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四世界第二十九章
邵柯醒来时, 只瞧见那一丝丝森冷的月光,决绝的悬挂在天幕,周遭如死寂。
浑身上下都疼的紧, 酸涩劲直渗入骨髓。
又静默的在地上躺了会,待到眼前清明,邵柯才艰难爬起, 折断的剑就坠在身旁的灰烬里。
他记得, 自己方才是同那石像鬼恶战一场, 冒着走火入魔的风险, 才勉强得以脱困。
环顾四周,邵柯瞧见倒伏在地的那尊神像。
似是觉着仍不解气,他又上前, 对着那狰狞诡笑的赤色面容狠狠踹了两脚, 那石像头颅便骨碌碌滚去一旁。
剑折人伤,邵柯悻悻缩回脚,在一众残垣断壁间狠狠叹息。
为何自始至终,漓渚子都不曾出现。
他的师尊, 究竟是想借机考验自己,还是……压根就不在乎他邵柯的死活?
思索无果, 再多想也是徒增烦恼。于是起身推开庙门, 目光凝在阶前那块巨石前。
失了房檐遮拦, 如霜似的月光顿时倾泻而下。
轻过浮沉柔如絮, 月光微渺落坠, 盈亮那人月白色长衫。彦翊依靠那巨石, 怀里捧着本墨黑书册, 似是沉睡。
邵柯似乎记着每一个这样的瞬间, 恍如美梦, 那一丝悸动缠绕至心尖,然后牵绕盘旋,日日不得安宁。
他有些晃神,还没等靠近,那月光便向着他倚来——彦翊的气息滞了一瞬,像是感受到邵柯的靠近,睫羽颤动着,缓缓睁开眼来。
四目相对,邵柯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双腿像是绑了千金重物,一步也动弹不得。
那双眸子。
分明是那种很浅的瞳色,可邵柯却难得从这双眼睛里瞧出些什么情绪。
只是很短暂的对视了一瞬,邵柯就先行败下阵来。
他避了这目光,心揪紧提起。
“往上便是邵府。”
彦翊收了那书册,自顾自道:“这邪祟由邵府供奉,想来此事不简单……”
“为师似乎记得,”彦翊捋顺衣袍,话语微微一顿,“邵柯也出自这邵府?”
邵柯只觉嘴里那苦涩劲儿愈发浓烈,只得在心中安慰自己,师尊向来如此。
漓渚子不会在乎,邵府之于邵柯究竟意味着什么。
生母遭受迫害而亡,孤苦无依受众人欺凌,最后被逼无奈断臂入魔……那些夜夜梦魇,惊醒时分恨不得对邵府千刀万剐的时候,漓渚子都不曾知晓,只是依稀记得,自己亦出自邵府。
可他偏偏恨自己出自那邵府!
原先恳求下山,便是想手刃邵府,如今却被那石像鬼害得差点走火入魔,又怎能报仇雪恨?
邵柯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弟子早入门派,与邵府再无瓜葛。”
于是二人上山,一路无言。
其实,彦翊早便注意到了邵柯的不对劲。
只是他无暇顾及其他,单是维持住这具摇摇欲坠的躯体,就已经耗尽他所有气力。
只余半寸,那柄剑就刺穿他的心脏。
如今伤重未愈,又强撑着上山,就算是漓渚子这般人物也不堪忍受。
剑走偏锋果然还是不稳妥,好在石像鬼已落败,邵柯也没走火入魔。
非系统病症无法解除,彦翊只好赶在邵柯清醒前处理好伤口,强撑着将受伤的事隐瞒下来。
胸前的伤撕扯着他的意识,疼痛感难熬,彦翊便刻意转移注意力,同系统讨论起那本墨黑禁书的事:
『系统,那禁书内容,你现在能瞧着吗?』
先前系统说原身算到邵柯此行有危险时,彦翊便敏锐觉察到,这一切应当与禁书脱不了干系。
天机不可泄露,即便是半只脚踏入飞升,漓渚子也不该轻易算到他人命运。
除非,他有什么窃取天机的手段。
再者,彦翊一直认为原身接近邵柯的理由很奇怪,为何本性自私自利之人,要将这么一具天生灵骨养在身边?
