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综合世界第二十章
邵柯醒了。
眼皮异常沉重, 努力尝试很多遍,他才缓缓睁开眼,望见模糊而陌生的景象。
周围仿佛被浓雾包围了似的, 身上的衣衫被水浸透,寒意丝丝缕缕直钻进骨子里。他试图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乏力, 整个人沉甸甸的连挪动指尖都做不到。
这是哪……
思绪混乱纷杂, 他的头开始疼起来。
对了, 彦翊呢?
邵柯倏地从地上爬起, 顾不上浑身难受,他跌跌撞撞奔向不远处躺在水潭边一动不动,毫无知觉的人。
彦翊的呼吸微弱而缓慢, 青丝散乱在身侧, 面色苍白病态,鲜红的血自他身后漫出,染红周边池水。
血腥味浸透在每一寸空气,窒息般的无助涌上心头, 流淌着的红色液体转眼似是勾勒成业火红莲,彦翊放血剜肉的场景恍惚又现眼前。邵柯忍不住干呕, 浑身颤抖, 直到他终于将人抱紧在怀里。
怀抱落实, 邵柯慌乱的心终于有了归宿。
他一面流泪, 一面叹息。
这人……这人怎的就那般心狠?
那么多扎进身体里的刀刃, 一片片一块块落进阵法的血肉, 时至今日, 依旧令邵柯感到了灵魂深处的绝望。
“彦翊, ”邵柯没什么力气, 只能半拉半拽将人拖出水面,嘴里无助呢喃,“求求你,醒过来。”
这里环境太湿冷,身上被水浸透的衣服毫无保暖作用,继续穿着只会让寒意更甚。邵柯咬住舌尖保持清醒,不让那些梦魇似的景象蒙蔽住双眼,哆嗦着手又去解彦翊衣襟。
只是没等他真的脱下一件,一只冰冷的手便扣住他的腕,清冷虚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小柯,你现在是在干嘛?”
猛然噤声,抬眼,那对微浅的眸便直直撞了进来。邵柯突然就释然了,所有苦痛地、担忧地、绝望地,在看到彦翊醒来那刻,都烟消云散。
他蓦地就手足无措起来,仿佛真是心怀不轨被人抓包似的,竟下意识想组织言语辩解。
那人却只是轻轻笑了声,酥酥麻麻的坠进邵柯心里,他整个人都软了。
只是他好歹还记着正事,惊惶地将人拥到怀里,看着彦翊背后斑驳的伤,声音直颤抖:
“疼吗?怎么会伤的这样重。”
伤口被潭水泡得发白,纵横交错遍布彦翊整个后背。他本就瘦削得厉害,身后脊骨痕迹明显,如今渡上这一层血肉模糊的伤,更显得病骨支离。
“好了,”彦翊微凉的指尖掠过邵柯耳廓,冰了他一激灵,“这是坠入噬谷时被罡风所伤,不打紧的。”
“更何况,你忘了这是哪里了吗?”
这里是彦翊攻略的第四个位面,仙侠世界。
邵柯迟钝的反应过来,转而手心一翻,尝试调动内息为彦翊疗伤。
他虽有原来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但运转内力还是恢复全部记忆以来的第一次,只是照本宣科,竟也磕磕绊绊地将彦翊身后那些狰狞伤痕愈合得差不多。
又用灵力驱干水,目光投射在水潭中央那抹幽蓝光晕,邵柯不自觉拧眉:
“既然我们又回到噬谷深渊处,那之前的所有经历,当真是在这轮回境地发生的了?”
应当是了。
“还好,还好没去到轮回境地。”他止不住喃喃。
这样也好,单是看到彦翊被罡风割伤的后背,他便这般失控——若是再回到落回境地,要彦翊承受那样惨烈的伤痛,邵柯还不清楚自己究竟会疯成什么样。
“是啊……还好没回到那里,”彦翊靠在他肩头,声音浅浅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我还真有点后悔了。”
“疼且不说,单是看你哭得那般惨,我也有些不忍心。”
他的声音很轻,表达出的意思却足以让邵柯再一次落泪。
*
噬谷深渊森冷,又有罡风肆虐。虽有灵力庇护,终究不宜久待。
轮回境地一日,外界百年已过。
此前二人仍受正道围剿,行踪必然不能暴露,如今倒失了这份压力,由系统领着出谷,才知晓世人皆传漓渚子早殒命数千年。
这千年,之于人间,或许是沧海桑田;可对于修仙之士来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人间界东缘,有一条蜿蜒于绵亘山脉的长河。
每至天光未晓,山岭由树影泄出缃色的光,此处便易得雾霭氤氲,暮云叆叇。
波光粼粼长河旁,沉寂了一夜的村庄慢慢的苏醒,待到白雾袅袅升上空,鸡鸣狗吠,黄发垂髫,恍如世间一副最安详的画面。
这是他们抵达村庄的第一日,皑皑白雪渐融,显然已是暮冬之景。
雪霁天晴,难得天气明朗,便是气温寒冷刺骨如故,街头巷道也更热闹不少。
“……”
“只见那魔头手执利刃,却怎么也不敌尊者,被打的连连倒退。”
“噬谷深渊就在脚下,魔头自知不敌,便发了狠,竟惨绝人寰放出尸鬼,封尽众修士退路。”
“要说这尸鬼可称奇,只一口,那活生生的人啊,便会被同化失去意志,也成那行尸走肉般的咬人怪物!”
