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差点踩错油门。
“我不想跟你聊了。”裴枝和抿了抿唇,“像在墓碑前缅怀一个人的生平。”
奥利弗真想求他:“别这么不吉利!”
“到底谁先不吉利的!”
说话间,一座敞开的通往某座庄园的铁艺大门打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一片寂静。
“挺好,我就一句提醒。”奥利弗变得正色起来,“开枪前记得拉开保险栓。”
说完,他踩死了油门,一路疾驰进去。耳机里传来他队员的就位声,负责攻入线路的信息情报员在不远处一座通讯车内,电脑上是公爵的上下八层建筑三维图,各处通道、暗道标注清晰:“这是Boss之前留给我们的。”
“埃尔森已经带热成像潜进去了。”
“埃尔森。”奥利弗一边点名,一边将车子一个甩尾侧泊刹停。
眼前这栋庞大的建筑漆黑一片。
“电路被切断了。”一个声音听着年轻的作战队员说,两眼盯着自己手中的热成像仪:“老大,不太对,里面好像没活物。”
声音传出,各频道陷入死寂。
裴枝和听不到,不停地问:“什么情况?要冲进去吗?周阎浮联系上了吗?”
奥利弗按住了耳机,吞咽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小心为上。帕克、埃尔森,负责地面三层,西蒙,把地下五层图纸传给我,替我打开所有通道门。”
他拉开门,下车前对裴枝和说:“钥匙留给你,关灯,熄引擎,随时待命,必要时开枪,半小时后如果没人出来,你就开车走。”
说完,他掀开后备箱,拉开一处拉环,一整箱枪支弹药整整齐齐,他随便丢了一把枪给裴枝和,习惯性地在眉边飞指:“See you,小音乐家!”
裴枝和想说什么却都来不及说,也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目送奥利弗套上防弹衣,往这座夜色中好像大张口的兽的建筑内跑去。
裴枝和站在车边,耳朵竖得像兔子。但听不到枪声,听不到人声,只有市郊的风一阵阵如此冰冷,席卷本就光秃秃的枯枝。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时,裴枝和蹭地坐起,慌乱地举起了手枪。
不对,还要拉保险栓。
保险栓在哪里?
裴枝和思索那晚周阎浮教他的,手忙脚乱地找到并拉开。
咔的一声。不对,两声。
裴枝和的心咯噔一下。是对面子弹也上了膛!
浓黑的夜色中,那人手里持枪,但却姿态懒散,连手臂都懒得抬,似乎对自己的出手速度和准星有极高的自信,风吹着他的领带翻飞。
裴枝和利用车身当掩体,半个身体藏在后面,只露出手臂和一点脑袋。
他尽全力瞄准,指尖哆嗦,紧张地快吐出来:“是谁?说话!”
对面脚步停住了。
裴枝和趁机重振旗鼓瞄准他,确保能一枪爆头。
过了半天,那人居然做了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一把丢开枪,张开双臂,像是迎风张开了一个怀抱。
沉稳熟悉的声音,随风送入裴枝和高度警觉的双耳。
“你老公。”
裴枝和愣了愣,捏着枪冲出去。
砰!的一声,一发子弹射入草地。
“啊!”他吓一跳,把枪一把丢开,还没回魂,已落入一个炽烈已极的拥抱,死死的,紧紧。
“你想走火打死我?”周阎浮在他耳边,呼吸和声音也显得滚烫,但带有一丝哼笑。
裴枝和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周阎浮。周阎浮。”
他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手在他身上乱摸。他的血腥味那么浓烈,裴枝和怕摸到伤口,又怕错失了他的伤口。
他还没意识到,这股激烈的心跳和喜极而泣,可以被命名为“失而复得”。
“怎么过来了?”周阎浮抱着他脑袋,试图就着月色看清他近在咫尺的、象征着他三千世界、他的阎浮、他的人间的脸。
“很危险,知道吗?”他沙哑地说,眉心紧皱:“奥利弗呢?”
“你让人带那种话给我!”裴枝和狠狠吸气,狠狠瞪他!
周阎浮再度用力地将他脑袋摁回怀里,浓重的血腥味冲满了裴枝和的呼吸。
“只是想告诉你我爱你,又不是说我会死。好吗?只是爱你,不是会死……只是要告诉你我爱你。”
裴枝和浑身血液开始乱流了,在冷冰冰的夜里,感到被他包围的滚烫。
“不会死就不要乱说话!”他恶狠狠地说,声音因为染着哭腔而有点嗲,于是连狠狠推他都显得没有说服力。
周阎浮抱着他他笑起来,胸腔里心脏里传出来的笑声,震在裴枝和鼓膜:“谁说的?既然这样,那我平时也可以说了?是不是,”
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长叹一声:“我真的很爱你,不止生死关头,平时也很爱。”
第42章
奥利弗带队员出来时,头灯照出的前方,两个人正在激烈拥吻。
不过说是两个人也有点勉强,毕竟不管从体型还是力度看,都像是一个在胁迫另一个。被吻的那一个,脚尖都快踮得离地,站不稳,不得不把全身倚仗在另一个人身上。终于踮累了,脚跟落下来,突然的身高差却没带来嘴唇的分离,反而被一秒不停地追逐着继续吻,腰越来越后仰,几乎快要对折。
他垂落的发丝被头灯勾勒出清丽的光缘,又被紧随而上那只手紧紧扣进了掌心。
三名队员寂静无声,倒是动作统一地环起了手,歪头看戏。
帕克:“那是Boss吗?”
