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闭而沉重的大门被推开,周阎浮双手抬起,经过严密的搜身检查后,在专人的陪同下走进电梯。
电梯不上升,而是下坠。面板不设楼层,仅有开关门键。五秒后,电梯悬停,门开启,专人刷卡,打开了出现在走廊尽头的一道黑门。
亮光刺目,喧嚣声洪水般淹过来。
周阎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一刹那,所有人都统一地回过头来,目光汇聚于他。
这栋房子的所有生物,都佩戴面具。面具很好地遮挡住了人脸上会示弱的东西:微表情,皱纹,松弛的皮肉,老年斑。让所有人都表现出了动物性的冰冷、面无表情。至于眼神,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早就已经进化掉了人类的眼神了,而只有冰冷、凝视和漠然。
周阎浮的视线经由灰蓝色隐形眼镜投出,扫视了一眼在座的宾客,和正中的斗兽场。
“你终于来了,公羊九号先生。”一道声音威严地说,“那么,就开始吧。”
一名身披古罗马式长袍的面具人登场,揭晓今天上场的角斗士。
毫无疑问,是两张极其青涩的面孔,看发色和特征,很可能是阿拉伯人。阿拉伯世界不曾中断的大小战争和动荡,造就了无数流离失所的儿童,也为这种地下角斗场输送了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因为俄乌战争的缘故,这里的白人比例也上升了,一度引起会员争议——这里是白人至上的世界,对白人,他们有人道主义。
周阎浮落座下去。一名侍应生来到他跟前,手里有一个分成左右两格的金色托盘,把筹码投到哪里,就意味着你下注给谁。
直到金币落下,侍应生才会离开。出现在这里的人,没有不下注的余地,否则将会成为全场的注目点。
叮当一声,周阎浮看似随意地扔出了一枚金灿灿的钱币,上面印有数字9,是他今天的身份。
他搭起两腿,一手撑额,一手搭着扶手,一副懒洋洋等开场的模样。
“上啊!杀了他!结果了他!
白光在眼前刺目,在圆形的穹顶下,光束和四周的喧哗一样,四面包围了他。
“看得出来,‘阿努比斯’已经丧失了斗志,只想求死!”解说员激情的声音穿透麦克风。
裁判员鹰视随行,等待着热血再度飙出来的那一瞬间。
因为这名选手来自埃及,又出场至今未尝败绩,所以他被冠以了古埃及神话中的死神“阿努比斯”之代号
沉重的喘息,胜过了这些嘈杂的声音。穿着亚麻色罩衫的少年,仰面躺在地上,看着穹顶的光。咸的汗水和腥的血弥漫在他口腔里,他手里的匕首已经锈钝黏稠。
即使如此,他的对手也依然没有冒然靠近他,而像一只秃鹫一般盘旋。因为他身法太快,刀法太狠,一时的倒地、一时的沦丧求死,不代表他真的会随随便便地死去。他很有可能会在临死前突然改变主意,然后给对手致命一击。
“胆小鬼!死去吧!”没有得到回应的观众,将怒吼抛向了他的对手。
终于,也许是获胜的渴望占了上风,又也许是被这些可怕的野兽一样的贵人们骂出了胆量,手持尖刀一直徘徊的少年嘶哑地怒吼了一声狂奔上去,双目赤红地擒住了地上的这个“阿努比斯”——
“叮咚!”
一声洪亮的钟舌之声,穿透斗兽场。在这钟声中,瞬息之间裁判便一个箭步来到了两位选手中间,一擒一按,控制住了两个参赛人。虽然攻击者的匕首刺进了他的手臂,但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完全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有人出了赎死券!”主持人两眼圆睁四面环顾,声音激动到震耳,“有人出了赎死券!”
屏幕显示出一头非洲象,代表了是位女性贵宾。
“有位lady!为濒死的‘阿努比斯’!亮出了赎死券!”
……
“叮叮!”钟舌被拉着来回撞击,敲响开场信号。
周阎浮将目光投向场内。
公爵的宴会一直在改善,以给宾客们提供更好的体验,比如场地规模这些年就一直在缩减,以方便这些人更近距离地观看厮杀。又比如参赛选手从蒙面到不蒙面,为的也是更刺激。
甬道处,两个参赛人被裁判牵了出来。
灯光更明亮了,空气中涌动着躁动的因子。
……
裴枝和捏着吸管。半小时过去了,他一无所获,但有点生气。因为自从他离开后,这个周阎浮居然和一个女孩子连跳了三轮舞,直到奥利弗过去找到他,跟他说了什么事以后,才被打断。
呵呵。这么爱跳舞。这么爱跟女孩子跳舞。这么爱的话,谈女朋友啊!
一想到周阎浮动不动叫他“枝和小姐”,裴枝和心里咯噔一沉,更加冷如冰霜起来。
终于,周阎浮肯离开舞池了。裴枝和匆忙放下酒杯,尾随上去。他一动,奥利弗也动。
奥利弗那块头,那金发,在整个宴会厅都是鹤立鸡群,裴枝和压低声音:“奥利弗,别跟着我。”
奥利弗:“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已经拉开距离了!
裴枝和凝重的说:“因为我现在是一级警戒。”
奥利弗:“?”
裴枝和紧张地说:“你做你的保安去,我们不要互相干涉。”
奥利弗:“你想干什么?”
裴枝和:“我跟你解释不清楚,是保密任务。”
奥利弗拍了下额头,出声:“Boss。”
他又叫了一声,且加重语气,前面的“周阎浮”才转过身。
奥利弗指指裴枝和:“看好你的随身物品。”
裴枝和心里暗骂,豁了出去,一把拉住了周阎浮的手,跟他借一步说话。又命令奥利弗:“别跟过来。”
奥利弗停住了脚步,继而摸了好几圈头发。
不对啊,他怎么命令得这么自然了呢?
