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这已经是最严厉的警告。但奥利弗一愣过后,只是勾了勾唇。这个笑里有自嘲,有释然,也有面对命运的荒诞无力。
“路易,”他看着周阎浮:“你已经金盆洗手,或者说已经丢掉了曾经的你想丢掉的、现在的你视为珍宝的一切。那时的你说,叱咤海上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在大海上无忧无虑地晒过太阳。结束以后,让我们一起去海上晒太阳钓鱼。”
然而他和裴枝和九死一生带回来的男人,已经不想钓鱼了。
说完这句话,奥利弗也没管他什么表情,径自拉开门离开。
他甚至没有帮周阎浮将病床摇下来,而护工也不在。周阎浮在床上安静地坐卧了几分钟,掌心由紧至松,复又捏紧。如此反复数次,他黑沉的脸色才稍缓,掀开被子。
在成为路易·拉文内尔前,他过过非人的苦日子,这点难堪算得了什么?他决定自己下床,亲自把病床摇平。
然而从重伤中复苏的身体与他的大脑和意志脱节了。输液软管晃动,周阎浮几乎是脚刚沾地面,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一软,往前一栽。匆忙之中,他扶住床头柜才免于一摔,但针管深深地在血管里歪刺,带来一股猝不及防的冷。
裴枝和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他这样狼狈的一副景象。他没多想,一个箭步上前抱住了周阎浮。
“服务铃就在旁边,你逞什么能啊?”
从他激烈惊怒的语气听,他似乎在抱怨他没用、逞强、添麻烦。
被他抱着的男人根本不开口说话,从下颌角冷硬的线条来看,他将牙齿咬得很紧,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怎么。
裴枝和之前都没发现他这人这么容易不高兴。
事已至此,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帮着周阎浮回到床上。周阎浮的伤比他们预想的都要重,这样一番动作下来,常人不费吹灰之力,他的额头却冒出了一层薄汗。
裴枝和帮他将针头调整好并重新固定,告诉他:“这个是服务铃,你按一下就有护工过来的。你别惹奥利弗了,这年头这么忠心的人不多。你忘了我也就算了。”
默默而迅速地说着这一串,他自始至终没抬头,针头的胶带已经贴好了,他仍是垂首地待了一会,一双手握着周阎浮的大手,两个拇指指腹停在胶带的两端。
周阎浮感到很温暖。输液带来的冰冷,被这短短的交握抚平。
过了数秒,裴枝和再抬起脸时,这张脸上已瞧不出不好的情绪,反而略带笑意:“你真的很喜欢我的,周阎浮。”
周阎浮抬眸,似乎是生平第一次这样近地看他,暗绿色的眼眸一丝波澜也未起,但藏在眼睫下的视线却是不动声色而又不由自主地将这张脸自上而下地扫视了一遍。
四目相对,冲淡了这人的距离感,裴枝和突兀地垂首,很快很轻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周阎浮猝不及防,或者说是晴天霹雳,呼吸一屏,眉心皱起,瞳孔睁大。不等他发作,裴枝和敏捷果断地后退一步,“你不用生气,你抢了我男朋友的身体,我在亲我男朋友,跟你没关系。”
他帮周阎浮摇平了病床,在床头换了杯新水,并且将百叶帘的叶片拢下后,才离开病房。
幽静而保留了暗淡微光的房间里,面无表情的男人又独自坐了片刻,喉结滚了滚,视线下瞥,停在他帮自己贴好的医用胶带上。
第二天检查就做完了,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大脑是他这具身体最健康的部位。
埃莉诺夫人秘密地来探望他,一身缟素,帽纱掩着面容,十足一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痛。没人跟她提及周阎浮丢失了一段记忆,故而埃莉诺夫人便按惯例,将他决战前夜的安排和完成情况汇报了一遍。
看来,他确实是“金盆洗手”了。周阎浮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半个月前,决战前夕的他,考虑得远比目前的自己周全,视野也更高。如果他现在想重新启动生意的话,获得的将会是一个全新的然而更健康的帝国。
Arco的控制终端虽然在爆炸中被毁,但周阎浮知道自己在摩纳哥藏有备份。有Arco在手,东山再起不难,何况听奥利弗的意思,哈立德将军不仅没死,还对自己更衷心了。
“至于你的小提琴家。”埃莉诺夫人不可避免地提到了裴枝和,“既然你还活着,那就全然交还给你吧。”
周阎浮不动声色:“你好像不太喜欢他。”
埃莉诺夫人憋很久了。路易·拉文内尔羽翼一丰就对她再无敬畏之心,对于违背天父旨意搞了男人一事,他自然得像吃饭喝水一样,好像他生来如此。他是不是忘了,在公学时有个男同学对他表白,被他打得差点变阉公!
