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要干什么?!
然而,无论他要干什么,银行都只剩了言听计从的份。他们负责将消息传递出去。由于Arco的特殊性,各家都只能亲自前往而无法派代理人。
一个游戏规则,硬生生在路易·拉文内尔被动不利的局面被他创造了出来。
沉默蔓延在各方势力间。跟,还是不跟?由于各买方之间的保密性,局面形成了类似于“黑暗森林”和穷徒困境的格局——
以身犯险,对大佬们来说绝对不划算。但倘若不去,就是自动出局。那么拿到这项权力的,是谁?对手?朋友?死敌?现在的“指挥”路易·拉文内尔在明面,一旦交易完成,“指挥”又将潜入幕后。而所有人都知道,乱局之中,信息越多,主动性也强。
从这个角度来说,就算最后不买,到现场也是有意义的。
与此同时。
迪拜阿布扎比。
阿勒法希姆家族办公室,一次秘密会议正在召开。多方证据表明,马库斯的飞机最后着陆在了埃及,之后便整支队伍都消失了。足足找了一周后,阿勒法希姆家族不得不宣布了马库斯的“失踪”。所有通讯痕迹都已被毁,但他的金融官透露了关键的情报:
马库斯生前,正在金融战场上伏击赫拉资本。并且还曾上传过三组数据包给立陶宛服务器。一切的证据都表明,马库斯的死与几天前的原油大战有关,很有可能是路易·拉文内尔下了黑手。一想到这人每次来迪拜,都是他们家族的座上宾,甚至强烈暗示过要将女儿嫁给他服侍他终生,阿勒法希姆家族的台前掌舵人门多萨,就怒火中烧。
血债,必要血偿!
服务器位于黎巴嫩的某暗网会议室。参会代表以一串代码生成幽灵形象,包括会议主持。
会议主题是:消毒。
某北约成员国内阁部长首席顾问,作为背后的政治网络代表出席。过去五年,他们作为路易·拉文内尔的“政治顾问”,接受了他巨额的政治献金,作为回报,他们给予了他诸多政策倾斜以及绝密情报,甚至有关国土安全与海外地缘战略。
他们的要求很简单,路易·拉文内尔在全世界的目光下破产破得惊天动地,要以Arco抵债没问题,但必须将其中两个政治数据库格式化,并确保没有物理备份。
所以这场交易,他们的人要保持在场,确认一切数据和名单湮灭。
“过去五年,我们通过他的航线,测试并转运了十一批未列入清单的武器给特定客户。货运订单和接收方名录,必须转移回我方手里。”一家从事跨国军工服务的代表如是说。
“我们有理由怀疑,Arco里储存了我方数百次的跨境资产优化记录,这意味着对方掌握了我方四十多个离岸公司的完整架构、资金流向与真实受益人。恕我直言,这份名单一旦流出,大家都要上国际红色通缉令。”
这些用词模糊的讨论,只是大家达成共识的“投诚”。会议室里,由代码构成的幽灵人形陷入了沉默。
“从赫拉资本突然建立多头开始,路易·拉文内尔想跳船的心就很明显,我更收到线报,在此之前他就销毁了两艘油轮。”
“路易·拉文内尔想洗白做好人,拿我们当垫脚石?我们可不是他能随意交接的资源包。”
“先生们,众所周知,最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
“没办法了。怪只能怪他自己不争气,谁能想到,这么不可一世的他,居然就这么轻易败了?”
代码熄灭,仅留黑屏。位于黎巴嫩的服务器自燃销毁。
北非某港口。
天朗气清,海水蔚蓝。一艘快艇在卫兵的严密注视下靠近登船。下来一个魁梧的络腮胡男子,正是把持该港口的武装力量头目,人称哈立德将军。
“该死的路易!竟敢把我们当资产包抵出去!”
没人喜欢变动。尤其是周阎浮这样强大、结账爽快、钱多事少的老板要变了。变即生险。整个地中海、北非有多少幽灵港口?假如新老板要扶持别人怎么办?这可是每年上亿美元的大生意。
“我们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要求路易带我们出席拍卖会,并现场签署新协议。”哈立德将军的侄子,也即他的参谋,一个头脑活泛也不失狠辣的年轻人提议。
哈立德将军脸色阴晴不定:“这场拍卖会,恐怕不是这么简单。”
“假如生变,叔叔你正好见机行事。”他手起刀落,暗示,“路易的交易安全性,来自于Arco,Arco到谁手上,谁就厉害。您跟路易是最早签下协议的人,他的帝国有您的一份功劳,但他却这么久没更新过分成比例。”
哈立德将军提了提挂着枪套的腰带,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开。
巴黎,拉文内尔宅邸,灯火通明一如往昔。
一场盛大的慈善拍卖晚宴如期举行,似乎赫拉资本的破产并未影响到这个家族的煊赫,尤其没有影响到埃莉诺夫人。
这是当然,所有人都默认了拉文内尔家族实力深不见底,且大家也知道家族的信托基金就是护城河,公司破产,不妨碍家族歌照唱舞照跳。
然而,衣香鬓影中,并不见埃莉诺夫人身影。众人以为她正与贵客密谈。
二楼书房,埃莉诺夫人正在侍女的帮助下换下晚礼服与首饰,解开发髻。中国风的黑漆金箔屏风上,男人侧身的身影描于其上,五官曲线走势英俊而冷酷。
他的吩咐轻描淡写,埃莉诺却越听越心惊。
他几乎是在交代后事!
“事情真的这么严峻?”
