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晨会的妃嫔很多,除去能跟楼霜醉说话的,那些位分低的、侍寝过一次就不再被看见的,数不胜数。
不算死去的,这里都已经有五六十人了,而死去的只会比活着的更多。
殿内烧着香,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不过楼霜醉从里面闻出了橘皮与几样药材混合的味道,倒是也没有毒,但是跟皇帝用的龙涎香一混……到也没什么大用,就是容易绝后。
但如果说最希望皇帝没有其它后代的……
楼霜醉的目光略过这满堂佳丽,扫过挂在梁上的金玉坠子,放在一边的翡翠屏风,还有一旁开了盖子的一碗玉石,最后从宸妃身上一点而过,又若无其事的挪开了。
——但是又关他什么事情呢?他连跟那个家伙亲密接触都是靠术法的。
符文宇正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一进来就目标明确的直奔楼霜醉,丝毫不顾这里的人基本都是他的莺燕,都是他说过甜言蜜语的。
这里的男女从国家的各个地方过来,曾经素不相识,也没有大的仇恨,如今却为了他互相陷害,恨不得让对方去死。
而罪魁祸首毫无所察,甚至还觉得厌烦。
所以后宫啊,真是一个血腥味很重的地方。
见楼霜醉没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还在低头喝茶头也不抬,符文宇脸色一垮,声音里隐约还能听出些许委屈的意思来“寡人可是听话上朝了。”
“嗯?”原来皇帝上朝是什么计划之外的事情吗,好吧对于符文宇来说可能确实是这样的。
楼霜醉有些无奈,他似笑非笑的,从旁边的盘子里拿了一颗葡萄,顺手喂给符文宇“陛下这是来讨赏了吗?”
“寡人都听话了,难不成还不能要奖励?”符文宇期待的看着他,那张被酒色浸透的脸上难得有几分好颜色。
——其实是因为以往确实是沉溺酒色,浪荡过头了,最近被楼霜醉强制用毒用术法,自以为自己是在风流,其实是在睡觉,所以修养了几天之后脸色反而好了很多。
脸色好了,那张脸也就没有那么难看了。虽然楼霜醉还是抗拒,但好歹愿意多给他一点好脸色。
美人侧头想了想,从盘子里又拿了一颗葡萄,但又想这样好像是不够的,符文宇未必会认账,于是转而又把葡萄轻轻叼在了嘴里。
他往后懒洋洋的一靠,姿态散漫却又潇洒,紧接着楼霜醉大胆的勾了勾手指,示意符文宇自己来。
可能是狗皇帝当真是得当成狗来训吧,符文宇的眼睛居然真的一点点的亮了,他嘿嘿笑着,九五之尊屈尊纡贵,把手撑在两边椅子扶手上,低头来吃葡萄。
呼吸的热气垂在睫毛上,楼霜醉半闭着眼睛,在心里盘算起来该怎么才能加快亡国的进程,却突然在某一个瞬间,感受到一个炽热的视线。
他用余光一扫,发现原来是蔺缪,男妃看着楼霜醉也看着皇帝,目光中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与伤感。
因为在书童的眼里,他家主人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偶尔一次低头那都是无上殊荣与赏赐,他何曾见过……何曾见过符文宇真正妥协的模样?
其实宸妃也在看着呢,但她的眼神却更多是无所谓的淡漠。
这一眼看过去真是……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各有各的认知,这后宫啊,无论是不是自愿,谁又不是别无选择。
而事实证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种让蔺缪感到不可置信的事情,还有无数次。
于是他终于懂了,从来不是九五之尊不可低头,而是符文宇瞧不上他,于是自然而然的,也就不会为他低下头。
可是……可是扶摇皇贵妃的出身难道就高吗?楼霜醉不也是难民,出生点哪里就比他高?凭什么就能被尊重,被纵容?
