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雪所在房间的四角同时喷出白色的雾气。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做的是对还是错的。”安雪说:“其实,外面那些蚂蚁,有一部分是出自我手……”
“其实,我也杀了很多人。”
“叶文博……”安雪吸入了太多的毒气,神志已经不太清醒了,她跌坐在地上,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是我带她找到了林笙。”
“我看到了,你给林笙立的碑了,对不起,他被安澜带走了……”
“你说什么……”叶文博猛地扑到玻璃前:“他在哪儿?”
“他的身体在安澜的实验室里,心脏被安澜取了出来,放在了江……”
叶文博双手重重拍在防弹玻璃上,指节发白,林笙……
“安雪,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开门!”叶文博扑向玻璃门一侧的控制面板,手指就要按上紧急解锁的指纹识别区。
一只手从斜刺里狠狠攥住他的手腕。
“你疯了?!”慕红叶死死拉住叶文博:“看清楚!那里面全部都是毒气,门一开,毒气会灌满整个研究所!我们都得死!”
“我早他妈疯了!”叶文博吼了回去:“我不关心什么基因检测真相……也不关心这个世界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就算下一秒世界毁灭了又怎么样,不过是大家一起死罢了……”
“我只是……”
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儿。
少年时期的那次相遇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就已经结束了,甚至连再见一面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慕红叶不知道叶文博发什么疯:“那你去死好了!”她气得一巴掌扇过去:“死得干净点,别连累别人!”
慕红叶一脚将叶文博踹开,冷眼看着这两个疯子,正想叫人拿点镇定剂过来。
就在此时,实验室外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咚!咚!咚!
仿佛有什么巨物正在撞击基地的外墙。
“怎么回事?!”一名安保队员惊恐地转头。
监控屏幕上,基地外围的画面突然跳了出来,黑压压的蚁群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而在研究所的门口,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朝着这边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仿佛被血浸透的黑红色长裙,抬眼看向摄像头,那是一双和安雪一样的虫子的复眼。
慕红叶一怔。
叶文博趁着慕红叶愣神的时候,冲进了控制室,一眼就看到了毒气系统的控制系统。他毫不犹豫操作终止毒气释放,并启动了实验室的紧急通风系统。
呜——
强力的换气扇开始工作,但是毒气抽离需要时间,在毒气彻底抽干净之前,安雪可能就已经死了。
“不行,来不及,我要进去。”叶文博说着就要打开门,他手腕上的藤蔓突然暴涨,绊了他一个趔趄,头狠狠地撞在了墙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嘶。”叶文博摸了摸额头,又看了看缠在他身上的藤蔓:“小绿萝。”
藤蔓蔫蔫地点了一下,它和秦戾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怎么这边还添乱呢?
林生这边状况也很糟糕。
弃了车以后,它和秦戾的行动速度瞬间下降了不少,它的能力还受到了限制,一时间,只能狼狈逃窜。
秦戾开枪,打断了了几只追上来的畸变蚁后,躲进了一个溶洞里面,然后将林生从背上放下来。
林生脸色苍白,身上被畸变蚁基因侵蚀的已经从胳膊蔓延到了肩膀的位置,秦戾摸了摸它的脸:“疼吗?”
