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四世界第四章
灵力源源不断的渗入肌肤, 化作抵御凛冬寒意的温度,倦意慢慢夺去邵柯仅存的意识,很快就让他溺于沉睡。
邵柯又一次伫立于悬崖峭壁之上, 噬谷朔风凛冽,将少年染血的衣襟拂起。
青翠的衣裳沾染上腥色,凝成诡异的花纹。三千仙侠子弟将他的退路尽封, 他冷眼相望, 却丝毫不惧。
“邵柯!你堕入魔道, 害人无数, 为天下之乱,今日……就休怪我留不得你!”
他的身后,是万丈深渊;他的对面, 是一群满口仁义道德, 内里却肮脏不堪的伪君子。
邵柯无惧死亡,可他不愿让这些披皮恶兽好过。
“堕魔又如何?”他嗤笑着开口,“总好过你们这般恶兽般的人面鬼!”
“真以为自己穿上衣服,就是个人了?可笑, 实在可笑――为了这个位置,你们手上沾染的鲜血腥得可让人作呕!”
所谓的正派人士, 不过是厮杀中侥幸成了赢家, 然后踏尸骨销罪孽, 用杀戮掩盖住自己的罪恶。
究其本性, 较之魔教又有何异?
邵柯心知与这群人再多费口舌也无异, 只左手执剑, 以满身鲜血正其道。
只可惜敌我悬殊, 在本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中, 还是渐渐落于下风。
他揩去嘴角的血, 神色凛然,自有睥睨之姿。邵柯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疯了似的在人群中厮杀。
终是杀红了眼,邵柯双目猩红,眉宇间隐隐显现一抹诡异的红纹。他癫狂的咧开嘴,冲着无穷无尽的敌人嘶吼:
“去死吧――你们都去死吧!”
胸口处蓦然炸裂的疼痛让他停滞在原地,邵柯怔愣回头,看到身后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似是被什么狠狠扼住了呼吸。
他唇瓣瞬间失了全部发白,止不住的颤动着,泪先行落了下来:
“……师尊。”
他唤得艰难,嗓音阻塞,只一眼便恍若隔世。
漓渚子面无表情,就像看待一个陌生之人,眼底的疏离与嫌厌之意将邵柯伤的千疮百孔。
“别叫我师尊。”
邵柯忍不住笑了,眼角的泪裹着鲜血缓缓淌下,看上去诡异而美艳。
他的笑逐渐放肆,直至癫狂到控制不住的地步。
“是了……我已入魔道,再不是你这般正道之士的徒弟。”
漓渚子不为所动,扣在剑柄的手一点点攥紧,骨节渐渐发了白。
邵柯依旧笑着,声音里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师尊,你当真舍得杀我?”
漓渚子微微蹙眉,似是不解,似是厌恶:
“你不过是一个魔教余孽。”
邵柯笑意微敛,他趔趄着后退几步,将漓渚子刺入他体内的那柄剑拔出,将自己的剑尖对准胸口。
“还记得,这是你当年教我修习剑法时的那尊神器。”
“多可悲啊……我居然不舍得,让你的手染了魔教之人的血。”
邵柯轻抬剑端,运转内力控住剑刃,耗尽所有力气将剑锋推入胸腔:
“师尊,我不会死在你手里的。”
长剑穿膛而过,噬谷的风吹的凛冽。
模糊的视线里,月白色身影冷漠转身,连再望一眼魔教之人——都显得晦气。
不过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
猛然从梦魇中惊醒,邵柯恍如隔世,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无意识的发出带有哭腔意味的呢喃,那般痛彻心扉的情绪迟迟无法排解。
许是他醒来的动静太大,彦翊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微微调动酸涩的手臂,将身上的人又抱紧了些:
“醒了?已经到山下了……”
邵柯将心中泛起涌动的酸涩强行压下,彷徨忆起当下处境,伏在他身后低低应了一声。
“我对于南城并不熟悉,倒是难为你随我在此地瞎转悠了。”
彦翊见他醒来,想着法子搭话:“只是你看来就年幼,想必也不记得路。”
只可惜少年并不回应,只余浅浅的呼吸,一寸一寸的,随着脚步颠簸喷洒在彦翊颈后。
他们就这样往前走着,离开屠戮殆尽的邵府,去寻找一个能够容纳两人的地方。
此处地势偏僻,即便是下了山也不见人家。
层云避月,前方路途一片漆黑,夜风呼啸而过,气氛显得格外恐怖。
“可是怕了?”彦翊突然出声。
邵柯想摇头,历经前世种种不堪,他早就习惯这样的黑暗。
“这样,可还会怕?”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反应,彦翊便运转灵力,幻化为一路朦胧荧光——自他们身前开始,犹如破碎的星辰,延伸直至最幽深的远方。
深夜漫长,净雪映寒光,冷风萧瑟彳亍经。
脚下碎雪窸窸窣窣的响,夹杂在风中那似有若无的苦涩药材气味,才牵起思绪又蓦然掐断。
梦魇中悲怆的、痛彻心扉的怨意在此戛然而止,邵柯伏在彦翊肩胛,不愿去瞧那片微光。
依旧是静默的行进,却无端多了分不明不白的情愫。
“那处……是一座庙宇?”