屏风外的男人顿了一顿:“我不能保证我会活着回来。”
“就因为这一次的失败?你可以东山再起。”埃莉诺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财富,但坚信他没这么不堪一击。
他总是这样,对于他不乐意或不便回答的问题,他会沉默以对,仅仅勾一勾唇作为答复。
这是埃莉诺亲手养大的狼崽子,又亲眼看着他登王座,怎么会不了解?她的心咯噔一沉:“外界的传言是真的,你不想做了。”
“夫人,这些传言,恐怕不是你在宴会上能听到的。”
在他充满压迫力而又轻描淡写的语句中,埃莉诺抖了一下:“是,我也有我的情报。”
“从此以后,不要再沾。拉文内尔和你,永远是白的。记住我们的承诺,让我财富的九成都流回它们的故土。牢记你当初从斗兽场把我带回来那一刻的恻隐之心。”
埃莉诺换完了衣服,咔嚓一刀剪去头发,从一个云鬓高髻的贵妇人,变成了一个灰白短卷发、戴银边眼镜的知识分子。没了那股气势的武装,她人迅速地衰弱苍老了下去。
她从屏风后转出来,仰望着周阎浮:“就为了那个小提琴家?”
知子莫若母——虽然她不是他真正的母亲。
周阎浮低眸看着她:“为了一切。”
“我会为你祈祷。”
周阎浮点点头:“假如我有了意外,请你好好照顾他,托举他走到一切他想到的高度,让他成为最自由的人。”
埃莉诺眉心反复蹙了又蹙,拂袖背身,恨铁不成钢:“你明明知道我不支持同性恋!”
时间差不多了,周阎浮该交代的一切都已交代完,他勾了勾唇:“我受人监视,不能送你下楼了。”
埃莉诺夫人从来都倨傲地宛如一条直线的头颈,此刻弯了下来。在侍女也是保镖的陪同下,她一步三回头。
“路易!你还从来没叫过我母亲。”
不远处,站在瀑布水晶灯下的男人孤身站着,在那提花织物地毯的中心,冲她勾了勾唇,绿眸幽深淡然。
“我是垃圾街的孩子,不足以称您一句母亲。”
他的目光于晦暗底色中保持了一抹说不清的坚定,正如苍茫黑天灰海间供海燕飞翔搏斗的那一抹光。
“合作愉快,夫人。再会。”
没人注意到,被严密监视的埃莉诺夫人乔装成了一个受邀的教授,低调地提前离场了。
宾利疾驰在巴黎流动的金色夜色中,埃莉诺夫人忍不住回头看,眼看着拉文内尔宅邸越来越远,也在她泪眼中越来越朦胧。
她知道,那男人刚刚的字字句句,都没给自己预设活路。
第76章
那一枚亮银色尾戒的内圈,刻着“D-A-D-F#-D”,除此之外都很简约,佩戴感极为舒适,舒适到裴枝和找不到摘下的理由。
但裴枝和对周阎浮只送尾戒的举动很不爽。
“破产不是理由。”他那天晚上说,“这上面甚至没有钻。”
虽然如此,却对着灯光反复照了好久。银色光华灼人眼,他不嫌。
周阎浮:“怕你演出不方便,特意挑了个素的。”
裴枝和戳出一根小拇指:“那先套一个小拇指什么意思?是定金和预付金的意思吗?”
“可以这么理解。”
“你的意思是要我等你东山再起?”
周阎浮颔首:“假如你信任我的能力的话。”
恰逢苏慧珍来短信,告知了她帮他推掉了希腊船王最受宠的千金想要跟他联姻的请求,裴枝和敲字回复:“干得好。”
摁掉手机,目光炯炯地看着周阎浮:“这不对,你用一个小拇指尾戒,就想套牢我数以年计的等待时间,就是想低成本持有我。你要我学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
周阎浮:“谁东山再起需要花好几年?”
裴枝和:“……”
裴枝和:“那要多久?”
“一两个月。”周阎浮轻描淡写地说。
裴枝和:“……那你干嘛不一步到位!”
周阎浮:“也不是没有失败的风险。知道宝宝重情重义,只套一个小拇指,你来去自便,要是套上无名指,怕宝宝真的愿意跟我吃糠咽菜。”
裴枝和目露迷惑:“我有这么重情重义吗?”
“你有。”周阎浮笃定地看着他。
裴枝和有些心虚地嘀嘀咕咕:“真的?那你死了以后我怎么办?我岂不是很伤心?”
他嘀咕着,冷不丁就被周阎浮用力地抱到了怀里:“不用,反正只是一个小拇指的情谊,该忘就忘,该开心就开心。”
他说得很平静,虽然手臂钳得那样有力。裴枝和也跟着平静下来,老老实实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开玩笑似的:“可能也来不及伤心,你上次不是说了吗,你死了,时间线就崩塌湮灭了,否则那块手表不会消失。”
“这只是这一辈子的你和上一辈子,之前的,我无法确认。”周阎浮很严谨,因为一只小白鼠无从根据实验箱里发生的一切,去推断天机并自以为正确。在此之前的重生里,除了通关的执念外,他更多用一种“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心态来镇定麻醉自己。
正是在周阎浮严谨保守的措辞中,裴枝和有点糊涂了:“对了,好像在我告诉你之前,你也不知道这行和弦代表我爱你。但是如果我很爱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呢?比如这一辈子,这个和弦刻在你送我的手表上,刻在戒指上,如果这是我们的爱情标记,你怎么到这辈子才知道呀?”他似乎有些埋怨地说,又像是嘀咕的自言自语。
周阎浮沉默了一会儿:“你忘了,我说过,因为一些事我让你不高兴了,所以你特意不告诉我。”
“一直到你死?”
“从现实来看,是这样。”
“闹这么大别扭……”裴枝和自言自语,试图从这一世的自己去推断,大脑嗡的一声:“你出轨了?”
“没有。”
“你被迫参加政治联姻,把我当情人。”
“也没有。”
“你不尊重我,让我在相处中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