茶馆,惊堂木震响,众人惊喝。
“千钧一发之际,尊者咬破指尖,将尸鬼封印,然后扑身过去,与那魔头一同坠入这噬谷深渊中……”
故事说完了,说故事的人捧着杯盏,慢悠悠喝了口茶,吊足听众胃口,然后才继续说道下一个故事。
而演这故事的人,盛了壶好茶,在掌柜笑脸相送中踏出茶馆,快步回到客栈。
邵柯摘了头上戴着的幂篱,又褪下染了寒意的外裘,这才推门进房。
热腾腾的茶摆上桌,他斟满茶盏,稳稳推到对面那人桌前,托着腮望着人傻傻地笑:
“果然,还是茶馆的茶水好喝。”
客栈多是以次充好的腌臜手段,彦翊对吃食都没太大性质,唯独茶水能多抿上几口,邵柯自然舍不得让心上人喝那些粗制滥造的玩意。
彦翊放下书,看水汽蒸腾,氤氲湿了眼,玉白似的手端起茶盏,看墨色叶片在茶汤中沉浮,垂眸饮下这茶水。
“如何?”
邵柯时刻关注着彦翊的神情,见他依旧神色淡漠,不免有些挫败:“不会……不和你心意吧?”
搁下茶盏,彦翊弯了眉眼,笑意自眼底慢慢浮现:
“我很喜欢。”
邵柯搓了搓被冻得发白的指尖,心里却暖盈盈甜得紧。
“对了,猜猜我刚刚在茶馆听到什么了?”
“什么……”
指尖略过杯廓,彦翊歪着头看他。
邵柯将那些听来的说书同他复述了一遍,然后幽幽叹息:
“还以为能编的像样些……不说相爱,至少不能相杀啊!”
虽说这些故事大多是道听途说,还有很明显的,正道之士刻意编改的痕迹,但多少能从中得出些有用讯息。
当初的邵府湮没无闻于漫漫长河,只留得说书人口中那句“魔头本名姓邵”。
噬谷围剿后,正道失去漓渚子尊者这位大能,渐渐的,在同魔教的抗衡中落于下风,好在不至于覆灭。
世间动荡更甚,而邵柯更是被口口相传为罪大恶极的魔头。
倒与前世一般无二。
果然,那些恩怨情仇,并非这千年时间便能消解。
即便是千年以后,邵柯这个“已死之人”依旧会被世人唾弃,那场噬谷围剿也从未曾说书人口中断绝。
忆起秦家庄一役,邵柯依旧恨得咬牙切齿。
冠冕堂皇的正道之士,邵柯断不会放过,而屠戮无辜的魔教,亦然。
同样的,秦槐秦泽也不会放过他们。
只是眼下彦翊伤重未愈,他也没有足够的实力来抗衡正道魔教两大势力,所以暂且蛰居这偏僻村庄,偷得几日闲散时光。
“彦翊今日想做些什么?”
茶盏见底,邵柯又给他斟了一杯,捻起桌上糕点边吃边问。
他的腮帮子随着咀嚼一鼓一鼓,彦翊实在没忍住,伸手轻轻掐了一把:“不想做什么。”
“若是小柯有何想做的,只管说给为师听,为师都答应你。”
他又使上师尊的那副口吻,邵柯一时激动不慎,碎屑呛入气管咳了老半天。
彦翊无奈给他顺气,看他咳得惊天动地,耳后脖颈红了一片,没忍住又笑了。
“……咳咳,当真什么都可以吗?”
才止住两分咳意,邵柯便迫不及待抬起头,一双看向彦翊的眼明明亮,似荡漾着水波。
彦翊本想回答,又像是记起什么,只微微一哂,敛了后边的话。邵柯却是不依不饶起来:
“彦翊……师尊,好师尊,答应我嘛……”
许是受不了邵柯这样的姿态,彦翊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手支在桌案,俯身在邵柯唇上啄了一下:“这样可以了吗?”
他动作太快,只余唇齿交接的触感,但也足够让邵柯头脑一片空白,血液倒涌进脑内。好半天他才有了下一步动作,满脸不可置信的捂着嘴从桌边跳起来:
“啊!彦、彦翊,你……”
彦翊又坐了回去,神色依旧淡淡的,只是唇角多了丝糕点的甜腻。他舔了舔下唇,也不管这样的动作对邵柯来说是多大的吸引力:“怎么,难道小柯指的——不是这个意思?”
邵柯确实不是这个意思,但此时此刻,他很愿意自己就是这个意思。
刚刚浮现出的想法又被他吞进肚子里,邵柯捂着嘴暗自窃喜许久,晃着腿盯着彦翊看书,直到彦翊终于忍不住:
“也罢,走吧。”
“走?走去哪里?”邵柯一时跟不上他的想法。
“别以为我不知道,”彦翊摸了一把他的头,“刚刚是谁在客栈底下,悄悄听了许久别人谈论的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