只是没等他翻阅那禁书,便因体力不支陷入昏厥,再然后,便是睁眼瞧见邵柯。
系统先是在脑海中窸窸窣窣翻阅一阵,然后将获取的内容告知给他:
『宿主,这禁书似乎是由时间推移而产生新的内容。此前禁书空白无一字,而时间迁越至现在,上面不仅多了有着详细记载的窥测天命的步骤,甚至还有逆天改命的法子。』
『至于原身留用目标人物,书上也有答案——原身停滞大乘期已久,因根骨受限难以飞升。唯有逆天改命、更换灵骨,才有那一线飞升的希望。』
『只是所换的灵骨条件苛刻,必须历经百八十道雷劫……算算时间,目标人物遭遇噬谷围剿那会,便是替换灵骨成型时。』
彦翊轻声叹息:『说到底……邵柯也不过是他“换骨”的容器罢了。』
就愈发可悲。
先前光是瞧着那山下庙宇,便知这邵府近年变化极大,如今上了山,更是一片未曾见过之景。
大大小小庙宇杂错而建,近处屋檐高挂纸人,远处山峦赤墨连亘。鬼画符似的黄纸洒了满地,呜呜咽咽的风穿梭弄堂。
二人止步邵府正堂前,才见迎者姗姗来迟。
是一剑眉星目的中年男子大跨步而来,身后跟着浩浩汤汤数十人,各个低眉顺目恭敬得紧。
望见来人,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主动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漓渚子尊者。”
彦翊站着未动,那中年男子的目光又落在邵柯身上,似是一怔,转而又露出一副久别重逢的欣喜表情:
“你……你是,柯儿?”
邵柯被这句“柯儿”唤得面色铁青,几乎是咬牙切齿斥道:“别这么叫我!”
中年男子敛了笑意,长袖一拂,泫然欲泣,做尽慈父模样:
“柯儿,多年未见,为何就这般记恨在心?”
“为父心知对你多有亏待,可你十余年杳无音讯,为父即便是想补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前段时间才得知你拜入漓渚子尊者门下,为父这才安下心来。”
邵柯受够了他这幅假惺惺的模样,便也懒得与其多费口舌,径自释放内力向男人袭去。
只是未等他伤及男人,内力便被狠狠打散,自己反而是身受压制动弹不得。
喉头一腥,邵柯不可置信的向身前望去:“师尊……为何?”
你明知,自己生母因邵府而死,这几乎废去的右臂,也是拜邵府所赐——为何还要拦在面前?
就算你当真不在乎我那些仇恨……真的不在乎你的弟子,那邵府供奉邪祟一事,便也容不得邵府存活。
所以为什么,还要拦住我?
彦翊这边却是截然不同的境地,他失血太多,眼前景象忽明忽暗,如雾蒙般时隐时现。
他努力止住咳意,连带涌入喉腔的血沫一同咽下,却还是在系统提示的那刻制住邵柯的攻击。
『这原身还真是有意思……为了那不滥杀无辜的好名声,倒是对自家徒儿狠得下心出手。』
暗自吐槽后,彦翊怕邵柯看出自身不适的端倪,缓步往前背对他向那中年男人道:
“终南生异端,邵府山下庙宇邪祟横生……你可曾知晓?”
只是此举落在邵柯眼中,便成了师尊不愿与他交谈,甚至连眼神也不舍得施舍给他。
那中年男子——亦是邵府庄主,忙收了假惺惺的悲戚之色,状若大惊,连连跪下:“望尊者饶恕,是邵府看管不力,让那邪祟滋生。”
还真是人精,一句话便将供奉石像鬼的责任撇的干干净净。
“此事还望尊者调查清楚,还邵府清白!”
