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铛!
刻漏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回荡在空气中,像是命运的钟声敲响。陶仲文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怨毒的目光扫了一眼朝他走来的秦铮, 眼底闪过一丝不甘的疯狂。
铛!
钟声再响,刻漏盘微微震动,像是在催促着什么。这是他早已定下的时辰——丑时三刻, 阴阳交替,天道最薄, 最适合夺舍的时机。
陶仲文咬紧牙关, 不再犹豫。他以鲜血为引,气息骤然暴涨,周身灵力翻涌,狂风乍起。他连掷数张符箓, 符光在空中炸裂,化为一道道灵力屏障, 彻底困住了江临。紧接着,他屈指一弹,一张定身符破空而出, 直直贴在了江临的额头上。
江临的身形瞬间僵住,手上的剑掉在了地上。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愤怒与不甘,却再也无法动弹。
陶仲文一只断臂无力垂下, 另一只手却强行拖起江临的身体,脚下灵光闪动,飞也似地冲向登相营驿站。
“江临!”宋清和的脸色骤变, 跟着追了上去。
秦铮急走几步,拔剑欲追,但又被宋清和的声音喊住。秦铮转头看他一眼, 眼神中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他一手搂住宋清和,御剑而起,紧紧跟了上去。
这一段距离并不长,陶仲文走得急,而他们跟得更紧。但等秦铮抱着宋清和一路追到二郎庙的后院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宋清和心头一冷。
地下的法坛陷入一片幽深的红光之中,烛火摇曳,燃烧时发出阵阵诡异的“噼啪”声,仿佛某种未知生物的低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和灼烧后的焦味。围着法坛有一圈乳白色的光圈,此刻正微微颤动,散发出淡淡的荧光,如涟漪般扩散,将祭坛笼罩得如梦似幻,却又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江临静静地躺在法坛中央,面色苍白,生死未卜。陶仲文左手比了静心决指着江临的眉心,指尖一点灵光微微闪动,仿佛一柄即将刺入灵魂的利刃。
宋清和的眉心一阵剧痛,神魂印记像是被烈火炙烧一般,灼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江临,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怒火,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
“快!”宋清和几乎是咬着牙低吼,手指死死抓住秦铮的肩膀,指尖微微发颤,“快救他!”
秦铮没有半点停顿,搂紧宋清和的手臂微微一紧,目光冷冽如霜。御剑冲进了那乳白的光圈,剑气卷起的风声如雷霆般震荡整个祭坛。
宋清和忽然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被风托起,黝黑的长发在他的身边四散开来。
宋清和整个人悬浮在半空,周围尽是变幻莫测的金光画面,那些画面飞速闪烁,交织成一片灿烂却混乱的海洋。他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一切,却发现那些画面虚虚实实,像水波般扭曲漂移,根本无法聚焦。他的心猛地一紧,急切地环顾四周:“林怀素?你在哪儿?林怀素?江临!”
