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热吻他时的模样了。
裴枝和不是滋味:“你觉得我是在夸你吗?”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疑问。”
“那你这么神通广大神机妙算,你能不能告诉我,”裴枝和抬起头:“我现在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到老师?”
“需要时间。”周阎浮脸上有一丝裴枝和从未见过疑虑,眉心深蹙着。
因为只有他知道,上辈子的埃夫根尼是跟乔纳森一起死去的,那时的时间线,是暮春,也就是距离现在还有至少四个月。这一世乔纳森的死亡提前了,一切变量都被打乱、重组。
“我已经派人疏通,争取将埃夫根尼解除监管,确保你们可以自由放心地沟通,但需要时间。现在距离乔纳森的死也就过去了不到十小时,至于金融方面的追查——”
砰!一声剧烈的枪响,打断了周阎浮的话。
他首先色变,继而是奥利弗的警戒,而在两人反应过来前,裴枝和却已经推开车门,以风一般的速度跑过了街道。
他的目光写满了惊恐。
周阎浮和奥利弗训练有素,而他这双耳朵,又岂会比他们逊色?这是从别墅里传来的枪声,不会错……
嘀——
出租车喇叭声狂响,与这个疯子一般的漂亮青年擦身而过。
细碎的往后飘逸的头发下,是一双根本没有焦距的双眼。
“f**k!”
随着后车门的一声巨响,奥利弗也不得不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子弹上膛,果断跟上周阎浮。
负责看守别墅的警察,以及附近的巡警都已闻风而动,但那个青年跑得比他们更快、更不顾一切。
“站住!”
“立刻停下,蹲地抱头,否则我将开枪!”
两名警察已作出持枪瞄准姿势。
“奥利弗!”周阎浮一声怒呵,又急又怒的阔步下,黑色风衣掠过两名警察,步履片刻未停。
警察的瞄准目标由一个人转为两人!
奥利弗训练有素以一敌二,以雷霆之势缴了对方的械。枪支双双脱手落地的同时,奥利弗的证件也刚好举到了他们眼前:“国家安全局,特别行动。”
那道楼梯,曾经裴枝和跑上跑下,用自己毕生最快的速度。而今他跑得比那时更快,胸口着火,嘴巴生锈,却仍觉得距离好远,速度好慢,他这两条该死的腿怎么会这样沉重这样酸软?
裴枝和没有去卧室,而是受到某种指引般,直接跑向了书房——
砰的一声,门在他双手下推开,眼前血色弥漫。
头发花白的老人歪坐在轮椅上,两手垂下,胸口开花。一把黑色手枪,掉落在他左手正下方。
裴枝和呼吸急促,瞳孔迟迟无法对焦,嘴巴一直张着,过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他像是一个哑巴,只会不停地尖叫,不停地发出“啊”的尖叫,不是连续,而是断续,短促的,伴随着一声声粗重的、只到了胸口就戛然而止的喘息。他像是一个老化了的抽水机,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抽出肺部的二氧化碳。
他垂着手,十指却张着,脚步在往前,自己却不知道在往前,反而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红色的书房,红色的胸口,所有都在倒错。
一只有力到简直讨人厌的胳膊死死拦住了他:“别过去!”
周阎浮在他耳边用力喊:“警察马上就上来!”