『宿主,别信他的话,此地阵法与秦家庄有极为相似之处,究其根本,也不过是那些“正道之士”灵力供给的地方。』
『他们忠诚的为那些修仙者提供养料,甚至不惜以活人祭祀,最终才引发这终南异端。谈何调查……只怕是想使计拖住宿主,然后在宿主眼皮子底下来个金蝉脱壳,想办法转移阵法。』
余光不自觉瞥向邵柯,他赤红着眼,在自己的威压下几乎是动弹不得,偏偏一点也不服软,用所剩无几的内力生生抗着。
彦翊突然想到什么,脸色阴沉几分:『我记得,原身跟来这邵府,似乎是因为邵柯在此命有劫数?』
『莫非,是邵柯发现邵府转移阵法一事,从而遭至邵府众人埋伏?』
系统虽然无法计算出后续剧情,但眼下看来,此推断最为合情合理。
而漓渚子也再留不得他——这禁忌阵法,看似为邵府作孽,实则是正道虚伪行得苟且之事。身为正道大能,漓渚子又怎会干净?
刚巧灵骨大成,漓渚子便再等不得,于是逼迫邵柯前往秦家庄,用最惨烈的手段让世人都知邵柯已然入魔。
最后群起而攻之,噬谷围剿夺取灵根。
一切都连起来了。
即便邵柯不曾得知事情的全部真相,也应当猜到漓渚子对于他的利用……所以,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为这一世的漓渚子堕魔的呢?
胸口的伤更疼得厉害起来,彦翊心知不能再拖沓,于是抿唇,将威压又加重几分。
邵柯抵御良久,此时再无反抗余地,呜咽一声,就那般直直倒了下去。
彦翊上前一步搀扶住邵柯,顺势将人抱进怀里。
事发突然,邵庄主不明所以,便出声询问:“尊者,柯儿这是……”
他话音未尽,却见彦翊近身一步威胁道:“邵柯早脱离邵府,庄主的称呼……还请放尊重些。”
他变脸太快,邵庄主来不及反应,一时愕然怔住。
彦翊却已越过他,迈进府中:
“麻烦庄主置两间屋子,终南异端频生,我们兴许要多逗留几日。”
*
“尊者,这里便是客房了。”
邵府下人满脸惊惧之色,丝毫不敢抬头看上一眼这位尊者。
彦翊没有答话,只推门踏入房间,转手又将房门紧闭。
来不及施法与外界隔绝,彦翊背倚门扇,失力瘫倒在地。
近看,他胸前衣衫已被血洇透,原本用来包扎的布料嵌入血肉,好似在月白布料上绘制的一株彼岸花。
原本抱在怀里的人也随他一同跌倒在地,好在邵柯只是蹙了蹙眉,没有醒来的迹象。
『宿主……宿主!』
彦翊昏迷得彻底,就连系统都为此无能为力,只能化作游离意识在他身旁干着急。
只是系统急着急着,竟瞧见另一个邵柯穿墙而入,迅速来到彦翊身边,似是想替他处理伤口。
只是那个邵柯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碰触到彦翊,只能眼睁睁看着彦翊的血越流越多,直到在身下汇成一滩。
『目标人物对“漓渚子”好感度达到百分之九十,请宿主再接再厉!』
提示音将系统吓了一跳,它看了看不远处躺着的邵柯,以及跪坐在彦翊身旁痛哭流涕的邵柯,短暂的陷入迷茫,然后……罕见的再次宕机。
彦翊仿佛陷入到无尽的梦境当中。
先是那片旷野,夕阳带着垂暮日光,他几乎能闻到脚下泥土特有的腥味……
再然后,是一叠几乎与人平齐的数据资料。彦翊下意识走过去,娴熟的拿过其中一份,翻开,上面却是空白的。
“为什么会没有呢?”