可四下空旷,回应他的,只有那片无尽的金光画面,像是将他困在了一个无形的囚笼中。宋清和咬紧牙关,伸出手试探着触碰最近的一道画面,那画面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吸力,指尖刚一接触,耳边便炸开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紧接着,他骤然失去了平衡,身体轻飘飘地坠下,直到双脚落地。
宋清和愣了一瞬,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触感真实得让他一时有些茫然。他抬眼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熟悉的景色中:两座小山夹着一个幽静的山谷,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流过,而不远处,一座小院静静地伫立在山脚下。
“这地方……”宋清和微微皱眉,心中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这里的一切似曾相识,仿佛是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他的目光很快被不远处一道练剑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位身着黑衣的剑修,剑光翻飞、大开大合,有横扫千军之势。宋清和脱口而出:“林怀素!” 那剑修却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剑招,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未被打扰。宋清和心下狐疑,但又不敢贸然靠近,生怕对方误伤。他只得转身迈步,朝着小院走去。
刚踏入小院,迎面便走出一个白衣剑修,眉目清隽,气质冷峻。宋清和还未来得及开口,那人便径直从他的身体穿了过去。宋清和举着手,愣了一下。
“来了?比划一下?”黑衣的林怀素停下练剑,转头看向白衣剑修。
白衣剑修微微一笑,温声答道:“好。”随即拔出了一把软剑。两人错身而立,剑光交错,杀气弥漫,整个小院瞬间被剑气震得微微颤动。
宋清和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脑海中涌起无数猜测——这就是林怀素和怀真?那怀章呢?他迈开步子,往院子更深处走去。
果然,他在一张木桌旁,看到了一个少年正低头聚精会神地画符。少年衣着朴素,神色专注,手中的符笔在符纸上流转,灵光微微闪动。宋清和走到他面前,试探着挥了挥手,见对方毫无反应,心下稍安。
宋清和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他抬脚就朝着那少年踹去,脚尖刚刚碰对方的身体,忽然间,一股奇异的力量将他猛地扯起。他骤然失重,身体再次漂浮在半空,周围的光影重新翻涌起来,将他包裹其中。
宋清和漂浮在半空中,心脏猛地一跳,好像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林述彝……林述彝……” 陶仲文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让宋清和一阵胆寒。他在空中缓缓转了一圈,忽然觉得一道白衣的身影从眼前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地追了上去,伸手触碰那画面,身体又一次失控。眼前的光影骤然碎裂,他再次坠落。
这次落地,是在一座繁华的城市之中。宋清和环顾四周,周围人潮涌动,花团锦簇的街景与熙熙攘攘的人群让他一时有些恍惚。他皱着眉,目光在周围搜索,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白衣身影。
“江临!江临!”宋清和急切地喊着。他的目光忽然被一道白色的布片吸引,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方向扑去。然而,他扑了个空,那个穿白衣的人是秘境的一部分。
宋清和失望至极,就在此时,他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宋清和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张苍白而虚弱的脸。
“江临!”宋清和一把抱住他,声音里带着急切与惊喜,“你怎么样了?你受伤了?”
江临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不太好……”他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而宋清和胸口的神魂印记也在隐隐灼痛,仿佛在回应江临的状态。
宋清和握紧了江临的手,语气急促:“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江临轻轻点头:“怎么走?”
“找怀章!”宋清和几乎是脱口而出,“碰到他,我们就能出去!”
宋清和环顾四周,试图从这拥挤的人潮中找到怀章的身影。然而,周围的人群密密麻麻,摩肩接踵,仿佛无穷无尽。他紧紧拉着江临的手,随着人流向前走去。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了一个寺庙。寺庙的周围香火缭绕,人群熙熙攘攘,似乎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们向前。
宋清和抬头看了看寺庙高耸的殿顶,心中一紧。他的直觉告诉他,答案就在前方。他目光一转,落在寺庙门上,只见三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逍遥园”。
就在这时,周围的人群忽然自发地分开了一条通道,像海洋被人生生分成了两半。一位身着赭色僧袍的僧人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步履沉稳,面容平和,身影却仿佛自带某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仪。
“这是谁?”宋清和皱眉,低声问江临,“他们是来看这和尚的吗?他们三个道士来看和尚做什么?”