裴枝和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不顾一切地拳打脚踢地想要挣脱周阎浮的手。
警察在这时冲入,封锁了现场。
裴枝和身体一直往下沉,往下沉,直到就着周阎浮抱他的姿势跪到了地上。
“老师……老师……”裴枝和终于找回了发音,茫然而痛苦地叫着,继而——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呛了出来。
周阎浮痛极攻心,暗绿色眼眸里写满了不敢置信,身体的剧痛让他四肢百骸都陷入了麻痹。
上辈子,这样的时刻,他竟然不在裴枝和身边,也未曾知道。
一切记者都被屏蔽在外,裴枝和曾在事发现场的消息,未曾走露一点风声。相对应的,在埃夫根尼死后,那些曾传闻师徒不和、埃夫根尼清理门户断绝关系的旧闻,被海底铲沙般再度翻了出来。
裴枝和在病房醒来,等待见他的是埃夫根尼的律师。他说,请他看到那些报道不必痛心,那是他老师临走那天下达的最后一个指令。
裴枝和坐卧在病床上,沉默着拆开了埃夫根尼留给他的一封信。
“枝和:
吾之爱徒。”
只一眼,裴枝和泪汹涌而下。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以及最后的时光里对你的严酷、冷漠。乔纳森之错,我察觉时已覆水难收,唯有沉默,并将你推走。我知道,你的内心一定有很多疑问,但足以宽慰我的是,最后一面,你向我询问是巴赫而不是其他。
我确诊帕金森及阿兹海默已一年有余,每况愈下,在医疗术能力之外。暮年回首,最后悔的是因脾气古怪,清高自傲,过早退休,过早自绝于舞台。望你吸取教训,无论如何珍惜双手与大脑还能演奏的机会。
那天我知道是你来造访。一念之差,我叫走了欲下去寻你的乔纳森,保全了你。我至今不知道你在下面做了什么,是否有人帮你谋划?又是否是你发现了端倪。不论如何,停止调查,攥紧你的琴。
我知正是我这一念之差,造成了乔纳森的死。我已无从知道,假如那天让乔纳森当场截获了你,他是否可以逃此一劫,又或者这会带来对你的毁灭?
世事的生与灭,竟在一念间。纵使“早知如此”,我也无法想清楚重来一次的话,我究竟会怎么选。引起大洋彼岸风暴的蝴蝶,双翅上有不能承受之重。
乔纳森是我的孩子,子不教,父之过,子之丧,父之痛。我在人世已没有眷顾,就此作罢。
不仅那份被你带走的贝多芬手稿,我已立遗嘱,一切个人收藏及藏书、作品版权尽转入你名下。基金与信托,将会由律师进行妥善捐赠。
能在最后时光看到你完成巴赫小无的首次巡演,吾心快慰!我曾在维也纳现场。
吾徒,是时候去向历史留下你对巴赫的注解了。注意提升你的左手!
那句提升左手,落笔最终,力透纸背。
落款是:埃夫根尼绝笔。
作者有话说:
渐渐周阎浮明白,重生后,新的目的引导着他做出新的行为,也诞生新的失控。
第35章
老师是因为他的行动才死的。
这个念头在裴枝和的脑中嗡嗡作响。
如果不是他轻率地帮周阎浮潜入地下室,那份重要的文件就不会有暴露风险,乔纳森就不会被杀,而埃夫根尼也就不会因此自戕。
这薄薄两页遗书在裴枝和手里被攥着,宛如他攥着一把锋利的刀,割开他的掌心血脉,割开他的喉管肺部。割开他整个儿的天真、轻信、自以为是。
周阎浮推门进来时,裴枝和正赤脚站在地上,看上去茫然地不知道往哪儿去好。条纹病号服松垮地套在他身上,让他瘦得几乎会纸片般飞走。
周阎浮目光一变,冲上去将他挽膝抱起:“还嫌病得不重?”
自从那日案发现场起,他至少昏睡了几十个小时,全靠输液来维持基本体能。医生是他乐迷,说平时看他演出,不像是这么气血这么虚的人。周阎浮没敢说话——撇开长途旅行不谈,他在香港拼了命地要他,要不是飞机上突然得了乔纳森的死讯,他在飞机上也不可能放过他。
目光接触到裴枝和手中的纸张,周阎浮敏锐地猜出:“是埃夫根尼留给你的信?”
还没等将人放上床,裴枝和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目光机械地停到了他脸上:“周阎浮,你不是说,乔纳森的死和我们的行动无关吗?”
“当然无关。”周阎浮手臂紧了紧,一股难言的不安袭来,让他一时间竟不舍得放他回床上了。
由奢入俭难,他昏迷的这两天,周阎浮孤枕难眠,怀抱空得厉害。
裴枝和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你敢发誓吗?”
“你想要我用什么发誓?”周阎浮面无表情地问。
裴枝和抿着唇没说话,他便自顾自帮他说,几乎是哄着的:“我的命么?用我的性命起誓好不好?”