符文宇甚至为了他的几句话去上朝,至今为止除了休沐已经持续一个多月了!朝堂上的大臣们又惊又喜,惊的是皇帝其实没处理过几天政事,批复的奏折轻轻松松殿前就能让本来井井有条的政事一团乱麻。
喜的是他好歹愿意来了,或许是抱着这人只是没有经验,多处理几次自然会熟悉的念头,他们尽职尽责甚至是焦头烂额的处理烂摊子,却没有丝毫要阻止符文宇的意思,甚至连楼霜醉的名声都要好很多。
但无论前朝如何,蔺缪心里的不甘与不安还是彻底爆发了。
手里的银剪终于动了,却慢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剪刀尖轻轻挑开灯花边缘焦黑的碎絮,动作轻缓如拢住一片易碎的云,细碎的火星随着剪落的灯花坠进烛台,溅起极淡的烟,又很快被他袖底拂过的风打散。
就这片刻的停顿里,蔺缪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像是剪落的不是灯花,而是心里盘桓了半宿的沉郁。
“好,我答应合作”他终于丢开了手里的剪刀,烦躁的咬住了下唇。
背后的阴影里传出了一声女子轻笑。
作者有话说:
宫斗剧情不会很多,因为后宫牵制前朝,前朝同样会影响后宫,不想家里出事的都会慢慢安静下来。
而蔺缪,他其实是后宫里唯一一个恋爱脑,其实大家对暴君都没什么感情。
这个副本是过渡章节,会链接两个重要剧情,不然我也不喜欢写宫斗,容易给自己气到。
第80章
朱红宫墙沿着汉白玉栏杆蜿蜒开去, 墙顶覆盖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蜜蜡般的光泽,风过时,檐角铜铃便坠着碎金似的响, 一声一声漫过青砖铺就的长阶。
楼霜醉身上穿了一身红色衣裳, 他极少穿这么明媚的颜色, 上面还有繁复的蝙蝠与牡丹的花纹,厚重的布料趟过台阶, 蜿蜒而上。
他此行是来引走符文宇的。
虽然身处深宫高宅, 限制良多,但打点宫女太监的活倒是也不能不会,再加上外面有人接应, 所以蛛网张开悄悄铺展,于是凡不是特别执着的忠君老臣, 几乎都成了他的爪牙。
他拿到情报的速度一般是只会慢现场的人一步,而今天来到这里,则是为了瘟疫的事情。
符文宇毕竟没做过什么正事,哪怕被楼霜醉哄着上朝,也没有处理大事情的本事, 不然以老臣的能力是能解决好的, 怕就怕皇帝要横插一脚。
——哪怕是为了亡国, 也不能随意就要草菅人命,百姓的命也是命, 瘟疫这种东西, 一旦没有处理好, 就是尸横遍野,血色十里。
在来之前他先见了卯启行安插在朝中的人,可能是怕他真的那么狠心, 这位从一开始就只传信,声色不显的内隙竟然在卯启行的命令下第一次主动出现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西将军佟斟渠,倒是一个意外的人选,他占着朝中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平日里却总是声色不显,安静极了。
楼霜醉对他有印象,还是因为在第一次在宴会上见面,花陵羽因为他要入宫可能被皇帝占便宜而感到不满的时候,他几近落寞的看了花陵羽一眼。
三师弟没注意到,但是楼霜醉注意到了,于是对他的心思也有了三分猜测。
“我能问一问,你是为什么……?”楼霜醉那时候才梳妆好,宫里面流行的花样倒也能算是不错的,只是厚重了一些,血色的衣服压着,头上虽然不至于像其它宫妃那样带了花,但也是有不少饰品的。
——比如说红色缠枝梅花的钗子,金色的叮叮当当的流苏,绕在辫子里面的红色绸缎绳子。
配上那足够华丽的鎏金眼眸,实在是耀眼,别说好色的皇帝,哪怕是早已经心有所属的佟斟渠,也忍不住先楞三分。
手边还摆着刚刚准备好作为借口的,不久前才蒸好的糕点,楼霜醉的眼睛落到佟斟渠身上,目光又扫过烛台边的一捧黑灰——那里不久前刚刚烧毁过一封密信。
于是差不多心里就已经对佟斟渠的来意有了一个大致的成算,楼霜醉抬手止住了将军即将出口的转移话题的话“为了瘟疫的事情对吗?我本来就打算去的,没必要开口了。”
说着,他的眼睛饶有兴致的看向了佟斟渠,眼尾微微抬起一点“我更加好奇的是,佟家世代为皇族领兵,将军有什么理由与起义军合作?”
这话说得就太直白了,总让人担心隔墙有耳,于是佟斟渠的神色一下子就冷厉了起来,他下意识的观察了一遍四周。
“不用担心,我的宫殿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难得一身艳色的美人将倒好的花茶推到佟斟渠的面前——来的突然,他这里只有自己常喝的,也管不了客人喜不喜欢了。
“从你来的消息到的那一刻开始,别宫的探子就已经全部悄无声息的换掉了,这里没有可以告密的耳朵与嘴巴。”
这刚刚才入宫两个月不到,虽然只是能做到在自己的宫殿全权掌控,但已经很能说明能力了。
佟斟渠先是惊讶的睁了睁眼,紧接着想到什么,于是身体又放松下来。
他可是趁着皇帝在开朝会,再加上兼职负责皇城守卫,才能趁着安排换班的功夫来到这里,要是被人发现了那可是天大把柄。
等到确认过没有危险,将军这才想起了楼霜醉一开始的问题,他沉默了片刻“我有一个青梅竹马……”
话音刚落,楼霜醉在心里“哦呼”了一声,眼睛亮起,实在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而佟斟渠还在无知无觉的往下讲“我们一起长大,情谊深厚,但是他家虽是大户人家,还是老臣,但曾经在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得罪过皇帝,所以一上位就被莫名其妙的陷害了,举族流放,还是卯先生救得他。”
听起来情谊深厚,甚至能说是有些温情脉脉了,但之前这家伙又表现的像是喜欢花陵羽的样子,难不成……是个花心大萝卜?
