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心。”坐在飞机上的男人,宛如坐镇军营帅帐:“正在追踪验证。”
“距离新年音乐会还剩四天!”
“我知道。”
Arco弹窗:【检测到服务器多次向埃及开罗地区动态IP发送加密小数据包。】
周阎浮:“交叉对比。筛查目标人物失踪前后,开罗地区所有接入该开罗IP的移动信号和监控画面。”
Arco:【我需要技术支持。】
周阎浮:“就来。”
加密通话:“西蒙?”
作战小队的通信兵、黑客高手西蒙早已待命。
周阎浮:“Arco,接入西蒙。”
巴黎不知名公寓中,西蒙双手在键盘上十指翻飞:“Arco先调用卫星数据,给我十分钟跟开罗的人接上。”
在全世界主要城市,尤其是关系到金融与航线的重点城市,周阎浮都有情报人员常驻。要渗透开罗的交通监控,没有硬件接口不行。
这一次,用时颇久。
四十五分钟后,Arco与西蒙交叉比对,标记了三个可疑地点,其中一个的坐标和遥感成像,让周阎浮眯起眼,愣住。
这里是穆卡塔姆山——他童年度过的地方。
几乎是毫不迟疑的,周阎浮接入奥利弗通讯:“目标地,开罗。”
开罗,垃圾街。
马库斯将枪又揣了回去。裴枝和的心跳已经比第一次平稳了不知道多少。虽然脸色煞白,但他那股面无表情的样子十分冷艳,略一嘲弄,更是漂亮得要死。
“你是在折磨我吗?还是怕杀了我,周阎浮不买账?”
“我为什么要杀你?”马库斯用枪口推推他的脸颊,“你我无冤无仇,你对我来说什么也不算,什么也够不上。我请你过来,只是为了要你看戏而已。”
“到底什么戏?”
马库斯冷若冰霜:“几个小时后,你妈妈会在一场电视直播里,实地拍摄这条臭街,并且跟全世界宣布,高贵的路易·拉文内尔,鼎鼎有名的埃莉诺夫人的养子,不可一世的权贵,其实是条出生低贱的臭虫。等待吧,”
马库斯用力地用冰冷的枪管碾着裴枝和的脸:“这只是他王国崩塌的第一步。”
第64章
如果出身没有用,那么周阎浮就不会给自己冠上“拉文内尔”的姓氏。
在这个封建与大贵族历史源远流长的大陆上,即使到了今天,贵族的头衔也依然是某些场合的敲门砖。
无数的行业,譬如能源、军工、医药、保险、化工、传媒,都牢牢把控在那些延续了三五百年的门阀手里。长期合作、联姻,让他们表面上相安无事,地底下早已是错综复杂同气连枝。外姓人要分一杯羹,门都没有。
埃莉诺·拉文内尔从公爵的宴会上救下这个又像狼又像鹰的少年,问:“你叫什么?”
“阿努比斯。”
“我问的是你真实姓名。”
沉默。
“怎么,像动物一样关了太久,忘了你自己的名字?”隔着母象面具,她听上去很严厉。
“Youssef·Malek。”他用不熟练的英语说出名字。埃莉诺以为是他没学过英语,实际上是因为他三年来都不曾与人说话。
优素福·马立克。一个宗教感和异域感都很强的名字。
“从今天开始,你叫Louis。”贵妇人摘下面具。苍白清癯的面容让她看上去像吸血鬼。
“叫我Madame。Madame Éléonore。”她脖子直得像脊椎里插了块钢板,下巴始终微微翘着。
“Madame。”他很配合。
“怎么出现在那里的?”