此刻被他冷不丁一问,埃莉诺夫人再难忍住:“不针对他,我只是还需要时间接受你突然喜欢男人一事,毕竟,你曾经是天父最虔诚的仆人。”
周阎浮讳莫如深,冷冷吐出两个字:“确实。”
“但既然你已经决定好,我也知道我没有反对的资格,况且你现在已经‘死’了,不必记录在拉文内尔族内,你要跟他登记就成婚就去吧。”
很好。又一个人从旁证明了他确实失心疯爱上了一个男人。
周阎浮什么情绪都没表露,送走了埃莉诺夫人后,等候多时的私人理财顾问和律师也进来了。路易·拉文内尔在法律上的死亡,宣告了他的遗产信托正式生效。
周阎浮翻看文书,略略看了两页就闭上眼,拧了拧眉心。
他为裴枝和打造了一个二十亿美元的信托。
下面的笔迹毫无疑问出自他手。
律师和银行代表面面相觑。这是……后悔了?发现自己肉体没死成,但钱已经从法律上给了对方?
“如果您改变了心意,也可以让枝和先生转赠回你。刚才我们在外面碰到他,对于信托一事,他似乎看得很淡,还问了一句,您给自己留了多少。”
周阎浮拧着眉心的动作顿了顿:“是吗,他这么视金钱如粪土?”
这话怎么答?两人只好讪笑,保持沉默。
周阎浮:“既然如此,你们就着手起草协议,将钱和权益都拿回来。”
律师:“……”
周阎浮:“明天带着新协议来见我。”
两人退出去,今天的会面安排便结束了。不是事情处理完了,而是精力不允许。他精疲力尽,但更多的感到心烦意乱。裴枝和裴枝和,到处都是裴枝和,似乎半个月前的他就为了这个名字而活,所有的后路都围着他铺设。
对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
奥利弗带着医疗团队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满脸写满倦怠不耐烦的男人。医护们快手快脚地做了当日例行检查,打了针,放了药。因为没人敢开口说话,病房气氛显得极其压抑。
“什么时候可以出院?”男人终于问。
“至少还要半个月。”医生保守地答复,“同时还要进行复健。”
“复健什么的,让医生上门。”周阎浮不耐烦地回答,“既然死不了,就尽快让我出去。”
只有奥利弗看得出,他不是讨厌医院,而是讨厌一醒来这个空间所有的叙事都有关裴枝和,满满当当,无处可逃。
他没头没尾地汇报:“枝和后天就出院。”
周阎浮面无表情:“我让你问他要什么,你问了吗?”
“问了。”奥利弗公事公办,“他说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周阎浮眯了眯眼。免费的东西,常常最贵。一个说若说对另一个人别无所求,那他求的往往是强人所难。
周阎浮冷淡地说:“那么看来,他还是想要这具身体原来的意志。”
简而言之,要他。要强他所难。
“不。”奥利弗情绪复杂地看着这个他曾经很熟悉的男人:“这个他也不要了。”
始料未及的答案,让周阎浮僵了僵。半晌,他缓缓地问:“是吗。”
“他说他救回来的既然不是你,那就算了,愿赌服输,买单离场。”奥利弗原话复述。
真是荒谬。周阎浮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侧脸线条绷了又绷,脸色黑沉一片:“什么叫救回来的不是我?难道他比我更懂这具身体的意志?”