埃尔森:“什么时候有嫂子了?”
帕克:“嫂子怎么穿西装?”
埃尔森:“你懂什么,那叫中性风。”
帕克:“Boss是这么个口味吗?”
埃尔森:“等会,你就没发现那好像是那个音乐家吗?”
说到此处,两名年轻队员双双抬头看向奥利弗:“captain?”
不是吧?不是小提琴家吗?Boss带他在身边不是为了随时陶冶情操吗?应该不是为了随时草干吧!
奥利弗收枪的同时斜睨他们一眼:“一个月了你们都没发现,回去反思打报告吧。”
帕克&埃尔森:“……”
远在信号车里的西蒙:“虽然你们把我蒙在鼓里聊得很火热,但我有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你们,警队的车还有五分钟抵达。我顶多通过黑掉前面两个绿灯帮你们多拖延五分钟。现在你们得行动起来了。”
现场三人组一片死寂。
叫停大老板的热吻?我吗?
奥利弗:“名字首字母排前面的上。”
埃尔森:“?”
你直接点我名得了!
他放下手里身上的信号弹、手枪、热成像仪,举起双手缓步靠近:“H、Hi,无意打扰……”
奥利弗、帕克以及远在车里忙着黑进交通灯的西蒙都扶了下额。
裴枝和迷迷瞪瞪的双眼倏地瞪大,继而尖叫一声,一把无情地推开了周阎浮。刚刚有点缺氧,以至于他也没发现着亮堂堂的光源。此刻逆光眯眼看过去,才发现还有两个人形轮廓。
埃尔森龇着双排牙齿,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冲他摇了摇手。
周阎浮倒是淡定,弯腰捡起刚刚丢掉的枪,命令下得简单直接:“奥利弗跟我车,其他人原地解散。”
仅仅只是两分钟后,一台轿车与一台越野吉普分开两路消失在茫茫黑夜中,与此同时,公爵府邸突发爆炸,事先布好的汽油弹被点燃,等警方赶到时,留给他们的只是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
车子经过小镇,片刻未停。
昏昧的车厢偶一被窗外彩灯亮点,裴枝和才看清周阎浮的模样——阎王一般。
他靠坐着,赴宴的行头已经成了从修罗场回来的证据,灯光滑过,照亮他从衣领到马甲下缘再到袖口的深深浅浅的红——那是敌人先后溅在他身上的血,有的较早,已成深赭色,有的却还鲜亮。
领带和衬衣领都在格斗中扯松了,露出他线条利落的下颌与脖颈。而他的脸在明灭的光影里半隐半现,眉骨投下深深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抿着,没有什么表情,眼窝里沉着战斗过后未及消散的锐利与疲惫,却奇异地混合成一种致命性感的平静。
几缕黑发被血和汗黏得沉重,从额角散落下来,非但没有遮蔽英俊,反倒将那种英俊推到更危险的位置——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从容。
周阎浮修长手指沾血,扣进领带结将之拧松、抽出,随手卷了卷后,察觉到裴枝和目不转睛的视线,很坏地丢给了他。
裴枝和吱哇乱叫,缩到车门一角。
周阎浮哼笑一息,继续垂眸整理袖口,将宝石袖口摘脱,弹珠似的一弹,又弹进了裴枝和怀里。
裴枝和:“……”
“值钱,收好。”
他居然还笑!裴枝和完全无法理解,他笑得好像他刚刚没有经历什么生死劫难,也根本没经过什么厮杀。难道,刚刚那些也都是演戏的一环?这一切只是一场大型沉浸式戏剧……对么,二十一世纪,法制与文明双重教养下的西欧心脏、现代巴黎,怎么可能……
“等着明天看新闻吧。”周阎浮似看穿他的迷茫,坐在那里背脊笔直,轻描淡写地说。
血腥味、枪械的金属味、香水味层层交叠,在这密闭昏昧的车厢里随着呼吸和体温放大,钻入裴枝和的鼻尖。
不等他表现出任何异样,周阎浮便说:“奥利弗,你该避嫌了。”
前后车厢在裴枝和的视线中被慢慢分割,只是还没等完全隔开,他就吞咽了一下,黑亮的瞳孔盯着周阎浮。
周阎浮抬起手,慢条斯理地一颗一颗解了两颗扣子,与他对视着:“想要什么,自己过来拿。”
裴枝和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觉得心跳好快,激烈、沉重,带动浑身热度,他还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今天看着尤其顺眼,甚至生出一种“原来这么帅的么?”的疑问,与此同时,他的嗓子也觉得干渴无比,嘴唇急需滋润,浑身的肌肉甚至骨骼都有某种酸软,需要一些用力甚至粗暴的对待。
裴枝和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已经膝行了过去,靠近他,自言自语喃喃地问:“我想要什么?”
周阎浮的手托住了他,眯了眯眼,眼神在昏昧的光线下显得深邃沉静,写满侵占:“你想要我。”
裴枝和用力抿了抿唇,做了一个周阎浮和他自己都没意料到的举动——
他滑了下去,跪到地毯上,释放并含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