林生额头滚烫,眼皮半垂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了,它用脸蹭了蹭秦戾的手,抱怨道:“秦戾……都这个时候了叶文博居然在发疯。”
天知道,林生忍受着畸变蚁基因的侵蚀,还要逃命,几乎快坚持不下去。想要通过留在叶文博身上的藤蔓求救,结果却听见叶文博在发疯时的感受。
有一瞬间,它有点后悔把藤蔓留给叶文博了。
说起来,它最近后悔的事情好多啊。
林生郁闷地趴在秦戾怀里,轻声说着那边的情况。
秦戾一边警惕着外面的情况,一边听着林生的抱怨。
“他现在怎么样了?”秦戾顺着问道。
林生平时虽然也喜欢说话,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将所有的细节全部说出来。
秦戾低头看着几乎要蔓延到林生锁骨处的异化痕迹。
“我不疼的。”林生注意到了秦戾的视线说道。
“撒谎。”秦戾说道。
林生嘿嘿笑了,声音里面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秦戾以前也爱撒谎。”
秦戾鼻子发酸:“我以后不撒谎了,所以,你难受能不能告诉我。”
林生趴在秦戾怀里,声音越来越轻:“不难受的,真的。”
它抬起手,想要碰秦戾,却在看到指尖上淡淡的黑色纹路时收了回去,那是畸变蚁基因侵蚀的痕迹。
秦戾握住那只手,他把林生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试图用体温温暖它。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蚁群正在靠近。
秦戾警惕地抬头,手已经按在枪上。
“嘘。”林生说:“往前走三百米,有一个山崖,山崖上有一个和我的巢穴很像很像的山洞,我们可以藏在那里……”
“藏在那里,谁都找不到,就我们两个。”
“嗯。”林生把脸埋进秦戾颈窝,“秦戾,我好困。”
秦戾手臂收紧,声音很轻:“别睡。”
“我知道,睡了就醒不过来了。”林生闷闷地说,“可是真的好困……一直在跑、在躲、在逃,我累了……我想回去。”
秦戾低头,额头抵住林生的额头。
滚烫。
秦戾重新背起林生:“林生,你指路,我带你去好不好,我们回去,然后一辈子不出来了。”
“嗯,往前走……”林生喃喃地说。
林生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它的脑子被烧得浑浑噩噩,偶尔能听到秦戾在跟自己说话,但是听不清了。
偶尔能听到枪声,知道是畸变蚁又追上来了。
直到它嗅到了血腥味。
是秦戾的血……
秦戾受伤了,它下意识想要催生出藤蔓给恋人治疗,却发现已经不是绿萝了。
它变成了一只蚂蚁,捅穿了秦戾的胸口!
林生被活生生吓醒了,它猛地睁眼,身体瞬间失重。
秦戾找到了林生说的那个山崖,但是山崖上没有山洞,他被逼到悬崖边上一脚踩空。
秦戾心里一沉,他将林生护在怀里,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
一直浑浑噩噩的林生却突然睁眼,藤蔓瞬间将两人层层包裹成一个绿色的茧。
林生控制着藤蔓将包裹着两人的茧放在山崖底部,却没有解开藤蔓,那些蚂蚁也跟着跳了下来。
它们有摔得七零八落的,有些运气好没死,就挣扎着残躯朝着他们爬了过来。
不能让它们伤到秦戾。
林生抱紧秦戾,却摸到温热的液体。
它的意识还在浑浑噩噩与清醒的边缘挣扎,但那触感太过鲜明,粘稠的、不断涌出的、带着体温的液体,正从秦戾的身体里漫出来,浸透了它抱着秦戾的那只手。
林生低头。
藤蔓茧里没有光,被异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它能感觉到秦戾的身体正在轻轻颤抖,能感觉到秦戾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短,能感觉到那个一直抱着它的人正在一点一点软下去。
“秦戾……”
没有人回应它。
没有像往常那样应声,没有亲它,没有一次又一次地温柔跟它说:“别睡”。
林生的手指抓紧了秦戾的衣服。它想催生藤蔓,想让藤蔓给秦戾止血,可是它催动能力的时候才发现,藤蔓不受它控制了。
“秦戾,你理理我,好不好?”
秦戾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很轻,轻到林生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它听到了秦戾的声音。
“理……”
只有一个字,虚弱得像一声叹息,却让林生整个人都僵住了。
它拼命地往秦戾怀里缩,想离那个伤口近一点,好像这样就能用自己的身体堵住那些不断流出的血。
“往前走三百米……有一个山崖……”秦戾的声音很轻:“林生……你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你骗人。”林生说,“你什么都看不到,这里这么黑。”
秦戾似乎笑了一下。
林生感觉到了他胸口的轻微震动,然后,抱着它的胳膊松了。
林生的手按在秦戾心脏的位置,它的根系长在这里,这里还在跳。
林生反手抱住秦戾,它把脸埋在秦戾的颈窝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藤蔓缠成的茧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林生闭上眼睛,它想起它刚才睡着时秦戾和它说了什么。
“林生,其实从来不存在什么共生链接。”
“你只是被我的恐惧欺骗了。”
“植物扎根到土壤里,会本能地吸收土壤的营养,我是你的猎物,也是你的土壤和养料,不要抑制你根系的生长了。”
“林生,吃掉我吧。”
畸变蚁的基因侵蚀着林生,但是它就这么毫无反抗之力吗?