奥利弗知道,这个男人被挑战了权威。如果是陌生人,下场会很凄惨。
周阎浮压抑着怒气:“把他叫过来。”
奥利弗耸耸肩:“恐怕不行。他现在正在拉文内尔的宅邸,”顿了一顿:“为你守灵。”
周阎浮:“……”
裴枝和穿着一身素黑,站在华丽冰冷的灵柩前,良久,上前一步,献上了手中的白色山茶花。
相框里的男人俊美无比,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锐利深邃到仿佛能摄人心魂的眼眸注视着他,唇角的弧度让他看上去有一丝温柔。
“你食言了。”裴枝和轻轻说,“你说东山再起后,要给我补上无名指的戒指的。”
说着眼眶便又有些热,四周都是闪光灯。为了让这场葬礼逼真,埃莉诺夫人开放了一些媒体权限,不过他们只能在特定区域拍摄和采访。现在,他们都在贪婪地攫取着这个新晋维也纳爱乐团首席的哀痛和眼泪。
套在小拇指上的戒圈,存在感如此强烈。
明明是泪流满面的人,却翘了翘唇角。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戴上墨镜,转身离开。经过媒体区,无数的话筒争先恐后。
“枝和先生,请问你和路易·拉文内尔生前是什么关系?”
漂亮的东方男人身影未作停顿:“他曾经救过我,仅此而已。”
他生前为他构建了密不透风的安全护城墙,裴枝和继承他的遗愿。
第二天早晨,在复健前,裴枝和经过周阎浮的病房,脚步微微停了,还是推了门进去。
周阎浮还睡着,因为虚弱,他需要大量的睡眠。裴枝和动静很轻,在床边蹲下,过了数秒,将手轻轻伸进去。
他找到周阎浮的手,一如往昔地虚虚拢住。
床上忽然传来窸窣声响,裴枝和心跳一停,以为自己被抓了个正着。还好,周阎浮的眼眸仍安然闭着,呼吸节奏也没变。
裴枝和深而轻地吐出一口气,等了会儿,等心跳恢复,他牵出周阎浮的手,掌心向上,而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了上去。
他最喜欢一边进出着他,一边用掌心这样拢着他的脸颊,目光一瞬不错,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时间差不多了,裴枝和离开,不曾知道病床上的男人掀开了一双平静清醒的眼。
铺天盖地的媒体头条传进了病房。记者们从路易·拉文内尔迷样的身世写起,写他如何构建赫拉资本,显赫全欧洲,又是如何闪电般落败、离奇死亡。而过去一周相继被爆出的黑原油、政治腐败、地缘政局操纵内幕,以及被逮捕的那些名头令人瞠目结舌的大人物们,更为他的死添上了一层传说色彩——虽然从证据上来说,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路易·拉文内尔和这些有关系。
在深具谍战色彩的专题报道中,枝和,这个从没听说过跟他有什么关系的首席,他的眼泪成为了所有记者不约而同的结尾,也成为故事中唯一的纯白之色。
律师带着新起草的协议过来,周阎浮将这手中报纸掩下,看上去漫不经心,只是在随便打发时间,但折下来的那个版面上,裴枝和的照片实在惹眼。
他神情自然地将报纸翻了个面,塞进了被子底下。
确认了文书,他让人去请他。
裴枝和面无异色,文书也懒得细看,直接拔开笔帽问:“需要在哪里签字?”
周阎浮发现,他甚至都没看自己一眼,仿佛他是个陌生人,是个寄居在这躯壳里的讨厌的别人。
律师帮他翻页,房间里一时之间只剩下纸页声和笔尖的沙沙声。到了最后一页裴枝和也没任何停顿,但笔尖刚游走两下,纸就被突然地抽走了。
裴枝和与律师都愣了愣。
周阎浮冷冷地将纸揉成一团:“你签得这么快,有考虑过他的心情吗?”
裴枝和茫然:“谁?”
周阎浮面无表情:“我。”
奥利弗极有眼色地将律师带了出去。
裴枝和:“不是你要拿回去的吗?”
“你就这么不珍惜他为你心心念念做的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