江临盯着那僧人看了片刻,目光微微一凝:“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鸠摩罗什大师。”
“鸠摩罗什?”宋清和一愣,但随即摆摆手,他对这个那个大师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怀章在哪里。宋清和目光扫过周围,却只能看到无数模糊的身影,重重叠叠地挤在一起,根本无从寻找。
那僧人已缓步登上高台,微微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声音低沉浑厚,仿若狮吼,竟让喧闹的寺庙瞬间安静下来。原本嘈杂的气氛被一股诡异的宁静取代,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高台上。
宋清和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氛围,心头微动。他转头看了一眼那高台上的僧人,随后又回过头,对江临说道:“我们去那个台上找他们。”
江临略一迟疑,点了点头。宋清和拉着他的手,缓缓穿过人群,向高台靠近。然而,这次的感觉却与之前截然不同——每次穿过一个人的身体,宋清和便感到一阵钝痛,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在排斥他。那种痛感不深,却阴魂不散,逐渐蚕食着他的耐性。江临的脸色也变得越发苍白,额角隐隐渗出冷汗。
宋清和咬了咬牙,强撑着继续向前。与此同时,台上的僧人已经开始讲经。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蕴含着某种平静却不可忽视的力量:
“今日讲《佛說妙色王因緣經》。佛曰: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宋清和边走边听,身体虽难受,但耳边的声音却清晰入耳。他忍不住皱起眉,心中对这经文的内容生出几分好奇。那僧人继续说道:“所谓‘由爱故生忧’,乃是说执着与贪恋便会生出忧愁。人爱其子,便忧心子饥、子寒、子不顺;人爱其夫其妻,便惧怕分离、变心。‘由爱故生怖’,亦是此理。爱财者忧财散,爱人者惧人离。”
那声音平静而缓慢,却有一种莫名的力量,让宋清和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江临。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心中一动,轻声说道:“这和尚还挺有意思的。”
江临低低笑了一声,随即点头,语气中隐隐透着一丝敬意:“鸠摩罗什大士乃大乘中观派大师,在河西一带声名显赫,余威至今。”
宋清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而是继续拉着江临往高台方向走去。台上的僧人仍在娓娓道来:“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这句是说只要能看破爱执,超越对人对物的依赖,便可心无挂碍,远离一切恐惧。比如……”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打断了僧人的话:“照你这么说,只有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之人,才能看破爱执了?”
宋清和心头一震,猛地朝那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人群的另一端,两个男子和一个少年并肩而立,赫然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林怀素、怀真和怀章。
开口提问的,正是林怀章本人。他眉目带笑,语气中却透着一丝挑衅,目光直直锁定高台上的僧人。周围哗然一片,有人低声指责他冒犯大师,但林怀章完全不在意,只是定定看着台上的鸠摩罗什。
鸠摩罗什微微一笑,双手合十,神情平和如常。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有力:“善哉,施主所问,正是世人心中大惑。佛言:‘爱为忧怖之因’,并非教人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而是教人放下爱执与贪恋,方能脱离苦海。”
他轻轻抬眼,目光如镜,扫过林怀章,继续说道:“世间的爱,虽为善因,亦为苦源。贪、嗔、痴、爱,皆为轮回之根,因爱而执,因执而苦。正因施主心中有所不舍,便难得解脱。”
林怀章闻言,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大师此言,看似高妙。可若没有父母、妻子、兄弟手足,我又要那解脱做什么?”
鸠摩罗什依旧神色不动,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如水:“施主所言,乃是未见大乘之真意。父母妻子、兄弟手足,皆是因缘聚合,缘生则会,缘尽则散。若施主执着于此,欲求其永恒不变,便是痴念。世间无常如朝露,执爱不舍,终将苦不堪言。”
林怀章的笑容僵住,冲着鸠摩罗什喊道:“你这臭和尚咒我!”
林怀素看他一眼,林怀章这才含恨闭上了嘴。
鸠摩罗什宽厚一笑,转向林怀素与宋怀真道:“施主,你二人皆为修道者,想必早已知晓,修行者若为情所累,便难以得见真如。唯有放下执念,方能见性成道。”
宋怀真微微一笑,也双手合十行了礼,说道:“多谢大师点拨。”
宋清和看着林怀章三人,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们的身上逸散开来,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寒意,仿佛某种命运的锁链正在悄然收紧。
“江临……”宋清和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下意识地握紧江临的手,指尖微微发颤,“我……我好像知道了……”
“知道什么?”江临转头看他,虚弱的声音几乎要被周围的喧嚣吞没。
宋清和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撕扯感席卷而来,他和江临的身体被骤然抛向空中,再次回到了那片光影中。
“这是林怀章的记忆。”宋清和猛地想起了什么,目光死死锁住江临,“我们不能留在这!他要夺舍你!”
