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内终于响起他的播报:“各位女士先生,很抱歉地通知,由于乐器突发故障,演出暂停,我们正在全力寻求补救方案。”
场内躁动越烈,有人吹口哨,有人质问,有人走动。甚嚣尘上间,第一排的男人垂首哼笑了一丝,似某种认命或释然。继而他起身,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将西服扣子一粒一粒扣上,转身迈上通往出口的台阶。
后台。
小的没搞定,老的也来拱火——艾丽被苏慧珍的电话搞得焦头烂额:“对阿姨,我们正在劝他……什么?让他接电话?不,小枝现在拒绝跟任何人沟通……什么?不不不,您千万别来后台——”添乱!
裴枝和呼吸吐纳,心平气和:“我没有刻意刁难你们,而是有人坐在那个位置,我就不能保持专注,不能奉献出最好的状态。这样的演出对观众有什么意义?”
这倒符合他的音乐洁癖。
众人面面相觑,动摇间,忽而舞台监督气喘吁吁地推开了大门:“那个位子空了!”
“真的?”艾丽啪一下按断电话:“你确定?”
“千真万确。”
裴枝和按捺住心绪:“怎么知道不是临时出去接电话上洗手间?”
聪明的报幕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恢复演出的通知,给出了五分钟倒计时。果然,先前站起身活动筋骨的人都陆续回座。
四分钟过去,演出厅再次满座,唯独第一排那张。
猫在幕后的艾丽双手合十谢天谢地。真是老天保佑,当代社会这么有眼力见儿的人不多了……一直神隐的剧院经理飘到了她身边,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听说你们华裔喜欢称呼他周阎浮,或者周先生。”
艾丽:“谁?”
经理:“阿伯瑞斯基金会的创始人,坐了那张椅子又被你们霸凌走的人。”
高跟鞋一崴,艾丽:“……”
观众不吝以最好的掌声欢迎演奏家再度登台。
裴枝和深鞠躬道歉,这之后,他以持续饱满的状态结束了今天的演出,并超出计划献上了两支安可曲。
这是裴枝和演出生涯谢幕最多最久的一次,事先交待好的媒体记者蜂拥到台下,为他拍摄这场独奏首演的谢幕照。粉丝献上缤纷巨大的花束,逐渐将舞台边堆满。
裴枝和对待乐迷一向态度亲和,签名合影有求必应,很快的,粉丝们就不再满足于在舞台下与他同框,而是冲上去飞吻他,将签名笔塞进他手中,挨在他身边合影。
这种时刻往往是艾丽最紧张之时,众所周知,古典乐迷的追星狂热度丝毫不亚于饭圈,裴枝和又是天生一副好皮囊,再加上去年私生子风波的阴霾……艾丽密切注意动向的同时按下对讲机,暗示保安速来控场赶人——
变故就在这时候诞生——
一个人半蹲到了裴枝和跟前,迅雷般刷地拉开了一条横幅:【我母殴打孕妇,我为肮脏私生子!】
视野问题,裴枝和不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只是保持职业素养地微笑着。追光灯笼罩,鲜花着锦,他如水晶般明亮璀璨的笑,与这行字形成了鲜明的讽刺。
台下各路媒体只呆了一瞬,便训练有素前赴后继更疯狂地按起了闪光灯和快门。
意识到什么的艾丽狠狠骂了句我艹,拧住裴枝和胳膊当机立断:“出事了,走!”
但变故一环接一环。突如其来的一击袭向了裴枝和的后膝,在众目睽睽与镜头中,他脸色一变往前一扑,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跌下了舞台。
似乎有风呼啸在耳边。
只是一米多高的台子,为何坠出了悬崖般的心悸?