黑发绿瞳的少年开始回忆。有一日,教堂的神父阿布纳先生,找到他的父母,说近日总梦到主降下神谕,他的真实要往北边的边境找。
整个开罗的扎巴林社区都知道,他不是阿拉伯人,也不是科普特人,而是混血产物。这个社区的人笃信科普特正教,悲悯、善良,在安于天命中静静供奉着一种悲哀。他被收养,在教会学校识字念书,放学后随养父上门收垃圾。
阿布纳神父的一句话,让他的养父母决定带他往北方去。那里有一片科普特人的村庄,阿布纳神父已和那里的教区联系好。
在那里,他们意外帮助了一个负伤落单的美国士兵。但这一插曲并未更改任何人生轨迹。真正的变故是,不再回收、分拣垃圾的黑发少年,还原出了他本该出众的样貌,从而被残忍地卖到了巴黎。
为了观赏性,公爵会派教官统一教授他们这些孩子基本的格斗和兵刃技巧。优素福从一开始就脱颖而出。他善于领悟,身体素质出众,最为致命的是,他有一颗冷静的大脑。
人们从未听过他的哭声。
整整三年。
这一纪录,远超过所有“角斗士”。但一次次的胜利,没有换来他被赎出去,如果不是眼前这位夫人,他已经自裁于敌人的匕首下,正如海洋馆里自杀的虎鲸。并非不够渴望大洋,而正是因为足够渴望,也足够聪明。
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少年,是血与火里淬炼出的钢刃,瘦而沉默,双手沾满兵器的锈味,每一眼都平静得不像少年人,含着死的气息。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走进的,是整个欧洲大陆都要为之侧目的家族,拉文内尔。你的一言一行,都要保持体面。长大后,你要为我所用,终身侍奉我。”
在调教好他基本的礼仪后,埃莉诺将他送进学校。他已经十六岁,但受教育水平只是初一,还是垃圾街那种第三世界底层学校的初一,因此,他成了班级里格格不入的大孩子。
三个月后,老师找到埃莉诺,说这孩子可以去念高中了。
埃莉诺为他安排了一个更好的学校,作为奖励。
一个月后,老师找到埃莉诺,说这孩子在这里也许会屈才。
埃莉诺二话不说,将他送进了巴黎最好的贵族公学。在这里,他必须要有身份了。埃莉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对外公布,这是她的私生子。
此时离他离开斗兽场已经半年,没人将阿努比斯与他联系起来,何况有一位贵妇人的名誉作担保?由于是私生子,埃莉诺摘走了姓氏里作为贵族标志的“徳”,仅以路易·拉文内尔称呼。
在埃莉诺提出要给他雇佣一位保镖时,不知道为什么,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他,指名道姓地点了一个人。而此人居然真的是雇佣兵。
每天押送灰色物流出身入死或酩酊大醉的退伍前特种兵奥利弗·索恩,站到了这个穿着公学制服、打扮得像个公子哥一般的少年面前。黑发,绿瞳,长大了,但样貌没变。不对,他妈的一切都变了。奥利弗狠狠暗骂。
在公学,路易·拉文内尔的天赋与无知让众人又惊又鄙。他对逻辑、语言、金融、计算机方面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很快超过了巴黎高师毕业的授课老师。与此同时,他在一切古典与艺术方面展现的无知,简直让人啼笑皆非。
但路易·拉文内尔我行我素,从不参与他们的高谈阔论,即使他们在宴会上公开嘲笑他,将香槟酒浇在他头顶。
顶级的捕猎者绝不浪费时间给鬣狗的狺狺狂吠。
他的聪明、冷漠、韧性和忍耐力,让苦苦支撑的埃莉诺夫人看到了曙光。
“听着,路易,你的任务是——光耀门楣,重现拉文内尔荣光。”
拉文内尔家族,早在埃莉诺接手时便已今非昔比。但作为接班人培养的埃莉诺比任何人知道,大贵族的排面绝不能少,越是底子空虚,越是要虚张声势。
大贵族资产的不透明性,给了她硬撑的空间。
她和她的堂弟卢锡安,组成了这个日落西山的家族的面子与里子。埃莉诺周旋于社交、慈善、艺术品收藏与拍卖,当上流社会情报资源的掮客。