在奥利弗一瞬也不离开的视线下,裴枝和跟假周阎浮来到阳台。他心乱如麻,意识到周阎浮身边是龙潭虎穴,绝不是他一个小提琴家可以摸清底细的,便深吸一口气,坚定摊牌道:“周阎浮,有人已经盯上我了。在给老师守灵那晚,有人给了我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是你,时间写的是十八年前。也许可能是AI,我不知道,但就算是AI,对方为什么找到我,目的又是什么?我今天来,是为了观察宴会上有没有可疑分子,不过,我觉得这场宴会很蹊跷。”
简单来说。
裴枝和双眉紧蹙:“这里所有人,都很可疑。每个人都举止无度,放松时过度松弛,一旦提起精神,又会绷得像演舞台剧。”
很难在这种一本正经的分析和无限接近真相的结论中,保持不笑。
面具下的假周阎浮,不得不咬住了唇。
裴枝和分析完毕,感觉更恐怖了,“快走,我心里很不安,也许是鸿门宴。”
“周阎浮”轻舒出一口气,调整好情绪:“也许是你太紧绷了,我还有跟公爵的密谈,你先去自己打发时间。”
裴枝和闪电般地蹿过一个问题,用力拉住他的手:“不对劲。你怎么确定对方是你要见的人?面具,变声器——”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抿住唇,保持仰面望他的姿势。
不远处的奥利弗,站直了身体。
裴枝和抬手揭对方面具,但没得逞,面具只揭开了一点点,他的手腕就被“周阎浮”一把扣住了。
“危险。”
裴枝和勾了勾唇角,“你紧张什么?就这个角度,我想跟你接吻。”
他闭眼,踮脚,做出要去吻他的模样。
轻揭面具的画面童话般唯美,夜空如天鹅绒——如果忽略到那个人不是周阎浮的话。
奥利弗心里怒骂了一声F**k!没说啊!没这预警也没这预案啊!他要亲他的话怎么办!给亲吗?!亲了还能有命吗!没命的是谁?!一条命还是两条命?!
F**k!
F**k!!
F**k!!!!
奥利弗如离弦的箭以职业生涯中最快的速度在以上那些分析还没完成前就已经滑到了裴枝和面前,像裁判一般势如破竹一把拉开了两人。
裴枝和面具下的眉微挑:“奥利弗。”
他冷静地问。
“请问,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吻他?”
作者有话说:
奥利弗:我暗恋你!啊啊啊啊啊啊我暗恋你行了吗祖宗!!!!
(没有)
第40章
奥利弗:“……”
真是一魂未定一波又起啊……
奥利弗:“我说我暗恋你行吗?”
裴枝和狠狠一抽手一转身,看也不看那个假东西一眼,一边走,一边扯下面具,踢掉高跟鞋,扯走变声器,最后一把狠狠摘下那重得他头痛的假发和发网。
假周阎浮拉住了他,试图力挽狂澜把他当傻子耍,说:“别胡闹。”
这句学得挺像,但裴枝和更生气了,因为这意味着周阎浮是预谋已久有备而来。他猛然转身,把假发砸进他怀里,用中文说:“你这个混蛋,骗子,王八蛋,自以为是无可救药目中无人!我很好骗吗?我脸上写着我是傻子我不会生气吗?亏我这么担心你,为了你连裙子都穿了,你却因为怕我露馅弄出这么大一场戏!要是我这么让你难堪的话,以后我的演出都请你不要再出现!滚!!!”
奥利弗和假周阎浮面面相觑,真没招儿了,谁也听不懂中文。
裴枝和再也不看两人,脸上眼底都是一片浓重的失望。直到他快走到门口了,奥利弗才醒过来上前去拉扯,裴枝和指着鼻子警告他:“你再碰我,我就跟周阎浮说你暗恋我!”
奥利弗两手一举投降:“你赢了,算我求你别走,好吗。”
裴枝和心口闷得要死,哪管它赢了输的,攥拳闷头走得像头倔强的小牛。
没走几步,唰的一声,一张红色天鹅绒从天而降罩了下来。原来是奥利弗情急之中一把扯下窗帘。不是不让碰吗,用窗帘罩着就没事了吧?奥利弗展现出了一个日薪两万美金雇佣兵的素质,冷酷而熟练地将窗帘在裴枝和身上眨眼间缠了两圈,金色带穗的绑带刚好将多余的布料扎紧。
裴枝和像个墨西哥鸡肉卷,红色版。
奥利弗将窗帘随便往下扒了扒,露出裴枝和的眼睛和鼻孔。
裴枝和满头满脑的热气,被窗帘上的灰尘呛得咳嗽了好几声,鼻尖也弄脏了,脸色涨红破口大叫:“奥利弗!”
奥利弗面无表情:“待着,直到他回来。”
接着他以扛枪的手法把裴枝和往肩上一扛,踢开门,像影视剧里接管现场的美国特种兵那样大声宣布了宴会提前结束,要不是一头金发,场面的压迫感能再加十分。
一时之间,弦乐乐队也不演了,侍应生也不走了,贵妇们也不讨论期末考和黑五折扣了,纷纷抬头望向二楼。经过死寂般的两秒后,裴枝和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摘下面具,作鸟兽散。整个别墅弥漫着一股剧组收工的倦怠感。接着,奥利弗将裴枝和往沙发上一扔:“老老实实的。”
演周阎浮的演员手足无措,摘了面具后那气质气势何止相差十万八千里,让裴枝和看了心烦。奥利弗替他赶走了他,认真问:“刚刚亲到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