他思索着,觉得资料上应该记载着什么。
只是下一瞬,他又回到那片旷野,眼前是一团模糊的阴影。
看形状——似乎有点像一辆车。
这么想着,那团阴影猛的向他袭来,彦翊躲闪不及,从黑暗中睁眼,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血好像要凝固了。
他小心翼翼的挪身,然后得出结论……才怪,只是微微扯动,那伤口又汩汩流出血来。
再这么下去,迟早要血流而亡。
彦翊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气,伸手封住几道经脉。
然后他扶着墙,慢慢爬起来,面无表情的褪下胸前衣襟,半边胸膛都裸露着,横亘在心口处的刺穿伤扭曲瘆人。
嵌入血肉的布料已经没了止血的作用,继续留着还可能生疮化脓。彦翊眼眸低垂,仿佛是不知痛楚一般,将那块鲜红的布料从伤口里拽出。
……瞧着,生疼。
可他一声也不吭,将布料放在手中燃尽,又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叠崭新的重新裹好伤处。
身上的衣衫已经被血染污不能再穿,可他似乎不急,又捻了块干净的布料,蹲下身替地上的邵柯擦去脸上的血渍——那是他先前倒地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待重新换好衣裳,表面上看起来并无异样后,彦翊才打开房门,叫来邵府下人,将邵柯运去隔间客房。
“尊者,您这……”
那下人瞧着惊恐,但还是规规矩矩办事,将仍旧昏迷着的邵柯送去隔间。
彦翊又掩好门,还不忘叮嘱:“这几日我当潜心修习,没什么要紧之事勿来打扰。”
交代完这一切,彦翊便觉浑身乏力,浓浓的疲倦感席卷全身。他踉跄着倒在床榻,昏睡前只听见系统急促道了句:
『宿主,有两个目标人物。』
果然如此……他混混沌沌的想着,意识却控制不住的下坠。
这一次,他没再梦见什么,只是恍恍惚惚一觉醒来,系统已经在他耳边哭岔气。
不准确——应当是说,系统的机械音加电子音,震耳欲聋。
『宿主,你总算醒了……再不醒,任务就直接失败了啊!』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他抬手揉了揉,浑身依旧酸软无力,他倚在床边缓了缓,问:
『怎么回事?』
或许情况当真危急,系统概括的极为简要:『目标人物暗自调查邵府的行径暴露,现在已经被邵府的人围杀重伤,具体位置已经传给宿主,还请宿主尽快营救。』
看来,确实是再耽搁不得。
彦翊急忙动身,朝邵柯所在方位赶去。
一路上,系统将邵柯几日行径悉数告知,待到汇报完毕,彦翊才提起昏迷前那事:
『系统,你所说的“有两个目标人物”……是指你看见了什么吗?』
系统陷入长久的沉默,再次发声,却是令彦翊有些意料不到的回答:
『系统,无法检测到宿主所表达的意思。』
似乎自这个世界开始,系统的bug便连连不断……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唯一的变数,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什么吗?
来不及深思,他已经来到目的地——这是邵府后山的一处洞穴,亦如山脚庙宇那般,洞穴岩壁挂满了白面红唇的纸娃娃。
似乎已到结尾,纸娃娃零零落落散了满地,打斗痕迹延伸入内,无数细如丝利如剑、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线,沾着血布满山洞。
一路上,邵府尸体堆积血流成河,彦翊还担心自己始终来迟一步,此时才放下心来。
邵柯跪坐在洞穴内,左臂垂落滴血,已经废去的右臂不得已执剑撑地。他眼神已经涣散,口中也止不住大口大口吐出鲜血,可偏偏还挺直腰杆,不做屈服之色。
邵庄主当是没想到,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竟会让他的计谋功亏一篑,便也失了理智,将那原本要转移的阵法用到邵柯身上,失态大喊:
“不过是邵府逃出去的一头畜生,怎敢这般垂死斗争?好,好……好!休怪我启用这阵法,也将你献祭出去!”
说罢,阵法陡然升起,诡异红纹环绕,那些死去之人的灵魂被吸入、困住,再不得逃离。
千钧一发之际,凛然剑意自穴外而入,“铮”一声钉在针眼。随即,是浓郁剑气迸发,阵法战栗抖动,最后还是抗拒不得,化作尘灰散尽。
陡然事变,邵庄主大呼一声,便随那阵法反噬,口吐鲜血而逝。
他的灵魂,也终将囿于囹圄,被困在这残缺毁坏的阵法之中,永世不得解脱。
收拾完这些邵府余孽,彦翊半跪于邵柯身前,看着他眉间那一捋金色的光渐趋黯淡。
“原来……这便是原身所算到的,你的劫数吗?”
彦翊伸手,探向邵柯鼻息,已然了无生机。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总算要写完了……还有最后一章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