楼霜醉眯了眯眼,打算回头去查一下,如果真是这样……三师弟那里这家伙就不要想了,他有的是手段让人贴不上去。
心满意足的八卦了一番之后,悄悄送走佟斟渠,楼霜醉才提着凉了一些,但还是能入口的糕点前往了未央宫前殿。
这个时候大臣们与符文宇僵持着已经有一会儿了,符文宇总是会在不该有的地方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就比方说瘟疫,他说要把病人集中起来,强制监管,治不好了就一把火烧了。
且不说军队也是人,这么守着十有八九会传染军队,几乎可以说是没有用,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不能烧,为了这种原因坑杀上千人,可是一个绝对会失去民心的举措。
但到底可能是今天被反驳的多了,符文宇明显有些不耐烦,他瞪着人“你们是皇帝我是皇帝?我说这么做那就这么做,不然我就砍了你们的头!”
他暴怒的坐在龙椅上,眼神冰冷而暴虐。
但这个事情是真的不能顺着,不然要是瘟疫扩散了……
史书里描写过那样的场景,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①,埋不下且也没力气处理的尸体堆在道路之上,甚至还会堆在河边,将河水都染上腐烂的味道,就像是世界的生命都在枯竭。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那样的后果,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松口同意提案的人。
所以磨了半天功夫,大臣们不同以往的没有松口,而符文宇也不愿意后退一步,他甚至越来越生气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带着黑帽子的太监匆匆进来。
面对这一屋子哪个都惹不起的权贵,他一直低着头,声音却是清晰的“陛下,皇贵妃娘娘给您带了糕点。”
于是肉眼可见的,符文宇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好了,他的眉头舒展“让他进来吧。”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要说这紧要关头,怎么能耽于享乐,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班回来的佟斟渠眼疾手快的拉了一把。
这里是文臣的战场,可是处理瘟疫灾荒指不定要用军队镇压,所以东南西北四位将军这才走不掉,只能百无聊赖的听着他们吵。
况且佟斟渠一向安静,他要主动说话了,那才是令人意外的事情。
老臣被他拉的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已然来不及说话了,太监已经领着人进来。他的位置离西将军近,于是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往日里万事不管的佟斟渠抬眸,与刚刚进来的贵妃对视了一眼。
扶摇皇贵妃穿了一身红色,衣袍上是蜿蜒的漂亮花纹,五黑的头发上别了缠花和金铃铛,越发衬得那一身皮肉白皙,面容如玉。
他一步步走向符文宇,而皇帝已经看呆了,连方才还在生气都忘了。
“陛下,能陪我出皇宫逛一逛吗?我自从进了宫就没有出过门。”
那双鎏金色的眼眸流淌着太阳的颜色,印着阳光煜煜生辉,被那么一看,符文宇哪里还记得什么瘟疫什么政事。
他立刻扶着扶手站了起来,下意识就要往前,衣摆扫过卓沿,带下去一片奏折,他这才恍然回头“政事……”
“相信朝中各位大人有的是处理好事情的能力”楼霜醉勾了勾唇角,修剪整齐指甲的苍白指尖点了点自己嘴唇,他放轻语调,像是诱惑“您说对吗?陛下?”
“是,是是……”被这样勾引,符文宇哪里还记得刚刚的愤懑不平,他头也不回的朝着楼霜醉奔去,而楼霜醉勾了勾唇角,目光状似无意的又一次与佟斟渠对上。
他眼帘一垂,打算为这些大臣做最后一层的保险。
于是佟斟渠会意,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皇上,那瘟疫的事情……”
皇帝脚步都没有停,很不耐烦的回应道“我养你们是干什么用的?难不成事事都要朕来决定?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这句话一落下,哪怕是刚刚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大臣们也纷纷想起了正事,于是齐齐松了一口气。
事情终于解决了,佟斟渠闭了闭眼,打算继续沉默摸鱼,却在回头的那一刻对上那位刚刚被拦下的老臣灼灼的目光,旁边还有几个离得近的文官,视线密集的让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