邀人进屋。
宋昊进屋,先一圈叫人,“大伯、大伯娘,我这儿有双手套,我卖东西的样品——”
“啥样品?”
宋昊解释:“就是先给大家看,看看啥样子的,这玩意是女式款,小牛皮做的很保暖,我用不上,送大娘。”
“诶呀那可不能要,你留着给你妈你嫂子。”
宋昊硬塞到大伯娘手里,嘿嘿一笑不好意思,跟大伯说:“其实我是来问大伯一点事,大伯娘你不拿我不好意思问了。”
“你说你的。”村长出声。
大伯娘怀里揣着手套,她手糙,碰着都觉得软乎,这可是真皮的,那真皮皮鞋都可贵了,村里人哪里穿得起,现在还有真皮手套,真是洋气玩意。
宋昊:“关于我户口单列出来的事,我年龄也快到了娶媳妇年龄,总不能跟我大哥过一辈子……”
村长听这事松了口气,这还用走后门塞东西?村里男娃娃到了年龄,娶妻生子户口单过批宅基地这都是正当的,没人会嚼舌根,说他不公,就是看宅基地分哪,老三就是为这事来的吧?
……
从村长家出来天早黑实了,村里没点亮光,黑灯瞎火,宋昊骑着车往家里去,他先给村长提了一嘴,没说全心里意思,还得等李警官那儿点头答应,再者现在全说了,回头钱兵跟他二哥嘀咕就不好了。
二嫂不喜欢年年,宋昊是将任何提前走漏风声有啥变故的风险都堵死,一定要板上钉钉、先斩后奏、木已成舟才行。
一连三个成句,年年在得夸他。
大宋可以啊有进步!
宋昊想到年年夸他语气都高兴,也不觉得冷,一下午事全办完了,明个赶早就回去。
他想到‘回去’,更高兴了。
租的屋才十来天,年年在哪,他家就在哪。
大宋没在,程锦年也没在外头买着吃,买着吃多贵啊,蜂窝煤炉子烧开水,下一把挂面撕碎白菜叶子,第二开的时候叶子丢进去划拉划拉就等着熟了能吃。
碗底按照大宋教他的,放盐、酱油、醋,程锦年吃辣跟着他妈妈,特别能吃辣,又是一勺辣椒红油放碗底,面汤锅快溢出来了,赶紧先去揭开锅开,溢出的面汤微微往锅里落,不过炉子火势大眼瞅着要扑出来。
程锦年拿抹布点着把手将锅端下来放一旁。
一勺面汤将碗底的调料化开,再拿筷子捞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