彦翊的脚步定住,邵柯循声望去,瞧见不远处破败的建筑。
红土墙木房盖,荒草丛生,残壁断垣。破碎的墙体到处是爬满干枯的草,突出瓦砾赤碐碐的,看着有些年头。
不过再是破败,也能为之稍稍避雪挡风。
『宿主……实不相瞒,这一座庙——并非你选择栖息的最佳之处。』
『为何?』
系统解释:『因为一些原因,此庙香火已断数百年,其间供奉的神灵因为香火不济而心生怨怼,化作凶神吞人蚀骨。』
彦翊思索片刻:『可他终究是神,断然不能轻易杀人,唯有犯了禁忌才会下手。』
『应该……就要到子时了。』
系统霎时就明白了彦翊想要表达的意思。
与其等到子时,魂魄缺失不定因素激增,倒不如直面眼前确定的危险。
系统没办法叹气,甚至没有一个属于系统的方式,能够表达对彦翊两难处境的惋惜:
『是的,只要小心一点,不犯禁忌……就会没事。』
确定眼下再无其他选择,彦翊便不再犹豫,推门进了庙。
庙宇内里景观较之外围还要凄凉。蛛网结织,神像年久失修,香炉七零八落的倾在角落,似是很久都没有香火的痕迹。
应当是已经荒废了许久,不然怎至于到这般地步。
彦翊动作轻柔的放下他,将披裘上积聚的落雪拍晃干净,重新裹到邵柯身上,然后团成一团。
等到安置完邵柯,他才就近折了些内里尚且干燥的柴木,施用法术生了团火。随着彦翊干脆利落的动作,光亮很快就充盈在寺庙当中。
邵柯乖乖裹着披裘蜷缩在一旁,听火苗噼里啪啦的作响,火光影影绰绰的跳动。他总出神的厉害,也没发现似乎自彦翊出现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再也没受到寒意的侵袭。
火堆成型,彦翊将邵柯整个人都提溜起来,放在最御寒的靠里位置。
“放心睡吧,有我守着的。”
他的眉眼浸润在微光中,轮廓被光所晕染,棱角都变得模糊不清。
只仿佛那与生俱来的,独属于凌霄峰峰主的清冷都被消磨,平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
邵柯心跳微滞,刻意的别过目光,声音透过衣裘传出,显得闷闷的:
“方才睡了许久……现在,不怎么有睡意。”
“是吗?”彦翊轻声笑了一下,嗓音低沉,似是萦绕于耳畔,“那……邵柯可要我哄哄?”
火星猛的炸开,邵柯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心跳不由得加速跳动,他极度不自然的用手捂住发烫的耳廓:“才……才不需要!”
“……啊,当真可惜。”
邵柯背过身去,决意不看那人。不过很快,他就从那阵奇怪的情绪中彻底清醒过来——
前世的漓渚子是否也如现在这般……抛却所谓仙道身姿,亲自生火照顾年幼小儿?
究竟是自己从来都没有看透这人,还是……这一一切都只是伪装。
想来还是后者可靠一点。
邵柯仍旧沉浸在疑虑中越陷越深,自然是没能发觉彦翊这边的异样。
『系统,距离子时还有多久?』
为了护佑邵柯安全下山,彦翊一刻都不敢停滞灵力周转,甚至塑造出一层护罩,将他完完整整笼罩在里面。
如今邵柯顶着十多岁的躯壳,若非彦翊故意泄露,不然他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觉察到这种层次的灵力波动。
或许是当真消耗了太多灵力,此时彦翊竟没办法立刻稳住体内紊乱的气息,流窜的灵力像是利刃,刺痛感游走于全身。
『宿主,还有一刻钟便是子时了,快调动内里护住心脉!』
在一口精血十年修为后,彦翊算是明白修仙者心脉完好的重要性了,于是忙按照系统指示,运功护住心脉。
邵柯因为刚刚才在彦翊怀里睡了一觉,又满心疑虑无法排解,此时怎么也睡不着,于是盯着那尊佛像发呆。
这佛像……怎会这般模样?
赤面红瞳,看着倒像是恶鬼。奇怪,这庙宇破烂不堪,为何神像就是倾倒在地,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损坏。
脚边的火堆毫无征兆的熄灭,庙宇瞬间陷入黑暗。黑暗中,人的感官被无限放大,邵柯透过那层实体似的黑纱,看见佛像狰狞般的笑。
他蓦然瞪大眼睛――这尊像,他曾经见过的!
前世自己刚出鬼门关,一路下山,也曾在一座庙宇歇脚。那时他满心怨怼,见着佛像的笑容百般不耐,于是将佛像的头颅转了个方向。
殊不知,那后边的一副面孔,才是慈悲为怀的真佛像。
现在想起,前世那座庙宇的格局分明与此处一模一样!
身后冷意乍现,邵柯忙坐起身,惊惶的望向身旁坐着的人:“彦翊,那尊佛像有些不对劲……”
话音未落,他所求助的人,就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径直栽进他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来迟了(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