“我知道。可是怎么出去?” 江临苦笑一声,他面色苍白,皮肤近乎透明,看上去一阵风都能让他笑容。周围的光影打在江临的脸上,江临定定看着他。他笑了声:“我怕是不行了。”这让宋清和心脏一阵抽痛。宋清和此生未有过这种体验,他一手拉着江临,一手捂着胸口,眼神茫然,在心中想道:“难道这便是爱执?”
“不行!” 宋清和另一只手也拉上了江临的手,借力又环抱住了江临。“我们再试试!”说罢,宋清和又碰上了一块碎片,眼前光影碎裂,宋清和再次摔倒了地上。但这次他紧紧抱着江临。
“走,我们找找办法。打破这记忆可以吗?” 宋清和立刻爬了起来往周围看了过去。
还是那熟悉的小院,宋清和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树下读书的宋怀真,他看的认真,皱着眉头,嘴上念念有词。他扶起了江临,朝着宋怀真走了过去。
“喂!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宋清和蹲在了宋怀真面前,冲着他挥手。宋怀真自然没有回应,宋清和一抬头,发现宋怀真看得居然是《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
“又是佛经。” 宋清和皱眉,“一个修道的,天天看佛经。” 宋清和站了起来,绕到后面看宋怀真的书,那书上一片空白,他听着宋怀真念道:“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是故众生,欲脱生死,免诸轮回,先断贪欲及除爱渴。”
宋清和退后两步,又抓上了江临冰冷的手,转头想要和他说几句话。就在此时,他看到了林怀章。林怀章坐在树枝上,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一直在看宋怀真。江临正在盯着林怀章看。
宋清和手上用力,夹住了江临的手指,问道:“我们怎么逃走?能在这个秘境里杀了林怀章吗?” 江临摇了摇头,低声道:“这都是发生过的事情,改变不了。”
就在此时,林怀素无声无息穿过了江临的身体,坐在了宋怀真旁边,两人肩膀靠着肩膀坐在了一起。
“如何?” 宋怀真抬头问林怀素。
“为真。” 林怀素说道:“郭马儿确已得道飞升。据说是受了吕洞宾纯阳子点化。吕祖给了郭马儿一把剑,让他杀妻,他不舍,但妻贺腊梅头颅见此剑便掉落了。随后郭马儿便自悟得道,白日飞升了。”
宋怀真眉头紧皱:“又是如此!难不成真要杀夫杀妻证道、破了爱执才得飞升?”
林怀素沉默不语。
宋清和叹了口气,把头放进了江临的颈窝里,闷声说道:“真没意思,我都猜到他们要干什么了。” 江临顺势摸了摸他的头道:“那我们离开这个记忆?” 宋清和摇了摇头,说:“再看看。” 宋清和心里明白了——这大概就是太素仙人杀夫证道的由来了。
过了半晌,宋怀真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忽然开口道:“即使如此,你我结契如何?到时候我们师兄弟各凭本事,总能飞升一个,也算不负师尊一番教导。”
林怀素明显愣了一下,迟疑道:“结契和爱执是不一样的。”
宋怀真盯着他的眼睛,忽然一笑:“我怎么不能爱你?”
就在此时,林怀章从树上跳了下来,一头扎进了宋怀真的怀里,蹭着他说道:“爱我罢。”
宋怀真笑着推开了他。
被推开的林怀章碰到了江临的身体,宋清和二人就又被那记忆场景抛了出来,浮在了半空中。
此时江临已经格外虚弱,宋清和能感觉到他生命和神魂的力量正在逐渐削弱。
“怎么办?怎么办? ” 宋清和慌乱极了。对了,江临在记忆碎片里的状态好过这里。宋清和心有所感,忽然反应过来——如果找个记忆藏起来,陶仲文是不是就无法影响到江临的神魂了?
宋清和说干就干,立刻找到了一片巨大闪着金光的记忆碎片,一头扎了进去。
——还是熟悉的地方。
那小院挂上了红幔,贴上了囍字,热闹至极。
宋清和一脸迷茫,带着点恐惧,对江临说道:“这里好眼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