他面不改色地:“我发誓乔纳森之死和那次行动无关,否则。”
一丝极细微地停顿,在裴枝和没有反应后,流畅地衔接了下去。是如此流畅,仿佛刚刚周阎浮未曾有过瞬间等待。
“否则,就让我路易·拉文内尔葬身大海,死无葬身之地。”
沉朗的声音回响在这安静的病房,字字清晰,不藏回圜。
“这是你最宝贵的吗。”裴枝和揪紧了他的衬衣,目光里有一丝病态的执拗:“用你最宝贵的东西起誓。”
周阎浮沉默了一下,勾唇一笑:“当然,还有什么东西会比我的命更重要?”
“你不在乎。你是亡命之徒,生活里动不动就有人死,你早就把生死看淡了,所以才会这么轻描淡写。”裴枝和的指尖几乎掐疼了周阎浮的手臂肌肉。
周阎浮垂下眼来,不见波澜的脸上,目光深深:“枝和,我也是人。”
“你也是人,你也是人……”这句话仿佛触到了什么开关,让裴枝和本就摇摇欲坠的情绪再度陷落到了崩溃混乱中:“你也是人,老师、乔纳森也是人,可是他们已经死了,乔纳森被人当街射杀,死得毫无体面可言,老师呢,老师下个月就生日了,他们死得这么轻飘飘,谁不是人?”裴枝和眼泪一行一行流得如彗星,仰面看他,手揪得越紧,气喘得越急:“周阎浮,谁不是人?”
“枝和,停止你的错误归因和滑坡论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埃夫根尼想的那样,”周阎浮的语气因为焦躁而带上了一丝严厉:“不论我们有没有去拿那份文件,他们都会死的,你明白吗?这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事,不是现在,就是在春天!”
真正被困住的人,是他。他自以为知晓命运抢占先机处处布局,这样一来就能救下所有裴枝和在乎的人帮他绕开所有危险的暗礁,但事实证明,命运的道路上,一扇门的推开就会引导出无数个新的方向,甚至会比原来更糟!毕竟上辈子的裴枝和,至少没有把老师的死归咎到自己身上。
重生以来所有的运筹帷幄,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化为辛辣的讽刺。开始畏手畏脚吧,自诩手握剧本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命运不可知的力量面前重新安装上你的敬畏。
裴枝和看他的目光是如此陌生:“这就是你的心声吗?因为死的不是你在乎的人,所以你只要告诉自己反正怎么他们都会死就是了,一切都跟你无关。春天?春天要是他们还活着,你难道打算去亲手杀了吗?!”
他怎么还能在这个人的怀里?汲取着他的温暖,嗅着他的气味?裴枝和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拳打脚踢,推搡着要逃离周阎浮的气息,但他根本没有力气。周阎浮的怀抱纹丝不动,甚至更紧了,紧得有一丝不管天崩地裂他都非要勉强的冷酷。
裴枝和手脚逐渐软下来,不再逃离他,而是赤脚蜷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像一个小小的刺猬,因为孱弱而刺软,变成一颗苍耳。
“周阎浮,那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坚定爱过我的人,”裴枝和嚎啕地说,像个小孩,泪流满面口齿不清,“老师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爱过我的人……”
周阎浮将他的脸按回怀里,贴上胸膛,那里有一颗为他而跳的心。
“不是。”他咬着牙,下颌角绷紧,“我发誓你还有别人,这次用我最宝贵的东西起誓。”
我发誓这世上,至少这三百多天里,你还有另一个人坚定不移地爱着你,否则,就令我失去你。
他一点也不舍得放开裴枝和,掀开被子随他一同上床,坐卧着,将裴枝和揽在他怀里——纵使他根本不乐意。
“敢灭口乔纳森的人,我心里不是没怀疑对象。”周阎浮将这两天诺亚的追踪所获简要地跟裴枝和说了一遍。
说完后,裴枝和没反应。低头一看,已是苍白着脸睡着了。
能睡着就好。周阎浮勾起唇,无声地哼笑了一下。手心在他发顶轻轻盖上,像极了一次小心翼翼的抚摸。
而且还是在他怀里能睡着。
医护进来检查,都被周阎浮一个眼神给赶出去。一名护士大着胆子说:“我们一般不建议跟病人睡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