裴枝和闭上眼,脑子里无可救药闪过了商陆的脸。商陆不在这悬崖之下,他明白。但纵使这悬崖之下已空无一人,裴枝和也做好了护住双手的姿势——本能的,无需思考的。
拉小提琴不需要双腿,而这技巧充沛又珍贵脆弱的两手,是他和商陆过去十年唯一剩下的见证。
预想中的骨头断裂的疼痛并没有诞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稳坚实的拥抱——来自男人。
这不像一场混乱中的临时起意的营救,更像是预先演练过数百次。咚的一声,在精准而完全地接住裴枝和后,这个人用连续数个充满技巧的翻滚,巧妙地卸去了那股破坏性的力量。
周遭哗然退为潮水,裴枝和愕然睁开了紧闭的眼。
他不是错愕于居然如此恰好地被人接住,而是错愕于这人掌在他后脑勺与后颈之间的手,严严实实,紧密熨帖——
这是个过于柔软和亲密的姿势。
第5章
这头条简直一条接一条!一时间,所有的镜头又都对准了舞台下。艾丽可恨今天穿了高跟鞋包臀裙,高跟鞋声踩成了风火轮,好不容易冲到了那边,却见到一个金发男人已拦在了两人跟前。
“不要浪费快门了。”他半举着两手,懒洋洋笑着:“反正拍了也会消失。”
他身量高、块头大,虽然五官笑着,却让人不敢妄动——
因为他手里有枪。
“还有你。”他套在右手食指上的枪被灵巧有力地拨弄着转了个圈,继而笔直地指向了舞台的某一个方向。
“踹了人就跑,这对吗?”
所有人都愣愣地跟着他枪口的方向转。只见一个戴眼镜的瘦弱男青年夹在人群中,正是想遛的姿势,一看这阵仗,顿时两腿筛糠,举起了两手。
艾丽趁势狂打响指,让保安们拥上,继而赶忙趁机将裴枝和拉了起来。
他没伤到分毫,起身后的第一时间仔细地检查双手,活动关节和肌肉。
周阎浮在地上多赖了几秒,确定这人根本不可能顾上自己以后,勾唇笑了笑,自己起了身。要毫发无伤地接住一个成年男人是不可能的,不用确认他也知道,他的后背有多处挫伤,手肘关节被震出的麻痹到现在都还没有消退。
“奥利弗。”周阎浮叫了一声,示意他见好就收。
于是在众人眼里凶神恶煞的男人便听话地站到了他身边。他没问周阎浮伤得怎么样。不曝露伤势是他们这行人的规矩。
这场混乱最终以警方的介入而告终。治安官鞍前马后,对滞留现场的粉丝们恩威并用极具派头,对媒体却是另一番操作,长袖善舞可见一斑。等处理完想去邀功混脸熟,守在门口的那个保镖表现出了生人勿近的架势。
演奏家休息室。
裴枝和想道谢的心随着认出了来人而烟消云散。
是他,瓦尔蒙伯爵的债主,也是今天不知好歹坐上商陆专座的讨厌鬼。
裴枝和潦草轻慢地走过场:“谢谢你今天出手相救,有任何后续医疗需求的话,可以直接联系我的经纪人。”
你要死吗!艾丽内心疯狂咆哮!这是周阎浮!
他是哪国人不重要,有多少钱也不打紧,要紧的是,他拥有“阿伯瑞斯(Abres)基金会”。这是整个欧洲资金规模最大、背书力最强的艺术基金会,只要搭上,再寂寂无名的艺术家也能一飞冲天,甚至名留青史!过去半年,艾丽的主要运作方向之一就是跟它搭上线。
平心而论,靠着学院派出身,艾丽在古典乐方面颇有人脉,甚至和基金会秘书长约上了一次下午茶。但秘书长讲话云遮雾罩:“最近有关器乐演奏家的发掘计划都暂停了,要等一个天才。”
天才?艾丽两眼放光。当世论天才,谁还比得上——
秘书长:“既然枝和的名字已经写在市面上,那就说明不是他。”
艾丽:“……”
面对秘书长的衣食父母、基金会里唯一具有生杀大权的男人,艾丽火速表演了一个卑躬屈膝:“周先生您受惊了!今天真亏有周先生,否则我们枝和真不知道怎么办啊。刚好枝和也得去医院做检查,我看不如——”艾丽眼珠一转,笑颜如花:“两位就一起吧!”
裴枝和:“?”
周阎浮微微勾唇,风度无愧于身上的一切高贵传说:“悉听尊便。”
裴枝和还想挣扎:“我没事,不需要检查。”
艾丽双手合掌心花怒放:“但是周先生肯定受伤了吧?”