而外界眼里唯唯诺诺的边缘人卢锡安则负责弄钱。
埃莉诺知道他得路不正,但光复家族的路上,必要冷硬心肠、不拘小节。
路易·拉文内尔一路求学,同时去纽约进修,直至在德国工科毕业。童年至今,他看过最底层的温暖与最不见五指的黑暗,知道最不能见光的那些规则,才是这世界真正运行的逻辑。
爱,和平,光,对他来说从不存在。他是从记事起就对这个世界祛魅的人。
二十四岁那年,自诩对一切古典艺术毫无兴趣的他,因故逗留日内瓦。这里正在举办为期十天的梅纽因小提琴大赛。整个城市沉浸在乐声中,鬼使神差的,那天他在黄牛手中买了一张打折票,走进了音乐厅。
某种悠扬的乐声,明亮地回荡在鸦雀无声的厅内。他站在最后,倚着墙,百无聊赖而心不在焉。
小提琴之于他,有一些不同的份量。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生活里,某一日琴师们的弓奏声,成为他九百多个日夜里唯一的亮色。
但除此之外,大部分时候他都难以安稳地坐下来听上十分钟。掌声响起,就在他抬步想走时,一位新的选手登台了。
路易·拉文内尔走到了门口,修长的指尖贴上了门把,一声由弱及强的起弓,将他的背影定住。
他返回了原来的地方,透过整个演奏厅遥远的距离,看着那明亮灯光下的黑发少年。
他心里有人。
只一眼,路易·拉文内尔就知道。他心里的那个人,就坐在第一排。
他勾唇,无声地笑了笑。真是无忧无虑的人生。
往后将近三年的时光,路易·拉文内尔带着奥利弗一起,以非凡的情报能力摸透了这个世界上最危险也最容易积累财富的影子产业:原油。
比起世家财阀,这里更嗜血、残忍。那么,还有谁比十三岁就进入斗兽场的他更残忍?
世界因大国而打碎的碎片,经由他的手而收拢,重新拼凑、粘贴、分配。
埃莉诺夫人绝想不到,这个男人会在二十几岁羽翼都还没长出来时,就跟她重谈交易。他会助家族重登王座,与此同时,他要成为这个王座上的王。历史将不会留下他的真实姓名,而拉文内尔将荣光永存。
埃莉诺夫人同意了。
从此,家族疯狂长出新的枝蔓,散出新的树冠,直至一点一点将祖辈的荣耀重现。而他也将拉文内尔这个身份价值运用到了极致。
到如今,公爵一倒,埃莉诺夫人的私宴成为唯一的明珠,且更人道。任何组织明察暗访,都只会折服于那完美的慈善账目中。
因为,那都是真的。流向第三世界的每一笔款项,皆为消灭饥饿、疾病、贫穷与无知而去。
他忠诚地践行着他承诺:历史上的善名,将永远归属拉文内尔与埃莉诺。他是无名的影子,只为了保证这套纯白崇高的系统与他毫无瓜葛。
假如有一天,他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他将以贪婪嗜血的走私犯之名走上绞刑架,而他设下的层层复杂的慈善机构,将继续造福百年,绝不被他的一滴血弄脏。
“这就是跟你朝夕相对的人。”马库斯将这个故事说完,目光冷冷投下。
电光石火间,裴枝和骤然想起:“那张照片,是你送给我的?”
十四岁的周阎浮,不就是“阿努比斯”?
“总算有点小聪明。”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被他这样天真地一问,马库斯哈哈大笑,笑声穿透了这四面透风的破房子,让接上的人都为之抬头。
“你说呢?”他拿着枪的手捧腹,眼泪都笑出来,继而看向裴枝和,露出森然白牙:“因为,公爵,不过是我家族的手套,明白吗?”
在裴枝和的不寒而栗中,他歪了歪脑袋:“路易,哦不,优素福·马立克,是我的奴隶啊,宝贝。”
深渊一样的恐怖感,蔓延在裴枝和的四肢百骸内。那样龙潭虎穴般的邪恶宴会,作恶多端几十年,竟然只是推到前端的靶子。
“没办法啊,要跟欧洲佬打交道,不找张高贵的皮是不行的。历史兴替,有新贵崛起,就有老东西得死,但是,总有些老僵尸死而不僵,不甘心就这么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