裴枝和:“你好像对他受伤很高兴。”
艾丽:“……”
阿弥陀佛哈利路亚,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签了这个专给自己挖坑的小朋友。
送人去医院的专车停在了贵宾门口外。奥利弗接手了方向盘,将艾丽赶到另一台车,理由明确:“路易不喜欢车子满员。”
艾丽像个放心不下的老母亲,在裴枝和耳边千叮咛万嘱咐不要乱说话。事实上她想多了,裴枝和一直在刷手机,根本顾不上留意身边人。
今天的事不可能不出现在互联网上,他机械性地在几个社交平台上来回切换,看似忙碌,实则眼里根本读不进任何字。
私生子这件事是梦魇,在他求学成名的道路上如影随形,曾让他被名师拒之门外,也曾让他被乐团联名拒演。贵妇邀请他参加私宴,又让他徘徊门外而不得入,任凭他如何解释、亮明身份,都不得入内。阳台上传来笑声,他抬头,方知自己是戏。
一年前,苏慧珍的所作所为和他的身世被踢爆在互联网,裴枝和只觉得解脱。这样也好,好过他活在粉丝给他一厢情愿编织的豪门贵公子套子中装模作样,演得久了,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实际上,所有的仰慕和欣赏他都不配,不如就趁这次把这些都洗掉,都赶走。他身上的光芒,只是皇帝的新衣。
中英社交平台上,“枝和”这个词条下的内容波澜不惊,一派祥和。
“不用搜了,今天发生的任何事都不会出现在互联网上。”
被看透点破的感受一点都不好。裴枝和锁了手机,面无表情看过去:“周先生又懂了?”
周阎浮两腿交搭,深邃的五官上未泄露一丝情绪:“只是告诉你不必焦心。”
“这恐怕跟你没有关系。”
以周阎浮的身份,多少人想跟他吃个饭喝个茶而不得,更何况是同乘一车。照理来说,巴结攀附还来不及,怎么这人口气这么冲?奥利弗忍不住问:“你惹他什么了?不应该啊,这个待遇。”
他特意用的阿拉伯语,防止裴枝和听懂。
周阎浮也用阿拉伯语回复,声线沉稳一如往常:“开好你的车。”
奥利弗嘴碎:“你这趟救得太亏了,让我猜猜,你现在后背肯定疼得受不了吧。”
这个男人的来时路,恐怕这世上只有他一人知道。那是枪林弹雨、血腥斗兽的世界,他后背的累累伤痕既是荣耀,也是见证。
这倒提醒了周阎浮:“等下到医院,提前打点好医生。”
奥利弗来了兴趣:“把伤往重了说?”
挟恩图报,他懂。
“不。”周阎浮蹙眉阖目:“就说我毫发无伤。”
奥利弗闭嘴了。
后半程路,车厢陷入绝对的安静中,只有奥利弗从细微的呼吸变化中知道,周阎浮在忍痛。
医院里很热闹。虽然没有媒体打扰,但闻讯而来的苏慧珍还是闹出了很大动静。她要求至少有三位名医会诊,还要求有清场待遇。先一步抵达的艾丽头大如斗,这位贵妇当她是什么!真以为嫁个伯爵就成人上人了吗!
但在一通莫名的电话后,医院居然真的弄出了专用通道和诊室,并确保整个就医过程完全秘密、无人目睹。
苏慧珍心满意足的神情在看到周阎浮的那一秒消失殆尽,至于陪在她身边的瓦尔蒙伯爵,则更是脸色惨白。
艾丽当他们是初次见面,忙着引荐:“这位是周先生,法国名路易,就是他救了小枝。”
苏慧珍心里一沉,又是一荡。
她是个信机缘巧合的人,信宇宙给她的一切蛛丝马迹冥冥暗示。竟有这么巧的缘分?这么好的事?
这一沉一荡间,她亮出招牌笑容:“真没想到能和周先生这么快就再次相见,上次婚宴上招待不周,正想找个时候登门致歉呢。”
寒暄的另一边,奥利弗推开诊室门如入无人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